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酸痛。
黑暗中,借着某处微弱的光,他勉强站起身。身上的雨衣不知何时已无影无踪,他看见暗处一只巨大的、穿着高跟鞋的脚,塑料质感。
顺着那只脚仰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有着夸张卷发,穿着缀满亮片的鱼尾裙的庞然大物。那双有着浓密长睫毛的大眼睛无神地盯着他,笑容满面。在这个未知的地方,它似乎散发着寒气,令他感到窒息。
他一惊,后退了两步,总算看见这巨人的全貌。它并不是活物,而是一个站立着的……换装娃娃?
这片空间有一种令人悲伤的压抑气息,他分不清来自哪里,但应该不是出于此刻的自己。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像一个提醒。
“你醒啦。”青年的声音说,“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猛然回头,见身后的地面铺着彩色的泡沫垫,似乎沾了一些泥水。一个不到20岁的青年坐在地面上,手边的一盏灯顽固抵抗着四周浓烈的黑暗。
高而纤瘦,一身黑风衣,微卷的黑发染上了些灯光。睫毛很长,不像本地人。那双眼睛是冰湖一般的蓝,即使周围是不断侵袭的黑暗,仍然明亮得令人安心,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和他本人同样瞩目的是被摆在一旁的长柄镰刀。优美的弧度,宝石般的质感,和他的衣着一样是深黑色,看起来锋利得可以轻松斩断钢铁。
“我明明借了你雨衣,怎么还是淋得这么湿。”他说。
“是你……”
镰刀、黑衣。
他隐约猜到了,即使一时间难以确信。……不,应该说早就应该知道的。当年曾带走他的家人,迟早也会带走他罢了。
“……你是死神……?”
青年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仿佛对这个称呼还算满意。
“诧异么?看你年纪没多大,对死亡的事情反应倒是挺快。”
“你来带我走吗?”
“算是吧。……既然和我走了,此后就无法回头去看你那无论完满或遗憾的人生。如果你还有什么未竟的愿望,倒也可以和我说说。虽然嘛——我不一定能帮忙。”
“……”
青年起身拂了拂风衣的边角,不慌不忙地绕着诺尔踱了半圈。除了犬齿看起来有点尖,使他温和的外表带了点尖刺以外,他看起来与常人并无区别。
“怎么,不愿意说?”
“我没什么愿望。”
“喔,看起来不像嘛。明明闻起来又苦又焦,你像是有很多事情没完成。”
“……你要带我去哪?”如果是能见到已死之人的地方,他倒乐意去。诺尔清楚地知道什么才能牵扯自己。当年家人的死因真相与自己平庸的生命,若是摆在一个天平上,他自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青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俯身提起地上那盏灯。在诺尔还未反应过来时,青年毫不在乎地扬起手,指尖轻巧地在灯盏边缘绕了一圈。冷蓝色的晶体在他指尖附近凝结,像是在催化着什么。灯盏里的光线忽然刺眼起来,让周遭的黑暗退散得更加彻底。
“很遗憾我不是什么死神,不过现在也算不上人类。”青年淡淡地出声,“你可以叫我洛厄斯。本来这里光线暗,好在你出现了,就向你借了点火。”
诺尔缓了口气,慢慢放下手臂。眼前显然是一个放大版的儿童房间,巨大的玩偶站立在一边,地上堆着些玩具碎片。不远处一本盖在地上的图画书,看起来就有几层楼那么高。
他还没从愕然中缓过来,就看见洛厄斯自顾自拾起了地上的镰刀。
“让你失望了?莫非……你真的在期待天堂地狱的存在?”
“我不喜欢你这种爱打谜语的人。”
“我很抱歉。不过目前先跟着我吧。毕竟我可没期待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看到你。”
诺尔皱起眉。幻觉倒是消失了——也可能是更严重了。自己如果真的没死,反而在这种鬼地方和一个自称不是人类的家伙说话,剧情也够魔幻的。
“唉,你的名字是?”
“诺尔·卡谟。……这里是?”
“如果我没有弄错,应该是和你同校的艾琳的梦境。”他微微蹙眉,“你是高二的?”
“是。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跟你同年级。今天早上你们学校临时停了课,正是要处理这起凶杀案。……目前还是凶杀案,后面会变成‘意外’也说不定。”
这个说法引起了诺尔的警惕。他摸了摸外套口袋,手机竟然还在。掏出来摁亮,只看见屏保上的画糊作一团,时间也被扭曲成不认识的符号,没有信号。
他不安地重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效果,只得将它放回去。
洛厄斯轻轻一笑,一时间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一辆体型庞大的散架玩具赛车,脚下的泡沫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前面的一堵高墙挡住了大半去路,走到近处才发现那里是一个小床的床头。
抛开诡异的处境不谈,灯光下的房间色调倒是很温暖,像一个能在冬日来临时安心呆着看书的地方。但作为一个高中女孩的房间似乎过于幼稚……或许是仅仅是她童年时代的房间。他想。因为是梦境嘛。
几个换装娃娃仍然立在墙边,定定地看着某个地方。
“我倒是有一个能回去的装置,但是离这里有一段距离。”
“我能问吗,她为什么……会死?”
“被某个组织当作了牺牲品。实际上她的死亡时间可能更早,至少两天前。”
诺尔听得有些着急,刚想追问,却被他打断了。
“算我多话……你还是不知道这些,出去后作为普通人好好生活比较好。”
诺尔也只好作罢,不再多问,只是默默随着他行走。
玩具很多,不少已经碎了或是坏了。玩具汽车只剩下半具空壳,长耳兔子漏了大朵大朵的棉花。只有那些娃娃还规规矩矩地站在墙边,完好无损,每一个都留着漂亮的发型。
诺尔大概也看出来一些规律。越像人类,特别是越完美的玩具,就越受它们的主人青睐。
他不了解女孩子,但他小时候玩具不多。比起玩具,更常接触的是不同类型的药。
一直走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抵达房间的边缘。仅仅是门底的缝隙就足以容许两人不弯腰地前行。外面是更浓稠的黑暗,凉意很快浸透了二人。脚底不再是软绵绵的触感,而是每一步都带着清脆的回响,应该是瓷砖。他确信这里还是室内,也许是房子的走廊。
回过头,那扇门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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