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拢,隔绝庭院晨光,画室一瞬间落进寂静里。
木窗滤过柔和的日光,落在原木画板、堆叠的颜料管上,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沉,周遭安静得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丰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卸下方才对峙时所有强势偏执,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
他问出那句问题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如果重来一次,她宁愿从未遇见他吗?
陈曦垂着眼,长睫簌簌发抖,眼眶酸胀发烫,积攒一夜的委屈、纠结、隐忍,在这一刻濒临决堤。
她抬眸,水雾氤氲了澄澈的眼眸,看向眼前爱了一整个青春的男人,声音轻得破碎:“我不知道。”
不是愿意,也不是不愿意。
是无解。
“遇见你的那年,我十九岁。”陈曦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我第一次拿画笔拿到手出血,第一次满心欢喜奔赴一个人,第一次觉得人间烟火皆是温柔。”
那年南城盛夏,蝉鸣聒噪,美术楼树荫浓密。她蹲在楼下清洗画笔,颜料染脏指尖,是路过的陆丰递来一包湿巾,眉眼张扬,却温柔至极。
心动只在一瞬,却耗尽她往后十年光阴。
“遇见你,我拥有过最好的岁岁年年。”她指尖攥紧衣角,指尖泛白,泪珠终于没能忍住,顺着下颌滑落,砸在浅色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分开那一场大雨,你也给了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年。”
成也是他,败也是他。
欢喜是真,伤痛也是真。
她怎么回答?
说不愿遇见,是否定全部滚烫的青春;说甘愿遇见,又放不下这七年蚀骨的煎熬。
陆丰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喉间酸涩发紧,一步步朝她走近,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心上。他伸出手,想要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无力落下。
他不配。
他亏欠她的眼泪,太多太多。
“我以为绝情放手,是护你周全。”陆丰声音低沉沙哑,眼底泛红,褪去所有傲慢,满是狼狈,“我以为只要熬过数年风波,扫清所有阻碍,我就能干干净净回来娶你,弥补一切。”
可他算尽世事博弈,算尽人心险恶,唯独算漏了相思伤人,算漏了岁月无情。
他护住了她的前程,却摧毁了她的热忱;避开了世俗风雨,却留下了岁岁沉疴。
“陆丰,你太自以为是了。”陈曦别过脸,擦掉泪水,逼着自己冷静,眼底覆上一层凉薄,“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从不需要安稳顺遂、前途坦荡。
年少的她,只想要一个坚定不移、不离不弃的爱人。
哪怕清贫,哪怕颠沛,哪怕共渡风波,她都心甘情愿。
比起悄无声息的离别,比起长达七年的漫长消耗,直面苦难,从来都轻松一万倍。
陆丰心口剧痛,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收紧,指节青白:“是我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
“可我没有一刻后悔爱过你。”
他抬眸,目光赤诚滚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哪怕重来一万次,风波重演,抉择两难,我依旧会爱上十九岁画画的你,从未例外。”
阳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磨平周身戾气,露出深埋多年的少年赤诚。
画室角落摆着老旧蓝牙音箱,不知何时自动连上电源,缓缓流出轻柔舒缓的纯音乐,旋律低沉伤感,刚好衬得一室心酸。
陈曦望着他泛红的眼眸,脑海里不受控制涌出零碎的旧忆。
也是这样温柔的旋律,七年前冬夜,南城落了第一场雪。画室暖气很足,她裹着毛毯画画,陆丰坐在一旁,握着她冻得发红的手哈气取暖,低头吻她指尖,轻声许诺。
“曦曦,等我毕业,我们就定居南城,买一间带落地窗的小屋,一面作画,一面安家,岁岁相守,永不分离。”
那时誓言滚烫,字字真切。
谁能料到,世事翻覆,山海相隔,诺言蒙尘,爱意沉寂。
“你当年许诺的小屋,我三年前买了。”陈曦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就在江边,落地窗正对江面暮色,和你当年描述的一模一样。”
陆丰瞳孔骤然收缩。
“我装修的时候,按照我们当初商量的模样,摆了原木画架,留了向阳的画室,连窗台摆放的雏菊,都和当年一样。”
她花了三年时间,亲手搭建起两人憧憬的家,却只剩她孤身一人入住。
建成了归宿,却等不到归人。
“我守着那间房子,守了三年。”陈曦鼻尖发酸,唇角扯出苦涩笑意,“我无数次幻想,你会不会突然推门回来,可日复一日,屋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最残忍的从不是离别,是她保留着所有爱意与期许,守着两人的梦想,而他远隔万里,杳无音信。
陆丰胸腔翻涌滔天愧疚,眼眶通红,素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声音微微发颤:“对不起,曦曦,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苍白无力的道歉。
这三个字,迟了整整七年。
“我不要道歉。”陈曦摇头,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重新筑起心墙,泪痕未干,眼神却愈发清冷,“陆丰,迟来的道歉,最是廉价。”
“你弥补得了岁月,弥补不了我无数个崩溃的夜晚;你摆平了所有风波,抚平不了刻进骨血的伤痕。”
沉寂已久的伤痛一旦破土,就再也无法彻底抹平。
陆丰看着她疏离冷漠的模样,心头一片寒凉,他缓缓垂下手臂,压下所有汹涌情绪,语气低沉妥协:“好,我不逼你,不干涉你的合作,不插手你的生活。”
他退让所有锋芒,放下资本施压,褪去所有偏执。
“我只求一件事。”
陆丰抬眸,目光温柔又卑微,眼底盛满孤注一掷的恳切:“能不能,不要彻底切断联系?不必复合,不必原谅,留一个联系方式,让我知道你平安顺遂,好不好?”
七年寻觅,失而复得,他承受不起再次失去。
再次杳无音讯,等同于要他半条性命。
陈曦沉默良久,画室里只剩轻柔的乐曲,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她深知,一旦松口,便是万劫不复;可彻底拒绝,斩断所有牵绊,心口又疼得无法呼吸。
爱恨纠缠,执念难消,皆是沉疴。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推送新闻——
【丰宸资本旧案复盘:七年前陆氏夺权风波,受害者遗留证据曝光,牵连陈年隐秘】
短短一行标题,刺入眼底。
陈曦指尖一僵,心头莫名一沉。
她看向神色骤然凝重的陆丰,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当年的风波,从来不止陆父病重、夺权胁迫那么简单。
他隐瞒了最关键的真相。
眼前所有苦衷、愧疚、深情,藏着一层未曾揭开的阴霾。
岁岁沉寂,旧伤之下,另有秘事。
陈曦握着手机,指尖发凉,眼底刚刚松动的暖意,一寸寸冰封。
她轻声开口,语气疏离冰冷:“陆丰,或许从头到尾,
你告诉我的,只是你愿意让我知道的真相。”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