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桶里的火光随着第一缕阳光的落下而熄灭。亚津毫无疑问睡了个安稳的好觉,纵使心大如他,他也无法在陌生的森林里放下警惕。
莱维亚自从醒来后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只小玻璃试管,很有耐心地调整着草药的剂量——他甚至还随身携带了称量的精细天秤。
月光石粉末,蛇草水……我瞥过去一眼,发现他所准备的都是些很基础的材料。
“准备还是越充足越好嘛。”莱维亚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将称好的蛇草水倒进试管中,又拿出了另一只干净的玻璃小瓶,“这瓶等小瓦鲁斯先生醒后装些他的血液。虽然理论上来说,寻物魔法只需要血液就足够了,不过这种魔法的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更别提上面附有了诅咒、而施法者并非本人的木梳了。嗯,所以我稍微改良了一下,这些材料能增加魔法对血液本源的敏感度,至少成功率会提升一些。”
他晃了晃试管,里面黄水晶般清澈的液体在光下透露出一股柔和的光芒。
亚津一直睡到了早餐做好,那会儿太阳光已经照到了他的脸上,他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只这几秒钟,莱维亚就已经发现了他的苏醒,挪到了旁边。
“来吧。”他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拿着玻璃瓶,“小瓦鲁斯先生,我需要挤一些你的血,放心,只是用作寻物魔法……结束之后,等你吃完早饭,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刚睡醒的亚津脑袋还在宕机,但已经乖巧地伸出了手。莱维亚随身携带的小刀似乎是一把制作精良的炼金用品,他轻轻在亚津的手腕上划过,一道割痕完整的伤口便开始盈盈流出,在灌满了小玻璃瓶一半水位之后,莱维亚换用刀背复述了一遍刚刚的行为,那道伤口便立刻恢复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亚津把他额前遮住视线的碎发抹到耳后,不适应地摸着手腕上刚刚被莱维亚取过血的地方,坐回了火已经熄灭的铁桶旁——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这或许就是树屋的客厅所在了。
早餐是我们昨天在图华镇买的物资,蔓越莓吐司、羊奶和莱维亚自己带的树莓果酱,和奎雅湖岸镇仅售卖的黑麦面包比,这简直是最近几天能够品尝到的最好的一顿早餐了。亚津显然也能意识到这点,他在森林里的生存全靠采些野果和打猎,勉强能果腹,现在看到面包和充满糖分的果酱更是两眼发光,二话不话就开始在吐司上涂满厚厚的果酱。
……莱维亚拿着这瓶树莓果酱推销了很长时间,然而时至今日,只有亚津尝试了它。他对于这个口味和他一致的混血儿甚是欣赏,按照他的话说,大概就是:“这些树莓产地在范尔冈山脉蔓延在曼第拉国境内的高原,那儿的人基本上都是牧民,居住得很分散,基本上没有人会尝试这个……不过碰巧被我碰见了,我就采摘了一些,发现这种酸甜的果实很适合做果酱,怎么样?我自认为还是很擅长厨艺的。”
比起甜食,我还是选择咖啡吧。太甜的食物只会让我敬谢不敏,但是总有味觉大条的人会支持莱维亚的品味,比如说亚津。他在吐司上涂满了果酱,吃得狼吞虎咽,听到莱维亚的话后才困难地咽下嘴里的大口食物,不住地点头:“太美味啦,阿本德罗特先生,这竟然是你自己制作的吗?”
“当然。”莱维亚显然对此相当受用,“可惜我只带了一瓶出门……在我的储存室里还放了好几瓶呢,我一个人吃不了,送礼又太显寒酸,如果小瓦鲁斯先生你也喜欢的话,等回到阿莫里,我会再送你一些的。”
这个不怎么懂人情世故的精灵混血儿惊愕地道了谢,我瞥了眼身旁,发现莱维亚手上出现了一只指南针。
一般的寻物魔法,我倒是也有些了解,毕竟侦探要做的事情有时候也是寻找失物,正常来说都是某个棍状的物体会在前路持续指引方向,或许莱维亚同样改进了这一点,将其换成不显眼又方便携带的指南针了。
亚津囫囵吃完了果酱吐司。他把从奥利弗家借来的铁桶暂时藏在了树屋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中,捋了捋打结的发梢。
“那么就出发吧。”手持指南针的莱维亚抬头看了眼太阳的高度,轻快地说道。
无论是进山,还是寻宝,他的态度都轻松于郊游,但这些事里的确没有什么能威胁得到他——早在莱维亚刚成为魔法协会主席时,他就遭受过刺杀,据说那名刺客使用了稀有的炼金子弹,刚发射出去就被莱维亚捕捉到了痕迹,从而躲过。这个刺客倒是幸运地逃脱了,但下个试图在议会宣讲活动时近身袭击莱维亚的刺客就没那么好运:在他的刀挥出的前一秒钟,他就被定在了原地,如同被石化了一般,最终被人搬进了监狱。
笑面虎用来形容莱维亚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比喻。
实际上,在昨天我就没有说过,这个计划中我究竟要扮演什么职责,莱维亚和亚津似乎也没有想起来要问,时至此刻,我缀在他们两人的身后,那两人也没有多过一句疑问,亚津持着地图,莱维亚持着指南针,一边走一边在地图上画下大概的地点。
最终划定的地点既不在奎雅湖岸镇,也不在冬湖庄园,圆圈画在了小镇的对岸,也就是奎雅湖的西边。
“唔……”这一次,两个从未涉足过此处的外乡人陷入了深思中,但并没有过多久。以我对莱维亚的了解,说不定他还在自己可至为一处陌生的地点而开心呢。
但是……
我缓缓地想到,地图上的那处地方,也许是一个废弃的车站。
废弃车站的存在,我也只是听米尔特神父提起过。在晨祷结束后,他会和前来做祷告的镇民闲聊几句,镇里做生意的自然不止拉里尼一家,这儿的镇民或多或少都有和图华镇做的生意,也因此难免抱怨了几句这里的交通不便利:要是西边的铁路能通,就算每天从湖边绕着走过去也要比赶牛车去方便呀?可惜,自从十几年前,范尔冈山脉东部地区发生了场大地震,毁掉了之后的线路,就再也没修建过新铁路啦……这位来祷告的镇民还是个见识稍微多的商人,讲到这里后,还知道顺着骂了几句执政党的做派。
米尔特神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依然洪亮。
“……没办法啦,约鲁,更何况,我听说那儿似乎成了些野生动物的领地,时间会庇佑它们的,也一定会为你的急切抚平褶皱……”
我停下了思考与前进的脚步,抬眸看去,发现莱维亚后知后觉地立定于亚津的前方,拐杖模样的魔杖轻轻挑起了亚津几乎要没过双眼的额前发。
“等到我们到图华镇,就需要找辆马车把我们送过去了。小瓦鲁斯先生,你现在的样貌可不适合出现在人面前。”他朗声笑道,“精灵特征的浅色发和异瞳尚且不提,这幅邋遢的乞丐模样就已经足够吸引人注意力啦。这些就等到之后再去找个理发店,我先给小瓦鲁斯先生你施一个简单的幻觉魔法……放轻松,只是让其他人看到你之后只会看见你是个普通人。对吧,奥斯图姆先生?”
只消他用魔杖将那缕脏到看不出来是浅灰色的头发挑起的一瞬间,亚津在我的眼中就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长相,头发和眼睛变成棕色,原本锐利的眉眼此刻也微微调整得柔和了一些。
现在大概就连他的亲生父亲都没办法认得出来了。
我瞥过莱维亚仍然一副悠哉游哉的神情,轻轻颔首,继续向前走,直到越过了这两个人的位置。
“划出来的地点很有可能已经住了别的生物,别搞出太大的动静,那附近虽然没有什么人住,但以今天的能见度来说,湖对岸的镇民也会看到。”我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木梳要怎么处理也看你了,我要回镇里整理行李。阿本德罗特先生,有需要再联系。”
亚津迷茫的目光看向了莱维亚。即使他完全不理解我们的意思,这位大魔法师在他的心目中也已经成为了万能母亲一般的存在。
显而易见。我走上了下山的路,外套背面的保暖魔法阵轻而易举地隔绝了山风的寒冷。我想,至少把亚津托付给莱维亚看管是最不用操心的选择。
图华镇并没有很多去奎雅湖岸镇跑商的马车,尽管没办法蹭车,但只要能拿得出足够的金钱,想要雇佣一辆马车去任何地方都没有问题。我在冒险者集市中雇佣到了马车和车夫,第二次穿过从图华镇到奎雅湖岸镇唯一的小路。
回到奎雅湖时正值中午,我付给了车夫选定好的银币,径直走向了小镇的南边。
我计划明天就出发去玛洛格是真,但我的行李并不需要怎么收拾,在回到奥利弗家之前,我真正要做的事另有其他。
奎雅湖岸镇的电报所在小镇的东南方向,远到看不见湖面的反光。海拉·古辛格发来的电报很简洁,只留下了两句话。
“慈善家将于五月份前往命运女神的教会总部,为教会及教会学校进行宣讲。国王陛下自生日后心情一直都很好,但大王子温斯特殿下近来有些急躁。”
不出意外。我平静地想到,国王的脾气比阿莫里阴晴不定的天气还要不确定,有时因为烤土豆中多洒了孜然而愤怒,有时又因为社交场上的某句话而眉开眼笑,他简直比猪还要单纯,想隐瞒的事情从来也瞒不过。而和莱维亚同岁的大王子温斯特·索斯坦瑞尔,同等的年纪,成熟度却天差地别,我猜想,他现在估计都还指望着能从自己肥猪般的父亲身上收获到哺乳的爱。然而,像他这样蠢笨无能的家伙,竟然也能诞生出完全相反的野心,想到这里,我简直要冷笑一声,为这个国家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未来祈祷了。
至于瓦鲁斯伯爵……我走出了电报所,想到,奎雅湖岸镇和他那精灵混血儿的私生子大概都不过是一次轻微的尝试,无足轻重。从电报所往冬湖庄园的路有两条,一条要绕一些路,从镇里穿过去。另一条要穿过果园与森林间的小路。
不受重视,意味着来的人水平有限。我的手放进了外套的其中一个衣兜中,触碰到了微凉的戒指。
我的魔法水平有限,但上面的魔法在我仔细的感受后也能体会到莫名的熟悉感。定位魔法并不常见,或者说,能使用出这个魔法的魔法师在少数,这种魔法可以只需要被人随身携带,就可以令施法者持续感知到携带者的存在位置,很久以前,我曾受过这种定位魔法的监督,但它的持续使用大概会耗费掉施法者大量的魔力,因此过了一段时间后,所谓的监督也就不了了之。
戒指,然后是……
我向左侧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躲过了从后方开来的子弹。
但这发子弹还是划过了我的头发,冲破了左侧垂在脸颊旁的小辫子的发绳,有些长了的头发紧紧贴在脖颈处,令我下意识皱了皱眉。
第二发子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准心并不好,于是放弃了瞄准最致命的脑袋,改为更容易击中的躯干。我顺势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手指握到了一直藏在衣兜深处的一柄小手枪,正对着来者瞄准上膛。
“冒险者们的衣服,你永远无法从外面看出来他们的衣兜里都揣了多少东西。”我轻轻地,讥讽地笑了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来者黢黑的脸上呈现出来的不悦,“我想想……应该称呼你为‘观测者’帕查,还是向命运屈服了的叛徒帕查?”
名字未知,姓为帕查的观测者双眸中闪过了一丝名为恼羞成怒的情绪,挂上了消音器的枪口抖动了一瞬。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瞄准的手动也不动,缓缓地站起身来。
“我倒是没听过说时间能让人变成哑巴,哦,命运也不会。”我向右后方退了一步,躲过了第三颗子弹,“帕查,很遗憾,你选了最令我鄙夷——也就是最愚蠢的选择。你的魔法呢?你也完全被炮火驯服了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