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巅的寒潭,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风卷着细雪擦过崖边的矮松,几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我衣袖上,瞬间化了一小片湿凉。
我低着头,正一点点擦拭着通体冰蓝的玄凛清羽。索身上覆着一层极细的冰晶鳞片,指尖轻轻一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一直漫到手腕,竟还带出一串清越的轻响——像玉石相撞,又像山涧泉水流过石头,一下子把我拉回五百年前那个带着药香的黄昏。
那股又苦又暖的气息,直到现在,还飘在鼻尖,散不掉。
那时候我还没有灵气入体,天生口不能言,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靠着手势和眼神与人交流,身形更是只有七八岁孩童般大小,小小的身子裹在师父特意为我缝制的宽大月白锦袍里,衣摆拖在地上,衬得我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我吹倒。
那时候的我,懵懂又怯懦,看着仙界众仙往来皆有仙光萦绕,心中满是羡慕,却又因自身的残缺,不敢靠近半分,唯有师父身边,是我唯一能安心驻足的地方。
而师父送我的玄凛清羽,并非普通法器,而是与我心意相通、血脉相连的本命法器,无需仙力催动,只需我心中所想,玄凛清羽千变万化。
平日里,我最爱将它幻化成一枚冰蓝色的小巧手镯,套在纤细的手腕上,冰晶鳞片凝缩成细碎的光纹,不仔细看竟像普通青蓝色的玉石饰品,既不碍事,又能时刻贴着我的肌肤,传来淡淡的暖意,护我周全。
冰蓝鳞片缀成细小的羽形,衬得我眉眼愈发灵动;无论何种形态,都贴合我的身形,藏着本命法器独有的默契。这些年跟着师父修行多年,实打实的筋骨淬炼,虽无仙力,却比寻常天兵还要坚韧。
彼时沐赤仙君尚未走火入魔,还是仙门里最耀眼的存在,偶尔会来紫竹殿找玄尘帝尊议事,却从不与师父多言,更不会主动搭理旁人。每次来,她都神色清冷,路过我身边时,只会淡淡扫一眼,从不会开口,我也只敢远远看着她,心里虽是羡慕,却也敬佩她有一身强大的仙力,能够守护自己保护的苍生。
有时常常想,为何我与这九重天上的仙人不一样?
生来本就弱小,又无仙骨,且无法入道。
只能凭借自己的毅力一点一点淬炼□□,提升修为。
但这样的我,却有一点是幸运的
便是遇见师父——玄尘。
沐赤性子执拗,性格又急,修炼时总急于求成,一心想要提升修为,丝毫不顾自身安危,常常因为过度修炼,导致仙力紊乱,伤及根基。玄尘作为苍梧域的掌管者,身为仙界帝君,承担着守护苍梧山、维系仙界秩序的责任,面对世间万物,面对众仙众生,他表面虽清冷淡然,但却十分在乎。唯有众生安好,便是他最大的欣慰。
这一日,仙界议事结束,众仙者与各位帝尊陆陆续续散去,苍梧殿外渐渐恢复了平静,唯有山风依旧在崖间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
而我正坐在苍梧顶云台处打坐再次尝试引气入体。闭上双眼,屏气凝神,按照师父教我的方法,努力感知着周围的灵气。忽然,一丝冰凉的灵气缓缓靠近,顺着我的鼻尖渗入体内,那触感轻柔且清晰,与以往转瞬即逝的灵气不同,它竟真真切切地留在了我的体内,顺着我的经脉缓缓流转,虽微弱,却真实存在,带来一丝淡淡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淬体留下的酸痛。我心中一阵狂喜,双眼猛地睁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我终于感受到了灵气,终于有了入道的希望!这份喜悦像潮水般将我淹没,让我几乎要跳起来,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师父,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
我来不及多想,迈着小小的小腿,急匆匆地朝着苍梧顶的宫殿跑去。我的脚步轻快,衣摆随风飘动,心中满是期待。
宫殿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便听到师父清冷平淡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提点:“沐赤,修炼急不得,循序渐进,方能稳扎稳打,莫要因一时执念出了岔子。”语气平淡,不带过多关切,毕竟玄尘与沐赤之间,向来只是君臣与同门,并无过多私交,疏离而恭敬。
可沐赤却依旧冷着脸,微微抬手,语气疏离却带着几分恭谨,话语中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多谢帝君提醒,沐赤记下了。只是今日议事时,属下察觉蛮荒地带的魔气有松动之象,镇魔域乃是仙魔交界之地,若是派遣大将前往镇压,未免打草惊蛇,恐会破坏天族与魔族百年的休战和气;可若是放任不管,魔族近些年也在沧溟帝君看管的镇魔域蠢蠢欲动,虽被沧溟帝君强行镇压,可他们贼心不死,近些年来频频蓄意挑事,骚扰镇魔域周边的百姓,致使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说到此处,沐赤微微抬首,眼神愈发坚定,语气也多了几分恳切与决绝,对着玄尘深深一揖“沐赤愿意请命前往蛮荒地带,镇守边境,探查魔气松动的缘由,安抚周边百姓,绝不让魔族有机可乘,破坏仙界的安宁。”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山风穿过窗棂的声响,带着几分寒凉。玄尘端坐在上方的玉座上,眉眼深邃,神色晦暗不明,似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透露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沐赤,你……”
话未说完,便被沐赤打断,她微微挺直脊背,眼神坚定,语气恳切而笃定:“帝君不必担心,沐赤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稚嫩懵懂的仙者,这些年历练与苦修,早已沉稳许多,定能将蛮荒地带纳入掌控,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况且,我还有一支苍梧军纪在手,可随时调遣兵将前行,定不会出现纰漏,只去驻守边境几年,便只当历练历练,此次前往必能平定蛮荒地带的隐患,顺利归来。”
玄尘缓缓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指尖凝着淡淡的仙光,神色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郑重:“沐赤,你向来是仙界最有天赋、极有可能飞升上神之人,天赋卓绝,前途不可限量,何苦如此着急至此?蛮荒地带凶险万分,魔气浓郁,且暗藏隐患,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险境,甚至可能伤及根基,影响你日后的修炼与飞升,得不偿失。”
沐赤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却依旧没有退缩,她抬眸望着玄尘,眼神坚定,声音也满是恳切,带着几分沉重:“帝君,蛮荒地带事关重大,不容小觑,它关乎着仙魔两界的和平,关乎着镇魔域周边百姓的安危,若是稍有疏忽,让魔族有机可乘,百年前的血战恐怕会再次上演,到时候,又会有无数生灵涂炭,无数仙者殒命。”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痛惜与急切,追问着玄尘:“难道帝君可是忘了,天族与魔族百年前那番血战?那一战,双方死伤无数,仙者陨落,百姓流离,山河破碎,惨不忍睹。彼时魔族败退,才与天族签订了百年休战协议,如今百年之期将至,魔族蠢蠢欲动,若此时放任蛮荒地带的魔气松动,让他们得以积蓄力量,百年后魔族再生事端,恐怕此次难以和谈,到时候,仙界又会陷入战火之中。”
玄尘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玉座的扶手,眉眼间的无奈愈发浓重。他自然记得百年前的血战,记得那些陨落的仙者,记得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只是他更清楚沐赤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看你根基恐未稳固,近日又因过度修炼导致仙力紊乱,此事过些日子再议吧。”
说完,他微微抬手,示意沐赤退下,语气清冷:“下去吧,好好调息,稳固根基,莫要再急于求成。”
我站在殿门后,悄悄看着这一切,指尖紧紧攥着,心中既有找到灵气的喜悦,又有几分忐忑。我看着沐赤坚定的背影,看着师父无奈的神色,忽然明白,仙界的安宁,从来都不是轻易得来的,每个人都在为这份安宁默默坚守,而我,也终将变得强大,成为这份坚守中的一员。玄凛清羽在我的腕间轻轻发烫,似在回应着我的心意,也似在为我加油鼓劲。
沐赤闻言,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几分,眼底的坚定未减,却也不敢违逆玄尘的旨意,只能再次深深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却藏着一丝不甘:“属下遵旨。”话音落过,她直起身,绯红的锦袍在殿内风里微微飘动,目光掠过殿门方向时,似有察觉,却并未停留,步履沉稳地转身离去,靴底踏过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中。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玄尘指尖敲击玉座扶手的轻响,与窗外山风呼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添了几分寂寥。我攥着衣角,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推开门,一步步挪了进去。玄尘抬眸看来,原本深邃凝重的眉眼,在看到我的瞬间,稍稍柔和了几分,指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语气依旧清冷,却无半分威严:“清禾,你怎么来了?”
我连忙走上前,抬起手腕,露出腕间冰蓝色的玄凛清羽,眼底满是急切与喜悦,用力点了点头,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双手比划着——师父,我感受到灵气了,它真的留在我体内了。
我无法言语,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心中的狂喜通过眼神与手势传递给玄尘,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腕间的玄凛清羽似有感应,鳞片流转的光泽愈发莹润,又发出一串清越的声响,像是在为我佐证。
玄尘的目光落在我的腕间,又缓缓移到我的眼底,看清了我手势中的含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那欣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转瞬即逝,却被我清晰捕捉到。
他微微抬手,一缕淡淡的仙光落在我的腕间,玄凛清羽瞬间安静下来,暖意却愈发浓郁,顺着经脉缓缓蔓延至全身。
“嗯,察觉到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那缕灵气虽微弱,却纯净绵长,是你多年淬体,心无杂念,才得以引它入体,也算不负你这些年的辛苦。”
我听到这话,瞬间红了眼眶,用力点头,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这些年的辛苦与委屈,那些无数个在寒潭边淬体、在云台引气却屡屡失败的日夜,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朝着玄尘行礼,眉眼间满是感激——多谢师父,若不是师父的教导与护持,我定不会有今日。
玄尘轻轻抬手,示意我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风雪,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凝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不必谢我,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只是你需记住,灵气入体只是开始,你无仙骨,修炼之路比旁人艰难百倍,切不可急于求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近日蛮荒地带魔气松动,沐赤性子执拗,恐怕不会真的安分调息,此事暗藏隐患,你日后在行走天界,切记不可靠近仙魔交界之地,凡事小心为上。”
我连忙点头应下,将师父的叮嘱深深记在心里。我知道,师父看似冷淡,实则是担心整个天下安危更是身边的每一个人。腕间的玄凛清羽轻轻发烫,似在回应着师父的话语,也似在向我传递着力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苍梧侍卫匆匆闯入,神色慌张,单膝跪地,语气急切:“帝君!不好了!镇魔域传来消息,沧溟帝君镇压的魔族余孽突然暴动,冲破了部分封印,已经有魔族修士逃往蛮荒地带,与蛮荒的魔气汇合,边境部分百姓伤亡惨重!”
玄尘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眉眼间的忧虑化为凝重,指尖凝起浓郁的仙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知道了。传我旨意,令苍梧军即刻集结,前往镇魔域支援沧溟帝君,务必拦截逃往蛮荒的魔族余孽,安抚边境百姓。”
“属下遵旨!”侍卫连忙应下,起身匆匆离去。
玄尘站起身走下台去,衣袍随风飘动,周身萦绕着强大的仙威,目光望向蛮荒地带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我站在一旁,看着师父的背影,心中的急切愈发浓烈,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恳求,双手急促地比划着——师父,带我一起去,我想和你一起去镇魔域,我想为你分担,哪怕我现在灵气微弱,也能帮你留意动静,绝不会拖你后腿。
我用力眨了眨眼,满心都是想要同行的执念,我不想再躲在师父身后,我想陪在他身边,哪怕面对凶险。
玄尘低头看着我,眼底的凝重没有丝毫缓和,反而多了几分严厉,语气也冷了几分:“不行。”他轻轻抽回被我攥住的衣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才刚刚引气入体,那点微弱的灵气根本不足以自保,镇魔域魔气滔天,魔族凶残狡诈,你没有仙力护体,很容易被魔气侵染,被魔族伤害,到时候只会让我分心。”
我看着他冰冷的神色,心中一酸,却也明白,但依旧不肯放弃。又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想要再次恳求。可玄尘却侧身避开,眼神决绝,没有半分松动:“留在殿中,不许胡闹,好好在苍梧山待着,这才是你该做的事。”话音落,他不再看我眼中的恳求与委屈,周身仙光暴涨,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转瞬消失在殿外,只留下一阵清冷的仙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几分决绝的寒意。
我僵在原地,眼泪不知为何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腕间的玄凛清羽似是察觉到我的难过,轻轻发烫,传来淡淡的暖意,却依旧驱散不了我心中的担忧与不甘。师父走了,前往那凶险万分的镇魔域,我却只能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担心。我不能就这么待着,我要尽一份力,哪怕力量微弱,哪怕会遇到危险,我也要去镇魔域,哪怕不能陪在师父身边,也要为他分担一丝一毫的压力。
心中打定主意,我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转身快步走出宫殿。我想到了沐赤,她熟悉蛮荒地形,又心系边境安危,定然也会前往镇魔域,或许,我可以央求她带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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