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巡盐(二)

酒足饭饱,知州的假账,也造得差不多了。

我怀抱美人,只随意翻了几页账册,便将其撂在一旁,随口夸赞道:“沿海之地,果真别有一番风景,景美——人更美!”

歌姬含羞垂眸,将酒杯送至我唇边。

“大人谬赞!”

“只是有一点不好……”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演出七分醉意,皱眉盯着那知州看。

“何事不好?”对面之人小心翼翼问道。

我忽地拍桌,叫他呼吸一滞——

“这菜,太咸!”

“哈哈哈……”知州明显松了口气,圆场道,“沿海百姓喜吃咸,大人您锦衣玉食,自然吃不惯这儿的菜!来人,快给钦差大人换些清淡鲜爽的来!”

“且慢——”

我推开歌姬,起身踱步至窗边。

雕花绮窗之外,渔乡石巷素朴,隐约可闻人声喧嚷。

尽目远眺,又可见海日相接之景,货商渔船隐现于粼粼波光间,如鱼行白浪里。

“听闻此地三万余户人家,男女老少近一十九万百姓,按每户六口人算,一户人家一日用盐,少说也有七钱。三万人家,一州每日便要用二百余斤盐,一月所需更超六百斤,一岁八十余石。”

我慢条斯理算着这笔账。

“闽州三大盐田,共计六万余亩,岁额八万引。按账册所载,除却上贡与转运他乡,落入闽州百姓口中之盐,只剩不到四十石——”转身,对上知州畏畏缩缩眼神,“李大人,方才你说,百姓喜吃咸。恐怕菜里的盐,还远远不够罢?”

“这……”

他一张老脸黑里泛红,红里又泛白,变了好些个色,嘴里愣是说不出个借口。

我头一回觉得,当个清官直臣,竟如此生动有趣。难怪朝里那帮清流,恨不得把眼睛粘我身上,揪着一些便小题大做。

可惜我不是眼前知州,没有变色的本领。

这必然令他们少了许多乐趣。

知州终于定了定神,屏退左右。

“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不敢隐瞒……实在是近年盐田所产甚少,朝廷要的盐,又不敢不交,只好俭省了本州所需……”

这番话里几分虚实,我不好说,因而只按兵不动将他盯着。

他却忽然一副心领神会模样,走近几步,故技重施变了个金块出来,塞到我手上。

“大人与下官同为朝廷做事,还请多多包涵——”

“看来闽州是块宝地,不但产盐,还多金呢!李大人,你这招用得,可谓得心应手啊。”

见我收下东西,知州笑意更甚:“小小心意罢了,大人不嫌弃,便是给了李某莫大面子。”

今日我所获二金,实为“小小心意”。若遇狮子大开口,他也一定有法子填饱。

可我还有要事,不屑再与其周旋。

“李大人既如此为民操劳,我便不加叨扰,告辞了。”

“大人远道而来,不在此地多休整几日?下官即刻着人打点……”

“不必费心,李大人止步罢。”

“那……下官恭送钦差!”

出了府衙,我将俩金块放入随身包袱中,顺势掂了掂——里头琳琅作响,皆是金玉之声。

再一摸侧袋,鼓鼓囊囊尽是银票。

出宫时还空落落的包袱,如今已沉得压肩。

在金陵皇都,不缺人向我府上成箱地送金银珠宝,可毕竟是“身外之物”,不及此刻“身上之物”来得真切。

待把这些贿物,真真切切地呈给陛下,定能令他对我刮目相看。

闽州五月的天,已似金陵六月。尤其过了午时,日光烤得每一堵石墙都散出热气来,逼得人涔涔冒汗。

而临海之地民风淳朴,沿途男子大多已袒胸露背,女子亦敞襟挽。我走街串巷,一路避着与人肌肤相亲,跑了好些店铺,才打听到卖盐人下落。

顺着条石巷,七拐八弯地走了老长段路,总算见着那盐贩。

不过,他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便不是正经盐贩。

“劳烦称五两盐。”

“一两四十文!”他利索地自麻袋盛出一碗白盐,才将秤杆提起又放下,生怕人看清了斤两。“五两二百文!”

若是十日前,有人问我一两盐市价几何,我还不甚清晰。可这几日走访民间,我已对此了如指掌——

一两盐,卖四十文,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抢劫!

当我提着包五两的盐,招摇过市时,那些为我指路过的店家,纷纷感叹我出手阔绰。

我笑着摇摇头,“非也!路上遭人抢了二百文钱,劫匪心软,还赠了五两盐。”

恰巧有个赤膊车夫经过,我拦下他,上了车后,说去最近的盐场。

“客人这身打扮,是从外头来的?”

车夫操着口乡音与我搭话。

“正是。”

“那可得听俺一句劝,若府衙里没人罩着,是进不了盐场的!”

“何出此言?”

“前些年俺也是那儿做工晒盐的,忽有一日,盐官下令将一众弟兄都赶回了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帮新人——大多是和官府老爷们搭得上关系的,还有的,听说原来是官兵,也被派到盐场里头干活。这些人和官府勾结在一起,私自囤了不少盐,高价卖给俺们!”

车夫一番话,更令我确信,那知州果然拿我当猴耍。

分明是官府扣下了百姓所需之盐,纵容私盐贩卖以牟取暴利,却将锅甩给朝廷。

“岂有此理!”

我一拍大腿。

“欺人太甚!”

车夫奋力一拍马屁股,给那昏昏欲睡的马儿拍清醒了,撒蹄子跑起来。

猝不及防向后倒去,脑袋不知磕在何处,撞得我眼冒金星。

早上摔的膝盖还青着,这下可好,脑壳也该肿了。

不翻黄历也知道,今日不宜乘车。

“客人你无事罢?”

车夫好不容易令马停下,又颇为关切地问。

“无……妨。”我咬牙切齿道,“老伯你可知,盐贩子将私盐囤在何处?”

“如意坊。”

“赌坊?”

“是啊,就在盐田边上。”

“劳驾带我去那儿。”

“客人去买盐还是赌钱?那儿水深得很,寻常人进去了,非得被扒层皮不可!”

他劝得诚恳。

可惜我不是寻常百姓,皮厚得很。

“就去那儿,我初来乍到,想开开眼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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