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处事院来了桩奇事。

林息澄到的时候，一群人正围在一块儿。

“那么久的事儿有必要记恨到现在吗，”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这可是一条人命！”

那人还在继续打抱不平，颇为愤懑。

“要说就等他醒了再说，我不想在这儿跟你吵。”

被围在中间是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正是前两天在趴馆门口出口唾弃搬货工人的那个操配员，他的裤腿撩起，上面赫然两个新鲜的牙印，比蛇咬的还要粗大，此刻正往外冒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林息澄看一眼便知道，那是异虫咬的。

而几步之外，一只半掌大的黑色虫体翻仰在地，腿脚矗立在空气中。异虫大都躁动，爬行速度很快，而地上那只安静不动，大概也是拜安抚药水所致。

看这体型，毒性并不大。一般来说，异虫的体型越小，毒性越大，反之则已。

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林息澄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台阶上站着的那人叫顾允，林息澄知道，是前两年才来昼城的指挥员，做事跟性格一样都很沉稳。而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叫高阳，俩人从前认识，还有过节，这次高阳来昼城援助又恰巧跟顾允分到一起，本就内心不爽。今早遇到了刚出完任务一脸疲态从处事院出来的顾允，心里那股子劲儿就上来了。

顾允本想把这次的异虫拿到研究室就去休息，没想到在门口就遇到了这个杀千刀的。高阳这人，不点都自燃，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公文包里的玻璃皿就那么被打碎在地上，里面的异虫长时间待在封闭环境本就躁动，被放出来之后立刻就乱撞着开始咬人。

好巧不巧，高阳不幸就成了它‘出狱’后的第一顿。他痛叫一声后，栽身倒下，跟地面发出闷响，顾允见状眼疾手快地拿起地上的安抚药水，倒在了黑虫身上，这才阻止了噩耗的延续。

得亏那异虫毒性不大，高阳被救走时也没有生命危险。

“这人怕不是自作自受吧……”有人对着被抬上救护车的高阳使了个眼色。

来这没几天，看来高阳已经积攒下不少恩怨了。

到底虚惊一场，众人纷纷散去。

高阳的同伙还想再说什么，林息澄出声制止他，“好了，别吵，有事等他醒了再解决。”

那人看清楚来人，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看了顾允两眼后终是离开了。

顾允舒出口气，朝林息澄点了下头，“多谢。”

两人只是点头之交，说不上多熟，此时也只是干站着等人来收拾地上的烂摊子。

“早啊，指挥员。”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沈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息澄身后。他今天没穿衬衫，换了身便服，装束跟林息澄的有点像。

林息澄：“早。”

沈焕：“发生什么了？”他指地上的东西，那只异虫已经开始摆动四肢了。安抚药水本就是用来应付突发情况的，这么一会儿，药效也快过去了。

顾允看他们似乎挺熟，默不作声退到了边上。

林息澄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沈焕也就当早间新闻听听，倒是他旁边的付哲，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起来了。

远处突然一阵动静，接着，一个花胡子穿白褂的老头出现在视野里，他的鼻梁上架着副眼镜，坐着智能轮椅‘哼哧哼哧’就过来了。

花胡子开口：“哎呀，哈哈，长柄镊子太久没用了，一直找不着。”

林息澄：“博士，我来。”说着接过他手中的镊子和玻璃皿，去收拾地上的东西。

“帝米兰的壤土好啊，不过好久没见着了。”

沈焕看向他，不知道这老人家怎么突然神神叨叨起来了。

林息澄把异虫拾起，递出去，待弗兰卡博士的轮椅走远，才说：“博士早年受过刺激，偶尔会这样。”

沈焕：“你们这奇人奇事儿还挺多。”

顾允和付哲已经走了，林息澄看他一眼，懒得理他。

就目前来说，沈焕还没仔细逛过这儿的什么地方，不过他也没那打算，今天照旧跟着林息澄进了他的办公室。

林息澄看着他自顾自坐下，道：“沈少爷这操配员当得这么舒适，今天没有训练任务？”

沈焕：“A级操配员，定期训练就行。”说着拿起林息澄桌上的一张卡片，往后靠在椅背上。

现今的操配员都分A到D级，等级越高，就代表能力越强。初始是D级，而能在工作短短几年就拿到A级的，都是这个行业的佼佼者。虽说如今人类的寿命很长，巅峰期也长，但优胜劣汰，一辈子都达不到A级才是常态。

林息澄以前的搭档都泡在训练场里，闲下来也不会像某人一样在他办公室一屁股坐下，现在突然多个人，还是个烦人的，那感觉有点微妙。

“你平时都是这样对别人的？”

林息澄回神：“哪样。”

一个东西滑到面前，是那天他拿来诓他的那张名片。乍一看是张正经名片，姓名和电话甚至连照片都有，但仔细看，号码是七位数的，照片也不知道是哪个卖保险的大头照。只是那天照片被他捏住了，他收得又快，才没当场露馅。

林息澄丝毫不觉得尴尬，把名片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没有，你是第一个，满意吗？”

沈焕眯了下眼，“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倒跟真的一样。”

林息澄：“不信算了。”

沈焕盯着他浅色的眸子，觉得里边全是狡黠，“一肚子坏水。”

有规律的叩门声突兀响起。

“进。”

乔澈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文件，看见沈焕也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礼貌地冲他点头。

“林指挥，有个元星的任务。”

林息澄拿过那几张纸，“元星？”

元星几个月前才出过一次任务，不过去的人却受伤惨重，无功而返。想来也是研究室很需要元星的异资源，否则不会半年内又派人去一趟。

乔澈说：“ 是的，博士那边研制了药水，这次可以放心些。”后描述的情况跟林息澄猜得大差不差。

“行，知道了。”

临走前，乔澈道：“这次任务除了您和沈先生，还有另一组操配员，如果有需要的话，您再提申请加人。”

乔澈走后，沈焕的通讯器也收到了电子文件，内容跟刚刚的谈话相差无几，只看了几眼他就收起来了。

沈焕：“你们这也忒穷了，异能枪也不多给一把备用。”

林息澄从电脑上抬头：“沈少爷不至于威猛到连异能枪都霍霍坏吧？”

这几日在沈焕的自来熟的笼罩下，林息澄跟他说话也懒得客气了。

‘哗啦’一声响，沈焕拉开凳子起身，“威不威猛的，指挥员以后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鬼话，人就走了，剩把他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的林息澄在办公室处理公文。

……

三天后，元星坎雅区。

这地方比昼落慢发达太多，让人连空气都不禁多吸几口。

下了飞舰，晚风习习。

“附近酒店很多，但离任务地点还有一段距离。”

说话的是一个操配员，叫许炎，眉目平平，看起来很正经的一个小伙。他说完顿了顿，朝他们这边看，显然是在看他们的意见。

林息澄：“郊区反而不好了解情况，就这行了。”

近夜晚，四人在酒店订了几间房稍作休息，明天再着装出发。

林息澄觉得沈焕真挺适合当操配员的，坐了几天飞舰还精力充沛。本来刚落脚，林息澄打算在酒店随便吃一顿就行了，某人却不以为意，那也随便他了。当林息澄要把房门关上的时候，某人又不乐意，非得让他也一块儿出来。

“沈少爷，明天还有任务呢，干完再吃不行？”届时林息澄刚洗完澡，杵在门边，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沈焕：“几步路还能累着你？”

林息澄抱臂：“吃个饭还怕孤独？”

沈焕理所当然：“是啊，这夜黑风高人生地不熟的，能不怕么？”

对方沉默地杵在原地。

最后，林息澄还是出来了。

门外半月高挂，悬浮车遍地。

林息澄看了一眼路边的熙熙攘攘，又看了一眼直往里去的某人，出口提醒：“沈少爷，现在可不是看热闹的好时候。”

路边突然出现鸣笛声，两辆救护车从中疾驶而过，留下几道轮印，一溜烟消失在十字路口。

RCE救护车……

这是当下供研究院的人，多是操配员在用的救护车，里边的基础医药设备不同，专用于被异虫咬伤而准备。眼下驶过去两辆，肯定是又有人遭了殃，不过这种没有当场死亡还上了救护车的，最后多半都能救过来。

就近找了家餐馆，沈焕在点菜，一旁的服务生对林息澄说：“大学生可以打六九折哦。”

忽的一声笑，自然不是林息澄的，桌子对面的沈焕：“大学生今天没带学生证，改天吧。”

服务员顿了下，礼貌笑笑就离开了，沈焕打趣他：“大学生这嘴和脸真是骗人的一把好手。”

林息澄心说真不该跟他出来吃饭的。

沈焕：“你以前肯定骗过不少人吧？”

“又不是谁都像沈少爷一样，”林息澄把水杯放下，“我还没开始骗呢，就自己把自己给骗过去了。”

几句话的功夫，菜就上来了，元星跟遥星的饮食习惯不大一样，遥星多吃清淡的，这却是重口的要常见一点。

林息澄夹了块红烧鱼肉放进嘴里，评价说：“这里的鱼不错。”鱼肉肉质肥美，味料加得刚好，熟了后又用小火慢炖，非常入味。

话间，对面大厦的中央屏亮起。

“据报道，本星齐岭处异虫陡增，造成一人死亡两人重伤，时至今日，操配员已全部回归，并带回少量异资源……”

沈焕：“元星现在是春季，异资源采起来并不容易。”

林息澄往嘴里夹了口菜，“他们去的人还不少。”

异虫喜阴喜湿，又碰上春天，而且除了异资源的滋养外，还以人血为食，去的人多了，自然引来的异虫也多。他们肯定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派去那么多人，看来这次任务确实不好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