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莱莎·伊尔森是个很健康的女子,没错,这就是她会给人的第一印象,身材相当匀称,每一步都轻盈又有力,脸上的笑容称不上得体,但只是挂在那儿,就会让看见的人心情极好。林恩坐在咖啡厅里,看着她从窗外走过,然后推开了门。
她想要在其中找到她想要找的人真是太简单不过了,因为这家店里只有林恩一个人。他现在对这儿的任何食物已经不抱有任何期望,只是点了杯凉水,面对着莱莎·伊尔森,他又会假装自己温和,让她坐在自己的对面,然后听凭对方的主意,点一份小巧的蓝莓果酱派。
面对不同的人,林恩有自己不同的方法。他简单地在心里评估了一遍这个女仆,开门见山地说道:“希望斯科特先生有向你简单介绍过我。”他一边说,一边推给对方自己的名片,“林恩·奥斯图姆,一名侦探,目前在调查你的前室友,也就是玛格丽特·史密斯的死亡案件。”
“我知道的,先生。”莱莎·伊尔森没有接过名片,她只是谨慎又慌忙地扫过了一眼,“斯科特这些日子伤心极了,但愿我能帮一点忙吧……可怜的玛格丽特!”
“是啊,可怜的人。”林恩轻轻地附和,“看来,你认为,史密斯小姐是意外喝了安眠药的了?”
“我觉得有可能,先生。她平常不吃这些药的,说不定那天晚上想试一试,结果没掌握好药量,吃多了呢?玛格丽特偶尔也会有点糊涂……她没有受过多少教育,虽然识字,但很多常识她都不太清楚的。”
“所以,警察当时在史密斯小姐那里翻到了装着安眠药的药包了吗?医嘱呢?”林恩眯了眯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
后者正陷入了沉思之中。半个月前的事,对于一位整天忙碌的女仆来说或许也已经有些遥远了,只不过,死亡毕竟是一件如此刻骨铭心的事儿,任何记忆牵扯到了死亡,多少也会令人印象深刻。因此,她只是回想了一小会儿,便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口吻开了口。
“找到了,先生。一小包药粉,警察先生估摸着可能那是一周的量,但是那儿只剩下不到一半了。但是他们好像并没有在那儿看到医嘱——也许是因为正规的药店里卖的药都太贵了,他们又总是喜欢给人推销一些自己用不上的药。”
阿莫里的药店基本上都是由魔法学院毕业的药剂师开的,不过也总有那么些并没有资格证的小店,就林恩所知,议会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们巴不得能再挤压魔法师的空间呢。毫无疑问,林恩对这种恶心人的态度非常厌恶,他绕过了这个问题,叫来服务员,又给莱莎·伊尔森点了一杯热可可。
她有些忐忑地在自己的位置上挪动了一下。
“说说你们的工作吧。”林恩用那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
“好的,先生。”莱莎·伊尔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我主要负责伺候夫人,是夫人的贴身女仆,夫人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偶尔,梅里少爷和戴娜小姐也会需要我帮忙。玛格丽特是客厅女仆,她要更忙碌,负责招待客人,清理所有的房间,原本除了玛格丽特之外还有一位女仆,但是,一年前她就辞职了,而伊丽莎白小姐很乐意随手帮我们点忙,子爵先生也就没有雇新的仆人了。”
“子爵夫人经常在家里举办宴会吗?”
“不是的,先生。子爵先生和夫人不是很喜欢社交,他们不经常办宴会,也不太经常去参加。这一次是戴娜小姐说服的——戴娜小姐很喜欢聚会,我也曾因此跟去了很多地方。”
林恩若有所思,这个时候,热可可和派被端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只温暖的杯子似乎能让人放松一点,至少莱莎·伊尔森正是如此,她手里拿着热可可,一口都还没喝,又自己一股脑地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先生,有些事情其实我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警察先生没有问到,而我也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在来之前,我又想到了它,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和您说一下。先生,我请了五天的假,在离开的那天,我觉得……玛格丽特有些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看上去既高兴又担忧,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我感觉,她似乎在期待一件好事的发生……我当时真应该多问一问的,先生。”
“这种事——我是说,她露出这种情绪的时候多吗?”
“不多的,先生。她上一次这么高兴还是和我说她和斯科特订婚的时候。”
“我明白了。”莱莎听到了林恩的这句话之后,仿佛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慢慢喝着那杯热可可。“我最后只有一个问题。史密斯小姐的遗物——是由谁清点的?被扔掉了,还是都收在了其他人手里?”
莱莎·伊尔森给出了相当确认的回答。
“什么也没丢,先生。她放在房间里的物品全部都由我清点出来,交给斯科特了——或许玛格丽特的所有遗物都在他那里呢。”
……
绒里德河岸街105号,不算大的三层小楼,和周围的房子一样漆成了鹅黄色,门口放了一小块黑板,用漂亮的花体字写道:独立俱乐部,本周合宿派对进行中。会员费每周4枚铜利尔。
一进门只有一小块狭窄的前台,却挤了五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火热地聊着杂志上的事儿,林恩推门进入的声音被完全掩盖在了其中。
只有一个正对着大门的男生注意到了林恩,他嗓门很大,又粗又哑,说起话来难听极了。
“嘿!那边那个!”他这么一喊,剩下的四个人也都望了过来——好奇,欣赏,目不转睛,似乎林恩的脸有很大的魔力似的,“你是来干嘛的?要加入我们俱乐部吗?”
林恩逐个打量过这些年轻人,平静地说道:“我是来找人的。戴娜·阿道司在这里,是吗?”
他敏锐地注意到,其中的一个女孩儿皱起了眉头。
“你是谁?”最开始说话的男生语气一下子变得警惕了起来。
“她哥哥认识的人。有些事情需要戴娜小姐帮忙。”
林恩挑拣着说了两句实话,模糊不清,但是把梅里·阿道司的名号搬出来,也足以让这些气势汹汹的年轻人退缩了——如果这涉及到什么子爵的家务事,那他们无论如何也是担待不起的。因此,几个人交换了目光,那个刚刚皱了眉的女孩喊了一声“等等”,然后飞快跑进了柜台后面的门里。
“抱歉了,亲爱的。”站在最前面的另一个女生嗓音沙哑的开了口,“戴娜可是我们这儿的女王,我们必须得先问问她。”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俱乐部,林恩想。那个女生说戴娜是女王,可是他看未必——至少是在字面意义上的未必,因为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几个人又再一次对视了一眼,露出了那种心照不宣的笑容。
“你们很讨厌她?”林恩突然说道。
这句话吓到了所有人,每个人都瞪圆了眼珠,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林恩在这些表情上读到了很多,足够他自己在心里下一个定论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温和——尽量温和地回复了他们的解释。
那个公鸭嗓男生磕磕绊绊地说道:“你……哎,你这话真是莫名其妙!听着,没有人——我们这里没有人——会讨厌任何人!这儿就是我们的家,你能明白吗?”
现在年轻人最喜欢玩的过家家游戏,而且一定要让所有人的关系都和睦得仿佛人性从未有过隔阂。林恩觉得这实在是个可笑的设定,而这些人把这些当真,那就更荒谬可笑了——他们难道还以为这就是“独立”吗?当然,林恩一点儿也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索性直接说道:“看来,你们的家人——论辈分应该怎么叫?戴娜姐姐?终于要来了。”
四个人全部噤了声,步调一致地盯着那道门。这个房间隔音不怎么样,脚步声倒是听得很清楚,由远及近,还有不耐烦的女声,在门后质问,难道就不能换个时间打扰她吗?
“砰”的一声,门被甩开了。
戴娜·阿道司是个趾高气扬的女孩儿,她卷了一头大波浪卷,乌黑的头发衬得她格外苍白,个子很高,眼尾往上挑,鼻子也往上仰——估计她正是靠鼻孔才能看见人吧。她很快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陌生的面孔,与此同时,眉毛要扬出额头了。她肯定以为,梅里·阿道司派来找她的人会是个她也认识的家伙呢。
“你是谁?我哥哥喊你来的?”
她毫不客气,直接了当,像法官审问罪犯那样。
“林恩·奥斯图姆。”林恩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上去并不太在意,但仍然往四周看了一圈,“可以单独谈谈吗?”
“林恩?哦,我想我应该是有听说过你的名字吧,不过我基本不管梅里的那帮朋友。”戴娜自己嘟囔了两句,同样也瞥了几眼那一圈和死鸡一样安静的俱乐部朋友,“走吧,我想这儿应该还有挺多空房间的,随便找一个就可以了吧?”
没有人回复戴娜的话,只有她自己又推了推那扇半掩的门。最开始跑去找她的女孩就站在门后,此时相当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侧过身,为人让出了一条道。
林恩毫不客气地跟上了。
门后的世界仍然狭窄,紧挨着就是一道仅能够让两人并肩的环形楼梯,走廊两边开了两个门,紧紧关着,而戴娜看也不看,径直地往楼上走。
二楼隔着门也能听见后面响亮的笑声和交谈声,戴娜推开了其中一扇门,看了一眼,又去开了另外的一扇。那是个小房间,窗户朝南,正好有大把的阳光洒在正对的墙上。里面摆了一张软沙发,三个女孩儿正在里面聊着什么,戴娜开了门,她们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你好,戴娜。有什么事吗?”
正中间的女孩干巴巴地问道。
“噢,能借我用一下这个房间吗?”戴娜不耐烦地把她搭在肩膀上的头发甩到了身后,“稍微用一下,我要和后面这个先生说句话。”
“好吧,听你的,戴娜。”
那个女孩声音不大,听起来不太乐意,但还是带着旁边的两个朋友一起站了起来。
林恩注意到了最左边的那个女孩——她被刚刚说话的人挽着手拉了出来——一头金发,一张很可爱的圆脸,眼睛是淡色的,有些像琥珀,又有些发金,充满好奇地看着林恩。他觉得这个女生的气质有些奇特,像是平静的大海表面,只不过她表露在外面的是小鹿一样湿润的清纯。
他关上了门。虽然这里的房间隔音不怎么好,到那也要比无济于事强。
只是这短短的几秒钟,戴娜就已经去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她还是有点不耐烦,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想我绝对想不起来了,估计还是不认识你。你说梅里让你来找我?你是谁?我记得他人又不在阿莫里,干嘛又来多管闲事?”
“也许你还记得前一段时间,你们家中有一个女仆去世了。”林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不过,他想,听起来一定很僵硬,他并不是个演员,“梅里·阿道司给我写了一封信,拜托了一些事情。嗯,所以我正在调查这件事,它有些古怪。”
“女仆?是有这回事……本来我要在家里办宴会的,结果因为这码事泡汤了。”戴娜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命运保佑,梅里调查这件事要干什么啊?”
“你可以等他回阿莫里了亲自问问,阿道司小姐。”林恩移开了目光,免得自己不由自主露出那些看蠢货的眼神,“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比较好奇。”
“好吧,那你问吧。”
“你们的宴会原本打算邀请什么人?”
戴娜卷着头发的手指停了下来,诧异地看向了林恩。
“这个问题和那个女仆死了的事有关系吗?”
林恩坚持道:“显而易见,每个人都有自己更熟知的事实。”
“哦,那我想一想……其实不算多,再多一点就得临时雇人来帮忙了。德内尔律师、霍普伯爵夫妇……我觉得妈妈肯定还想邀请罗夫洛斯先生,她喜欢他的歌剧……然后应该还有莫顿医生一家。那会儿就决定了这些,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估计还会再邀请几个人呢。”
“你当时劝说了很久吗?”
“也不算劝说吧,我只是觉得在家里沉闷着一点意思都没有。这话我说了好久了,不过,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肯定都不以为意……所以那天我还在想,他们终于开窍了吗?依我看,梅里从去年开始就惹人生气,爸爸估计是终于厌烦他了,想换个心情咯。”
“子爵先生和梅里吵架了吗?”林恩故意用那种“我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口吻问道。
戴娜不以为然地甩了甩头发。
“是啊。爸爸想让梅里找个工作,不过梅里觉得,他以后肯定会继承爵位,工作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事。”
真有趣。林恩端详着戴娜·阿道司天真又残忍的表情,在心里重复道,真有趣。
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似乎这是件麻烦事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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