第6章 第六章 向导

“城市之上。”

沈知行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正把林予安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端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表情肉眼可见地皱成一团。

“卧槽!你喝拿铁不加糖的吗?这么苦。”

“那是我的。”林予安说。

“哦——”沈知行面不改色地把杯子还回去,“怪不得这么难喝。”小声嘀咕着。

林予安盯着杯沿上那圈不属于自己的痕迹,沉默了两秒,把手缩了回来。不喝了。

沈知行倒是毫不在意,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自顾自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城市之上’是我想了很久的主题。城市不只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地标,还有很多被遗忘的角落。那些地方也有自己的故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像两颗被擦拭过的玻璃珠。林予安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薄薄的茧,应该是长期按快门留下的痕迹。

“所以你来找我?”林予安问。

“对啊,不然你以为呢?你是专业的。”沈知行理所当然地点头,“那些建筑的历史、结构、为什么被废弃,你肯定比我懂。有你在,我的照片就不是单纯的废墟摄影,而是有灵魂的。”

有灵魂的。

林予安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掌心。昨天周明远说“你还年轻,机会多得是”,今天有一个人说“你是专业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同时落在耳朵里,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水流,在同一个河道里碰撞。

“行不行?”沈知行歪着头看他,眼里澄澈透亮又懵懂。“你刚才可是答应了我的!不能反悔!”

“没反悔。”

“嘿嘿,那就这么定了。下周开始,我列个清单,你带我去踩点。”沈知行说着,从帆布袋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截铅笔头,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你的手机号我存了,到时候联系你。”

林予安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是一个手绘的卡通小人,线条简单却很有神韵,小人扛着一台相机,笑得一脸欠揍。和沈知行长得很像。

“你自己画的?”林予安问。

“对啊。”沈知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画画也不错吧?要是哪天摄影混不下去了,就去街头摆摊画肖像。”

林予安没接话,但视线在卡通小人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外婆家老房子的天窗、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傍晚时分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他画过很多东西。后来那些画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就像他曾经会笑、会闹的那部分自己,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

“对了。”沈知行忽然问,“你为什么学建筑啊?”

林予安抬起头。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小片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沈知行那侧的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里像是有细碎的光在闪烁。

“因为……外婆。”林予安说,“她说想住我设计的房子。”

他说完就有些后悔。

这句话太私人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苏晚。那些关于外婆的记忆是一块他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伤疤,每次想起都像被钝器击中胸口。

沈知行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林予安,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那句话下面所有没说出来的东西。

“那你以后要一定好好设计一个。”沈知行说,“让你外婆住进去。”

林予安没有回答。外婆已经走了。

这个事实被他藏在最深的地方,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也就没有人会把它捞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沈知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你得先陪我去拍照。第一站我想去城北那个废弃的纺织厂,我在网上看过照片,里面有几栋特别好看的旧厂房,砖红色的,爬满了爬山虎。”

他描述的时候手也没闲着,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了几个线条,三两下就勾勒出一栋老厂房的轮廓。虽然只是速写,但比例和透视都很准。

林予安看了一眼,说:“那是八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钢混结构,大跨度厂房,窗洞的排列有典型的工业美学特征。”

沈知行停下笔,抬头盯着他。

“你是真人教科书?讲这么牛。”沈知行感叹之余笑着说,“工业美学特征——你能不能帮我记一下这个词,到时候我写展览说明用得上。”

林予安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太夸张了”,但看到沈知行眼睛里那点认真的晶莹,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回去给你整理一份资料。”

“哇!真的?”沈知行眼睛一亮,“文字版?”

“嗯。”

“配上建筑术语那种?”

“嗯。”

“那我可以直接抄到展览册子上?”

林予安沉默了。这人的脸皮是不是有点太厚了。

“逗你的,开个玩笑。”沈知行笑眼弯弯,干净得化开了,“我肯定会署你名字的,放心。”

林予安想说不用署名,但转念一想,这三个月的设计稿被人拿去署名时的愤怒和无力感还历历在目。当时他觉得全世界都在偷走他的东西,可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笑着问他能不能帮忙写展览说明。

这东西不会有人抢。只有一个人会认认真真地把它抄在笔记本上,然后笑嘻嘻地说“你的名字我留着用”。

“行。”林予安回过神来说。

沈知行得到这个答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那件白色卫衣的帽子耷拉下来,衬得他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小猫。

“对了,你昨天在桥上站那么久,手机还进水了。”沈知行忽然想起什么,“你回去怎么跟人联系的?不会全失联了吧?”

“我没什么人可联系。”

林予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外婆走后的这几年,他的通讯录里确实没有几个能说话的人。同学之间点到即止的交情,导师那层扭曲的师徒关系,还有那些因为他的沉默而逐渐疏远的旧相识。

他的世界本来就是一座孤岛。

沈知行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暗了一瞬,像有人在他瞳孔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但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那你现在有了。”沈知行把咖啡杯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的号码存好了没?别又弄丢了,我可不想再发短信了。”

林予安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确实还存着昨晚那条短信的号码,备注是“沈知行”。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字,不知道是昨天没注意还是今天才觉得——这三个字拼在一起,莫名地让他觉得安心。

“存了。”

“存成什么了?我看看。”沈知行探过身来,帽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干净的、带着一点柠檬草的气息。

林予安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这边,不让他看。

沈知行啧了一声:“小气。”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不像抱怨,更像是在逗一个不会开玩笑的人玩。林予安依然面无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林予安的孤岛好像闯进来了一束炽热的光。

结账的时候,沈知行抢先把钱付了。

“你一个学生,我请你。”沈知行把钱包塞回卫衣口袋,动作干脆利落,不给林予安任何反应的机会。

“你不是也没工作。”林予安说。

“摄影师怎么叫没工作?你懂啥!我..我这叫自由职业,时间就是金钱。”沈知行说得理直气壮,但耳尖有些发红。

林予安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似乎在说大话的时候耳朵会红。

他把这个发现默默收起来,没有说破。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外面的地已经干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明亮又温暖。墙根下的青苔还带着雨后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沈知行站在旧书店的橱窗前,整个人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着,看起来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照片。

林予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玻璃窗里的倒影,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比较需要甜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沈知行说他需要的似乎不是甜。

而是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下周见。”沈知行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声音懒洋洋的,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他逆光站着,背后的阳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白色的卫衣在光里几乎要融成一片,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是明媚又纯粹的。

林予安点了点头:“嗯,下周见。”

沈知行就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不急着走,在等他说点什么。

林予安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觉得说“谢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没了。

“你相机的事。”林予安说,“我会陪你拍到展出的。”

沈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温柔的笑意一点点漫到眼底,干净又真切,没有半分客套疏离。

“好。”沈知行说,“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林予安!”

“嗯?”

“你刚才说,你外婆想住你设计的房子。”沈知行站在巷子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那你给我拍完展览照片,我给你拍一组你设计的建筑吧。免费的,算还人情。”

林予安想说我们没有欠对方什么人情。但没说出口。

因为沈知行已经转身走了,卫衣的帽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就被巷口的拐角吞没。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沈知行刚写下的第一个地点:“城北纺织厂旧址,周六下午两点”。

字迹潦草,但笔锋利落,像他这个人。苏晚说的对,不是每个人都会欺负不说话的人。

至少,沈知行不会。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手机上多了一条新消息,是沈知行发来的,只有一个表情:一个扛着相机的小人,旁边配着三个字——约好了。

林予安盯着这个表情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屏幕。

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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