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遗书
伊万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发现那个信封的。
彼时正是个难得的休息日,卫承川还在开会要几个小时后才能结束,于是伊万打算从书架里抽本书,打发时间等他回来。
书架上摆着几张合照——不露脸的那种。ARC的保密条令让他们几乎没有正面的照片,更别提寻常情侣那种亲密的合影。所谓“合照”,也不过是几个模糊的背影、交握的双手而已。
伊万选中的书隐藏在一个木制相框后面,于是他先将这个相框拿了下来。
这是他们去斯洛文尼亚休假时的照片。两人挨的很近,天空是金红色的夕阳,映衬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美得不像话。
仅是看着照片,那些温暖的回忆就又浮上脑海了。安静的小城、崎岖不平的石板路、世外桃源般的湖心岛……相框的玻璃是冰凉的,伊万的眼神却柔和了很多——
他想,休假还是挺有意义的。
于是他暗自盘算了下两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最近他不像年底那样忙,也许下个月中旬可以……
正思忖着,伊万想把相框放回去,却发现背面的卡扣有点松。隔板里面好像除了那张薄薄的相纸,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木板翘了边,里面夹着一封信。
伊万有些疑惑地把它抽了出来。
牛皮信封上写的是:给西里斯。
伊万打开了它。
*
亲爱的西里斯:
我猜你会发现这封信的。我计划把它藏在我们的照片里,这样当组织要求你处理我的遗(划掉)东西时,你就能看到我留给你的这些话。
嗯……虽然写下来很艰难,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大概率不在了。
我本来没打算写这种类似遗书的东西,也没想过会先一步离你而去,事实上我总焦虑的反而是你会离开我。但是,我最近突然意识到,根据我的工作性质,好像其实我离开你的概率会大一点。
于是我还是决定写这封信。毕竟谁知道下一回我的耳麦会不会再出问题呢?谁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那样好的运气能和你说说话呢?我不想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是平淡的再见,或者是千篇一律的等我回来,或者更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收到,我会后悔莫及。
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值得我最珍重的告别。
写这封信不容易,但我又觉得十分迫切。迫切到我一想到还没完成,心口就像压了块石头般难受——我实在不敢和未来立下不牢靠的赌约。这是我现在半夜爬起来开始写的原因。
西里斯,我这辈子就没怎么写过信,所以我的语言可能有些混乱,我就想到什么写什么了。
我想先和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先你一步离去。但我希望你知道,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都想拼命回到你身边。就算最后事与愿违,我也想让你知道这一点。
(我不知道我死亡的原因,不是因为什么愚蠢的错误吧?我不想让你又难过又失望……咳,跑偏了。)
总之,原谅我吧,西里斯。对不起。
别难过。西里斯,你知道的,我是最不愿意看到你伤心的人。进入行动部的时候我就许好了誓言,做好了准备,这是我预料之中的结局。别难过……或者别太难过。比起死亡我更恐惧的事情就是让你难过。你伤心我会比你更心疼。
我也不后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加入ARC。来到这里,才能站在你身边,当时答应了ARC的邀请是我一生中做出的最明智的决策。它让我重新遇见了你,和你共同走过这许多值得我永远铭记的日子。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时间,但我私心希望是几十年后,这样说明我们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时光。
我总是贪心地想和你在一起久一点,再久一点。
每次和你相处的时间我都想拆开了、揉碎了,把时间放慢一百倍一万倍慢慢体会——就像现在。
现在我就斯洛文尼亚的小木屋里给你写这封信,你还记得吗?那是我们第一次度假的地方。你正躺在我右手边的小床上,睡得很香很沉。
(……我刚刚好像听见你小声地嘟囔了一声我的名字。很可爱。好可爱。我想吻你,又怕把你弄醒,还是等我写完再说吧。)
真希望时间定格在此刻啊。
现在的我很幸福,西里斯。有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我都觉得很幸福。
感谢你给我的这种幸福。谢谢你给我的爱。
再写点什么呢。我知道我应该洒脱地写下“忘了我吧”,但我做不到。我不会忘记,我也不想你忘记。抱歉,西里斯,可能我还是太自私了吧,不想只剩下我自己保留我们的回忆。
毕竟我还指望着等你百年之后和我相认呢。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来世,有没有转生。但我会等你。我发过誓,死也不会离开你身边,我是认真的。
西里斯,我的轮回往生都属于你。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
我不会忘,我会等你,找到你,然后爱上你。
我爱你。
我爱你,西里斯。
我知道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我总是忍不住。希望你还没有嫌烦,因为我还没有说够。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从很早很早的时候,从你递给我一只手的时候,到现在,到未来。都爱你。
哪怕我不在了,也依然一样。
天快亮了,写的太长了,要说再见了,我的宝贝。
我们会再见的。一定会,我保证。
你会照顾好自己的,对吗?你那么聪明,那么坚强,我相信你,西里斯。你要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答应我。
就写到这里吧,西里斯。
我要去吻你了。
——卫承川
*
卫承川终于得以从冗长的会议中脱身的时候,时针已经快指向六点了。
他几乎没多停留就往两人的公寓赶。今天好不容易是两人都能休息的时间,他想和伊万安安静静地度过一个完整的夜晚。
谁承想推开公寓的门时,房间里却一片黑暗。
“西里斯?”卫承川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人呢?伊万去哪了?
他眉头皱了一下,放下外套打开灯,却发现伊万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怎么不开灯?”卫承川三两步走过去,半跪在他身前,看到伊万明显不正常的神色后浑身瞬间绷紧,声音也急促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
没等他说完,伊万就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了他手上。
看清那信封的瞬间卫承川瞳孔收缩了一下。
在沉默的好几秒中内,卫承川的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
第一个是:怎么会这样。
第二个是:我藏东西的水平真不行。
第三个是:……现在怎么办?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拿不定主意又忍受不了沉默,只能有些犹豫地喊:“西里斯……”
卫承川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你看过了?——这明显是废话;怎么发现的?——也没有那么重要……
仓促间卫承川下意识地抓住伊万的手,却发现那指尖一片冰凉。
他抬头,正撞上一双空洞黯然的眼。
心脏如同被拧起来一般疼,卫承川连忙将伊万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有些手足无措地试图温暖他:“对不起,对不起西里斯,我没想到……你别难过…….”
那双金蓝色的眼睛慢慢地转到他的脸上,仍然什么话都没有说。
卫承川有点慌张地解释:“我只是……那次剿灭Trench的时候,你知道的……通讯断了,所以……哎,是我犯蠢,你别——西里斯,你别……”
他想说“别当真”,可终究咽下了这句话。
因为信里的每一句都是他的真心。
卫承川颠来倒去地重复着对不起,直到伊万开口阻止了他这没来由的愧疚。
“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东西了。”伊万的声音有些嘶哑。
“好。”卫承川连忙点头。
“以后……你也不许再写。……有话要当面说。”
卫承川知道伊万话里暗含的意思,又点了点头。
伊万却仿佛不满意,手指用了点力:“你保证。”
“……我保证。”卫承川动了动僵硬的腿,看着伊万的眼睛认真的说。“不会再有这些东西……有什么话留着回来和你当面说,好吗?至于这个,你不喜欢我就把它——”
卫承川作势要把那封“遗书”撕掉,伊万却抬起胳膊阻止了他。
“西里斯?”卫承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然而伊万却并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好。”卫承川放下了手,“不撕。……那我改改,改成情书行吗?我还没给你写过情书呢,这样可以吗,西里斯?不过我没写过,可能写的不——”
“卫承川。”
伊万再次打断了他。
“我在,你说,西里斯。”
“你写这些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卫承川的声音沉下去。
“那你还记得你写过什么吗?”伊万继续问道。
“记得。”
“每一句?”
“每一句。”
“那你最后一句写了什么?”
卫承川一愣,回忆了两秒。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摇椅上,他的目光落在伊万的嘴唇上。
然后,他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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