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维亚并非第一次去范尔冈山脉,事实上,他在大众面前总是扮演着温和好学的学者模样,除了作为协会主席和议员的日常工作,大部分时间里几乎都在钻研魔法,写论文然后发布期刊,鉴于他的日程这么凑起来一直很满,又加上莱维亚自从入学阿莫里魔法学院之后变一直在刻意塑造自己的人设,因此,现在他消失了几天都不会有人怀疑,只会认为他又沉浸在魔法的研究中了——反正或许过几天又会有一篇论文发布在《魔法周刊》或《魔法协会核心期刊》上,要说莱维亚从入学到现在十几年写过的论文,都可以编成好几本书。
然而,莱维亚本身对于魔法的研究和造诣早已经超乎他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所谓的做研究,也只是自己在阿莫里郊区租了一个庄园,权当做是自己的实验室,将那里布置了多道魔法,然后就爽快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现在不穷,但是想要支持他对于魔法的研究,很多稀有的魔法材料还是买不起……因此,兼职一下冒险者也无可厚非。
从魔法学院毕业后,他就零零散散地往南方诸国走了个遍,范尔冈山脉是他游历中的最后选择……或者说是倒数第二个:北方的极寒之地,人类的足迹从未涉及过那里,无论何种手段都难以从那样的严寒下活过来。
范尔冈山脉只有冬天最为难熬,但这座高山隔绝了北方绝大多数的冷气流,那片雪原一年四季都是寒冬,荒芜生意。
就算以莱维亚的魔法能力,他也没大胆到去试试零下三十几度里如刀割般的冷风,但当范尔冈山脉转为夏季时,很多只有在冬季才会生长的魔法材料又会枯萎回土壤中——而他偏偏需要的就是那些冬季才会出现的材料。到最后,在莱维亚的二十五岁时,那年春天,比他与林恩这一次去山脚下的日期还要早一些,冬雪还未消融,湖泊仍然结着厚重的冰,阴沉的天气里偶尔还会飘落雪花,而还有两个月才开始魔法协会主席的换届选举时,莱维亚为自己请了足足一个月的假期(无论如何,他那时也还是魔法协会编辑部中的一员),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然后坐上了去范尔冈地区的火车。
不可否认,莱维亚在那时的心气之高,为他带来了独自一人上山的勇气,但实际上,那时候的范尔冈山脉和阿莫里冬天最寒冷时的温度相当,或许越往山顶走越寒冷,但就算是在夏天,也没有冒险者能爬得上这座高山之顶。
陡峭的地势是一方面,其他危险的猛兽与魔法生物是另一方面。
总而言之,莱维亚尽管对自己的能力相当高傲,但他无论何时都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能做到何种地步,更何况,他的目的是寻找需要的魔法材料,而不是挑战所谓的人类极限。
上山第一日,在莱维亚的万全准备下,他的帐篷温暖又舒适,领地魔法令绝大多数野兽都避开了这里。莱维亚并不算费力就找到了他长达一米的羊皮纸上写满着材料需求的第一项……然后还有足足四百多种,一些是写在了书中,被人证实过属性的材料,一些是就连书中也没有写过的、不知道这世界上是否存在、于是莱维亚只好将大致的要求都写在上面、期待着能够找到与之对应的魔法生物。
简而言之,他的胃口很大。
第九日,莱维亚已经走到了森林的深处,深到他甚至能够看见一些精灵的踪迹。但他警惕地没有靠近,小心翼翼地绕着精灵宫殿的外围,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在阿莫里魔法学院的授课教材里,魔法动物学一门课中,精灵是需要单独学一整本书的,包括精灵的分类、精灵的魔法类别、精灵的文化与历史等等,但是每一项都写得极为粗糙,例如精灵的历史,绝大部分都是那些对外战争前人类对于精灵的各种歌颂,以及偶尔听闻的部分精灵传闻,莱维亚在给伊戈尔的故事会所讲述的精灵故事正是出自于其中,但一旦时间线跨入对外战争时期,就连那些简略的歌谣也没有了,一些被俘虏又死在了人类手中的精灵从未被提及,只写明了精灵因战争而进行的族群迁移……那么它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进行迁移呢?又到底迁入了哪儿?剩下的精灵们在战争之后的生活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以上,毫无描写。
学生时代的莱维亚或许只是一知半解,但二十五岁时的莱维亚已经游历过大陆诸国,见识过了其他的精灵族群,他在森林里远远望见了辉煌的树冠王宫时,便已经停住了脚。
在战争后,没有什么有智力的魔法生物会不憎恨人类。精灵虽然天性喜欢和平,但它们在战争中受到了太大的伤害……时至今日,人类社会对待精灵都相当粗暴。大部分的精灵都会隐居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用魔法保护起来,谁也无法确信,人类的贸然靠近会不会引起它们的警惕与防卫,因此,莱维亚只是踮起了脚尖,最后望了眼那座雪松间闪耀着金色与翠绿色的木屋宫殿,隐藏起了自己的气息,悄悄顺着边离开了。
无法否认,他很好奇。莱维亚想,这一次他有别的目的,不能轻易起冲突,也许下一次,下一次他可以尝试着和平与精灵们接触……他很好奇精灵的魔法和人类魔法究竟有怎样的区别和差距。
在离开了精灵们的居住所之后,莱维亚一路向北向上,又攀爬了一段距离。范尔冈山脉到半山腰处还都是浓密的松树森林,再往上走一些,就是只剩下了枯枝的灌木丛和秃石了,到那一步,山就会变得极为不好爬。虽然那里大概率会有莱维亚需要的魔法材料,但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莱维亚也只好苦笑着放弃了——作为一名久站久坐的学者,又作为依赖着魔法而忽视了很多运动行为的魔法师,毫无疑问,这样的攀山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极限的运动了。
到最后,第九日晚,莱维亚的营地选在了一处耸立的怪石上。
范尔冈山里有狼,莱维亚从未碰见过,但夜间偶尔也能听见狼群的叫声。他自己是没有什么害怕的,因此在扎好了帐篷之后,便在怪石上寻了一处平整些的地方升起了篝火,就这火光和树叶间隐约透露下来的月光开始核对那卷羊皮纸清单。
当初在整理清单时,莱维亚便按照生长环境从低到高依次排序的,未知的生物属性写在了最下方,此时清单上三分之一的物品都已经采集到了……羽蛇的蛋壳,一种只生长在范尔冈山脉的雪地中、叶子如冰一般透明冰冷的灌木丛类植物的枝叶,荧无尾兔的尾骨……莱维亚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过去,最终停留在了模棱两可的分界线上。
他在那里记录了一只只存在于命运教典中的生物。
虽然莱维亚不信命运女神,但一方面出于他小时候的耳濡目染,另一方面又为了让自己装信徒装得像一点,所以命运教典他也有通读过——甚至除此之外,其他神明教会的教典他同样也有过了解。
在教典的救世之篇,写下了命运女神的眷属:佩戴着面具的蜘蛛编织命运之网,狡黠的青蛇辨析欺瞒命运的谎言,高山的白猫窥清命运之河……高山。莱维亚只是猜测。
范尔冈山脉是整片大陆最高也最长的山脉,但南方还有着高原地区和其他高山,莱维亚只是轻快地想,白色显然和这片冬时的森林更为相称,因此将其列在了不确定项的第一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写。
唉,他从来不相信命运这种不确定的事,但是此刻只有学者的好奇心驱使着这份渴望——只有这一点不算是莱维亚刻意营造出来的人设,他真心喜欢魔法,也真心痴迷于魔法的奥秘。这些写在神明教典中的神话生物之所以是神话生物,也是因为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有关于它们的传闻……想到这里,莱维亚眯起眼睛,摇摆不定的火光不适合当阅读时的光源,所以他拎来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提灯,摇晃了两下,于是在魔法的驱动下,亮起了不亚于煤气灯的光芒。
即便有眼前的这簇篝火,但莱维亚握着羊皮纸的手依然冰凉。
果然,冬天还是太令人苦恼了。他想了想,挥了挥靠着他身体立在雪地里的魔杖,于是,各种物品都有序地从帐篷里的背包飞了出来:调味香辛料、施了魔法可以一直保持温暖的暖手棉枕、钢笔与墨水……后者因为温度原因,一直和暖手的棉枕放在一起,才没有冻成墨块。
顺带一提,莱维亚上山前备好了面包、火腿香肠、压缩饼干以及一些不会变质的罐头,但他也不是每一顿都吃这些东西,虽然现在范尔冈山上没有什么野果,不过野兔这类的生物还是不少——就算是莱维亚,在自己有了钱之后也飞速学会了狩猎,会使用猎枪,这样才能更快地融进以贵族为主的上层社会中。
他昨天猎到的野兔还没有吃完,还剩一只兔腿,正好现在已经生了火,莱维亚就决定加一些调味料烤着吃,再切一些火腿和吐司,做个简易的三明治,除此之外,他还带了一些酒……哈哈,想到这里,莱维亚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酒,他的酒量很好,但他每一次闻到酒精的味道时就会想起来时常宿醉回家的父亲……不想了。他吐出一口气,显然,酒能稍微暖一暖他的身子,在这样的温度里还算得上是必要存在的饮品。
即便是出游冒险,莱维亚也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对吃食特别在意,自己也会下厨,厨艺称不上太好,但也总比他在阿莫里魔法学院时食堂里的厨师稍微好一些。炙烤的兔腿也不例外。他在撒调味料时丝毫不心疼这些昂贵的香料,按照自己最喜欢的比例撒完后,便使了个魔法,让兔腿在火堆上慢慢旋转着,他自己又去做那个简易版的三明治。
这样算下来,他大概不需要在山上待得太久,就可以收集够这些魔法材料了。想到这一点,莱维亚的心情又愉悦了几分,轻轻哼着瑞恩区的某支民谣,施魔法让水果刀自己去切吐司了。
莱维亚所设立的结界被触动时,他刚把火腿夹在了两片吐司中,思考着要不要再开一份熏鱼罐头。但就算是结界被触动,他也没有太多惊讶和警惕,只是循着魔力传来的方向看去:这些天里也有不少动物只是普通路过,不小心触碰到了结界魔法,而莱维亚所选择扎帐篷的怪石并不怎么好爬,总之不会是狼啊熊啊这种大型一些的肉食动物……
他手里的三明治险些掉在了地上。
一双耸立着的、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不解地晃了晃。
那应该是猫的耳朵吧,但莱维亚又有些不确定。
一双天蓝色瞳孔好奇地往火光的方向看,映着光芒,流光溢彩,跳跃着的火红色映在了圆溜溜的瞳孔里……
但猫在夜晚也会变成这样的瞳孔吧?莱维亚又继续困惑地想。
可是猫不会像人类那样直立行走,也不会拥有像人类幼儿那样稚嫩的脸庞,只是无辜地站在一个保有安全距离的远处,歪着脑袋,白色的长发被风得乱七八糟,却依然不耽误那双蓝宝石的瞳孔一错不错地盯着这里。
莱维亚瞥了眼火,用魔法让那个正在被炙烤的兔腿往高处升了升。
于是猫少年的头也抬高了一些,鼻子抽动着,仿佛正在从风中闻取到这些香料与油脂混合的香气。
这幅场景有点好笑,莱维亚会心地笑了笑,用魔法再将兔腿向白猫少年的方向推了推。一般说来,猫都会有些警觉才对吧?莱维亚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没有直接把兔腿扔进那只猫……那个人的怀里,但显然,能变成这副模样的,无论是猫还是人,都肯定不会是什么正常人。
满头白色,一身衣服仍旧是白色的小少年转过头,看向了莱维亚。
祂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一个符合祂外表年纪的,还未经历过换声期的小少年,说的语言还是莱维亚能听懂的语言——古精灵语,和现在的精灵语在用词上有些差别,但语法和结构还是没有变化。
这只白色的猫说道:“这是你的猎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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