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川带伊万离开这座远东小城前,做了好几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把孤儿院院长杀了。这一次他没有获得死神的恩赐。
第二件事,是给这个世界的父母寄了一封信。他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尽可能为父亲提供了一些看起来真实的证据,他知道以自己父亲谨慎的个性会放在心上的。
第三件事,是找到了还在城里执行任务的克劳斯。他提到了很多ARC的细节,甚至给他出示了自己的徽章,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让克劳斯相信了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疯子。然后他给了克劳斯一个U盘,里面记录了他脑子里记住的有关Trench的一切人员、据点、未来发展,让克劳斯保证回去会递交给局长。最后,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克劳斯七年后一定不要去塞尔维亚,那是个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伊万来到了远东的首都。
卫承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到原世界,所以他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为伊万的未来做准备。
他为伊万办理了合法的身份和学籍,在市中心为他置办了两室一厅的公寓,开设了新的存款账户,里面留下了足够伊万富足地度过一生的钱财,甚至私下雇佣了长期保镖,在伊万成年以前看护他的安全。
他做的已经很充分了,但卫承川总是觉得还不够。
他绞尽脑汁思考还能做点什么让这个世界的伊万过的更好一点。
……守护西里斯.伊万诺夫快成为他的本能了。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卫承川上午的时候接到了ARC传来的信息,传送频率经检验基本稳定,他可能很快就要回去了。
他看着那条讯息,内心喜悦、期待、不安、担忧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当然想回到他的世界,他的西里斯还在等他。被隔绝在未知的时空里的这段时间,他想他想的快疯了。
可是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两人的关系也更加亲近起来,他能感觉到少年伊万逐渐对自己卸下的心防、给予的信任,他知道这些对于伊万来说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可现在自己要走了,虽然他尽可能地安排好了一切,但仍然是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孤零零地留在了这个世界里。
虽不至于进退两难,但这愧疚仍然令他心如刀绞。
在公寓的餐桌前,卫承川怀揣着这个本该让他兴奋的消息,不知道如何和少年伊万开口。
……今天还是圣诞节。本应该阖家欢乐的日子,却是这看起来就不太和谐的一大一小坐在餐桌两侧。
而且两个人也快要变成一个人了。
他快离开了,能给予伊万的却只有这一桌看起来还算丰盛的晚餐和他即将缺席的光明人生。
伊万正安静地切割一块烤鸡肉,卫承川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决定等他吃完这顿饭再说。
“多吃点。你太瘦了。”卫承川掩盖性地和食物作斗争,把切好的食物都摆在了伊万面前。
少年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过了一会儿放下了刀叉。
卫承川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心里想着事儿正踌躇着,却听少年罕见地主动开口:
“这是我过的最好的圣诞节。”
他一下就僵住了。
心里顿时酸涩无比,他沙哑地开口:“西里斯……”
少年打断他,清澈的金蓝异瞳好像能看到他心里:“你要走了,对不对?”
卫承川怔住了,然后苦笑了一下。不论是成年体还是幼年期,伊万还是这样的敏锐。根本不用他思考如何开口,伊万看他踌躇的表现就什么都知道了。
“嗯。”他没再掩饰,“对不起。但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伊万垂下了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做好了承受的准备,但还是不可自抑地感到了些许难过。
面前的这个人对自己很好。特别好。最好。但他不是属于自己的。
他对他的关心和照料,缘自另一个西里斯。
少年伊万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烛火映衬下好像宝石。
“今天是圣诞节。”他说。
“嗯。”卫承川声音有点闷。
“我可以许个愿望吗?”
男孩的声音很轻,卫承川抬起了头,心里一酸,“西里斯……”
他以为少年伊万会许愿让自己留在这里,却听男孩轻声说:
“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西里斯。”
卫承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那瘦小的身影搂在怀里,一遍遍呢喃着对不起。
男孩摇了摇头,“没关系。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
这个人对他已经很好了,给了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生,他应该知足。
他从小就习惯了不被选择的感觉。他从不怨恨,只是还是会隐隐地有些期待,期待有一个人能不顾一切地站在自己身边。
少年伊万想,这样也不好。
不怨恨还不足够。
他应该学会不去期待——这样才会在没有得到的时候,不这样疼痛。
他在心里重复着,不要期待,他记住了……却听高大的男人在他耳边说:
“西里斯,我必须要走,因为我的爱人还在等我。但我希望你知道,你的爱人也在等你。”
少年伊万僵住了。
他的……爱人?
……在等他?
卫承川继续说:“在未来,会有一个人出现在你身边,他会很爱很爱你,把你视为超过自己生命的存在。在那个人眼里,你是他的锚,他的太阳星星和月亮,他的全世界。”
“不会有人比他更爱你。”
“西里斯.伊万诺夫,在未来会有一个人用他的全部生命来爱你。”
“他会不顾一切地奔向你。”
“他会找到你,你也会找到他。我保证。”
少年片刻前还强行压抑着的、不再期待的一颗心脏,因为这笃定的誓言再次跳动起来。
“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少年的话没说出口,就看见抱着自己的男人腰间迸发出刺目的光亮。
穿梭机打开了,他要回去了。
像变戏法一样,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只留下了一句无比清晰的话来:
“他叫卫承川。”
“西里斯,你记住了,他叫卫承川。”
*
十二年后。
夜已经很深了,中亚某战场的后方军营里,西里斯.伊万诺夫从医疗帐篷中缓缓走出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也不太好,却仍然拒绝了护士的搀扶,让她们去照料伤员,一个人往自己的宿舍走。
几乎围着手术台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处理了若干台大型手术,从死神手里抢了三条命回来,伊万已经要虚脱了。
而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对于隶属于国际维和部队37分队的高级医疗官来说,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这样的生活,这两年每一天几乎都是如此。
——两年前,他放弃了首都高薪体面的外科医生工作,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联合国驻中亚地区特派团医疗分队。
身边的同事没有一个能理解的。
伊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
好像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引导他。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长时间的疲劳和饥饿已经让他的身体接近透支了,伊万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时候,没有留神到地上的障碍物,眼瞅着就要被绊倒。
“小心,医生。”
不是预料之中的冰冷的地面,一双沉稳有力的臂膀把他捞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尖撞到一个温暖的胸膛。
伊万有些头晕,倚靠着那人的胸膛勉强站直,“……抱歉。”
“没关系,你需要我送你回去吗,医生?”年轻的男声继续问道。
伊万刚想开口说不用,但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人漆黑的眼睛,和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僵住了。
然后身体颤抖起来。
然后灵魂也颤抖起来。
原本在嘴边的话已经变了样,伊万抓住那人军装的衣领,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男人一怔,但依然很快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叫卫承川。”
伊万头脑一阵嗡鸣,几乎要站不稳了,那年轻男人见状赶忙搂住他的腰。
他叫……
他叫……
卫承川。
他叫卫承川。
伊万什么也听不见了,听觉远去了,但视觉还在尽职尽责地传递回图像,他看着年轻男人皱起的眉,担忧的眼神,开合的嘴,好像在说用不用送他去看看。
“……卫承川。”伊万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第一万次呢喃这个名字。
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了回应。
眼前的男人说:“嗯,我是。”
伊万的身体发软,卫承川只能用自己的手臂拖起他下半身的重量。
几乎就像把他抱在怀里一样。
卫承川看着这个有一双漂亮眼睛的异**医反常的反应,心脏莫名地跳的更快了起来。
他低声问:“医生,你认识我吗?”
怀里的人颤抖了一下,然后声音很轻地说:“……不认识。”
卫承川闻言也不失落,而是很快地再次问道:
“那我可以认识你吗?”
伊万抬起头,看着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眸。
[他会不顾一切地奔向你。]
十二年前的这句话,再次回荡在耳边。
医生的眼眶有些红了。
几秒钟之后,他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我是西里斯.伊万诺夫。……很高兴认识你。”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可以叫我……西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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