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地下三层,同样的VII号房间。
伊万手臂上的伤口似乎得到了很好的处理,那一点点轻微的滞涩已经完全消失了。软垫上,原本就难以接近的人现在更是毫无破绽,卫承川在攻击时几乎很难触碰到那人的衣角,除非伊万故意让他靠近。
后半段主要练习的是地面技。
又是一声闷响,卫承川被重重砸在地上,伊万修长有力的双腿像钳子一样,窒息感几乎瞬间吞噬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要用右手去掰开伊万的腿,但对方的核心力量强得可怕。
“别用蛮力。”冷面教官声音平静。“想办法破坏我的结构。”
卫承川咬牙,试图发力,但显然是徒劳无功。肺叶中的空气一丝不剩,卫承川眼前发黑——
在他快撑不过去的时候,压力骤然消失。
卫承川过了好几秒才能勉强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你不会认输吗?”伊万已经利落的翻身坐起,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认同。“不用把自己弄的太狼狈,受不了了就拍垫子,我会放手。”
卫承川咳嗽了两声,感觉血气仍然阵阵上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投降——他知道伊万比现在的他强上太多,但骨子里的倔强和骄傲让他不愿轻易低头。
接下来的一小时,私人训练室里几乎只有沉闷的肢体碰撞声。
伊万让他尝试挣脱各种角度刁钻的地面压制与降服技。三分之一的情况他能勉强逃脱,三分之一的情况下是伊万看他撑不住了自行收力,三分之一的情况是他自己受不住拍垫子。
又一次快窒息到背过气,伊万起身扔给他一瓶水,一针见血的评价到:“你太倔了。”
卫承川勉强喝了口,撑起上半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再来。”
伊万审视了他一下,片刻后妥协道:“最后一次。你的体能到极限了。”
卫承川站起来,下一秒两人在垫子上翻滚纠缠,肌肉紧绷对抗。突然,卫承川左腿后侧的肌肉在剧烈的爆发中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袭来。
“嘶——”卫承川动作一滞。
伊万的反应极快。在察觉到对方动作变形的瞬间,他迅速撤力侧身坐起,皱眉看着他:“哪里?”
“……左腿。”卫承川咬着牙,额角几滴冷汗砸在软垫上。
伊万没有说话,他倾身过来,伸手按了按卫承川的大腿后侧。“还好没拉伤。你的发力方式不对。”伊万判断了一下,“躺平。别动。”
伊万神情专注,一只手按住卫承川的膝盖防止弯曲,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脚后跟,肩膀缓缓向前施压。对抗、放松、拉伸,标准的PNF本体感觉神经肌肉诱发术。钻心的痉挛感缓解,卫承川紧绷的肌肉终于松懈下来。
“你倒是提醒我了……”伊万站起来似乎在思考怎么调整课时安排。想了一会儿,他又问:“还有哪儿疼?”
——三分钟后,卫承川脑子有些晕,还没太适应当下的情况。
伊万正半跪在他身后,从头到脚、手把手指导他如何缓解筋膜痛。精瘦的男人手指十分有力,不知为何明明那人指尖是凉的,他却觉得被手指掠过的每一处都在发热。每次,擦过、按压他皮肤的时候总会带来一股直击灵魂的战栗,而卫承川知道那与疼痛无关。
伊万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他每触碰一块紧绷的肌肉,都会耐心的讲解位置和缓解办法。
“……这里是胸锁乳突肌。”手指点在卫承川脖颈侧面,“一般发力不对会导致牵扯状的疼,你可以尝试按压这里,也就是锁骨内侧上方这……”伊万突然意识到他的学生已经很久没有回答,“卫先生,你在听吗?”
伊万侧头,看着眼神有点对不上焦的卫承川。
略微年长的男人离得很近,发丝晃动竟带出一股干净又好闻的气息,卫承川呼吸停止了一瞬,猝不及防的和那双异色的眼睛对视。
绯色瞬间蔓延至耳尖。
“……在听。”
伊万挑眉。
“我刚刚说了什么?”
“……”
闻言伊万也不恼,生气恼火这种情绪在这个男人身上几乎不存在。他点点头,只当今天高强度训练确实把人累着了。单脚蹬地起身,他抓过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扔给卫承川。
冰水滑下喉咙,卫承川觉得异常的状态消减一点。
那边伊万已经在收拾垫子,背对着他说:“今天就到这儿,下礼拜再练别的。”
在背后,卫承川能看到伊万紧贴衣物下方精瘦有力的、松弛下来的肌肉轮廓。这个人战斗时冷静、强大的可怕,压迫感极强;但不说话的时候又总带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隐匿于黑暗之中,谁也抓不住他。
卫承川没忍住问:“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伊万把软垫卷起来堆在一边。“假期还有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曾经卫承川总嫌训练太长,现在又觉得短。
“是只有高级执行官才会有三个月的假期吗?”他攥着那瓶水,刻意留下一点。
伊万已经收拾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尘,只当是新人对基地规则的好奇,没什么表情的开口:“一般没有,我被勒令休假。”
“为什么?”卫承川扫过他的手臂,想起他的伤。
伊万摇摇头,“和伤没关系。”
卫承川又想到什么,那是行动部成员出外勤的另一条硬性准则——“心理评估没过?”
伊万抬眼看他,嘴角似乎勾起一点。“我的心理评估没下过140分。”
心里评估测试没高过90分的某人咬了咬牙。
“……那是为什么?”半晌后他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肾上腺素的原因,今晚的青年人格外的大胆。这几乎完全属于伊万的个人**了,但他其实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
“部长认为我需要休息。”伊万淡淡的说。
“……你一年要出多少外勤?”
伊万停顿了一会儿。
两年前,他凭借无人可比拟的任务成功率,升任行动部亚洲分部高级执行官。从那时开始,局里只会让他亲自完成比较重要的任务,他年外勤数量也减少了一些,但还要差不多二十多次,每次时间不等,可能当天往返,也可能驻外月余。算上统筹、准备、讨论、总结、疗伤的时间,一年来称得上休息的日子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他开始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说了,这个新学员也许会认为ARC是什么压榨员工血泪的黑暗组织——实际上真没有,组织内部的分配与休假制度十分完善,比如像杜邦那样的每年有大把时间在世界各地挥霍他无处安放的精力。这只是他的个人选择。
于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二十左右吧。”
卫承川沉默着。
伊万以为他在为自己可以预料的未来感到悲哀,补充道:“你们不用像我一样,不用担心。”
卫承川摇了摇头,“我不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到底连轴转了多久、多少次从一个战场下来就要奔赴下一个战场、多少次伤没好全就又匆匆出发、多少次刀尖舔血,绝境中求生。
部长都看不下去勒令他休假,但这个人甚至在这期间,也不肯停下来放松一点。
西里斯.伊万诺夫这个人,对别人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对自己却有股类似自虐的严苛。
心脏有点闷,但卫承川发现他也属于那种给自己找罪受的人,他接着问:“你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伊万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很微小的动作,但卫承川注意到了。
这次的沉默尤其的长。
良久,伊万开口:
“三年前。”
“也是强迫休假?”
伊万的声音很轻,“……嗯。”
卫承川还想开口再问什么,伊万忽然打断他:“卫先生,时候不早了。”
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但卫承川没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一个节点下达。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水,走到私人训练室门前。
要开门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有个问题今天一直撕扯着他,从他刚进门的时候就在喉咙里跳跃。最后一刻,他还是没有忍住,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在乎。
“伊万教官。”
“嗯。”那人突然显得有点疲惫。
“你和杜邦探员关系很好吗?”
伊万其实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耳朵突然像被笼盖住一层厚厚的膜,阻隔了声音。他停顿了一秒,问:“谁?”
“杜邦探员。你们是朋友吗?”卫承川重复。
伊万皱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算是吧。”
年轻人像是放松了,下一刻却又莫名其妙地绷紧。他点点头,拉开门。“早点休息,伊万教官。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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