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瞬息之间,黑影已经笼罩住她的全身,无数大腿粗细的藤蔓破土而出,自四面八方袭向谢延,势不可挡。
奈何谢延动作敏捷,哪怕身上带着伤也不妨碍躲闪的动作,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四方游走,愣是捉她不住。
那槐树怪三番五次扑杀落空,显然被气得不轻,仰天怪叫一声,整个江神府都连带着震了几震。
谢延被叫得脑壳疼,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竟将整块身体轰隆隆地往她身上招呼去!
“靠——”
谢延的声音登时被掩盖,整个人从头到脚被活埋在槐木的枝干中,更要命的是那些枝干还在不断地收紧,新生出来的木质毫不留情地将谢延周身的每一寸空隙填满,直到收无所收。
谢延觉得她现在连换气都没法换了,窒息感比之沉江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四周一片漆黑,逼仄的空间中她动弹不得,胸口像被压了千斤巨石,感受不到任何生机。谢延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幽闭恐惧症,不然就这架势她绝对要被逼疯。
不过刚才确实莽了,她能猜得出江神府鬼打墙肯定是江神故意在整她的,但还是料不到自己面对江神居然死得这么快!早知道刚才发现自己回到卧房就该直接躺平,哪还有后面这么多事啊……
胡思乱想间,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延不由得屏息细听,她能察觉到江神肯定就在附近,但再听一会儿,那声音很快就不见了。
“喂唔——”谢延急了,忙开口唤了一声,但口中发出的音节都还没成句,就被新长出来的藤蔓塞得满满当当,下巴都差点脱臼了。
不儿!不带这样的啊!我不说话不就好了!!谢延内心有十万八千只草泥马奔腾而过,除了跟人打一架外没有任何排解之道。
不知隔了多久,周身的藤蔓才缓缓松开,好不容易能稍微动一动,谢延急不可耐地将挂在嘴里的藤条一一吐出,挣扎着呼吸这久违的新鲜空气。
只可惜,她的四肢还被粗壮的藤条缠得死死的,依旧无法自由活动,但情况已经比刚才那样好太多了。
等到谢延彻底缓过劲来,这才注意到江神不知何时开始就站在她前方不远处,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满是探究之意。
谢延:emmmmm……
其实这江神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原以为江神是共工或河伯那样威严又粗旷的老者形象,却没想到这一位是玉树临风式的。
一袭水纹华服被月光照得刺眼,目光再往上一移,只见其面如冠玉,分明就是书生扮相,却莫名让人感到凛若秋霜。
谢延顿了顿,本想说几句漂亮话忽悠对方放过自己,但方才种种历历在目,她愣是死活开不了那个口,白皙的脸颊被憋得五光十色好不精彩。
怎么说呢?这个过程确实是人家先救过她,然后她偷跑被逮还差点一脚踹死对方,最后又华丽丽地落网。
简而言之就是四个字——尴而尬之。
这种情况下就算她脸皮再厚,再怎么巧舌如簧也不知从何说起好吧?!
谢延低头木木地盯着地面看,活像逃课被当场捉包的学生,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脚趾甲都快给自己扣出三室一厅了,那江神还从从容容地负手立于一侧,举手投足间都在透露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感。
不知相顾无言多久,江神才有所动作。谢延眼睁睁地看着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逼近,身体却依旧动弹不得。
冷汗倏地淌了一背,但谢延面上依旧不为所动。她卜一抬眼,毫不避讳地直视江神的双目,那是一双如寒玉般淡漠的眸子。
这下饶是谢延眼光再刁钻也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江神生得当真俊郎。
但谢延无暇欣赏美男,此时她的内心还在设想着假如这江神没有神力,她有几成把握能战胜对方?当然,这答案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江神就从容不迫地在距离谢延三步之处停下身来。
身上的藤蔓骤然收紧,“哐——”的一闷声,谢延不受控制地被凹出单膝跪地的姿态,膝盖骨撞得生疼。
她还来不及骂出声来,下巴就被人抓住了。
谢延被迫抬头,再度与江神对视。
这江神就这么静静地端详了她许久,才微微张口:
“谢延?”
声音毫无波澜,明明不带任何情绪,却依旧让人听来不怒自威。
“你要离开?”
或许是做贼心虚,谢延下意识地想要侧过脑袋躲开对方的直视,奈何下巴被攥得死紧,她根本动不了一点!
现在一看,再次印证了人和神之间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说不定人家只需动动手指谢延的血条就该被打爆了。
胡思乱想间,江神的声音继续不疾不徐地响起:
“你现在在碇城人人得而诛之,留在江神府做女官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回去干嘛——”
“是作死寻活还是对那帮人心存幻想?”
谢延眨巴眨巴眼,一下子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本以为对方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是要兴师问罪,没想到原是来把她劝退?
这江神好像也没有想象中这么可怕嘛。
谢延不禁轻笑:“大人说笑了,被冤枉沉江,此仇必报……”
江神无言,只凝神静待谢延的下文。
谁知话到此处谢延话锋一转:“何况我有我的人生路,别说女官了,你就是江神位给我我也不稀得。”
反正跑也跑不了,大不了一死,死了说不定还能直接穿回去,那就实话实说呗。
谢延想通了就无所畏惧了,正歪头打量着江神的反应。
不出所料地,她讲完话后场上安静了有一会儿,但这江神除了眼睫毛微微扑扇了几下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什么情况?不应该吧?谢延有些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又隔了多久,江神才慢条斯理地松手,意料之外的,缠绕在谢延四肢上的藤蔓也缓缓松开了。
身上的所有束缚一脱,谢延都顾不上先活动活动手脚,当即连滚带爬地疾步后退到安全距离以外,其后第一反应就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揉了揉方才被抓得死紧的下巴。
嘶——
她疼得一激灵,不禁眉头紧锁,整个下巴估计都被捏紫了……
对面的江神看到她这般动作后反倒是一愣,有点无措地看了看自己刚才抓着谢延的手。
片刻之后,他默不作声将手负于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江神府便容你不得。”
一听这话谢延心下一紧,不儿,大哥你要不把话再说清楚些?‘这江神府容不下她’到底是要她滚出江神府,还是马上去地府?
愣怔间,一股大力袭来,谢延尚未来得及有所防备,就直接被震飞出十米开外!
“砰——”地一声巨响,钻心的疼痛自身后传来,谢延也不清楚自己撞上什么东西,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登时失去知觉……
好黑,她这是上哪去了?
谢延的意识有些模糊,身上被什么寒冷刺骨的东西不断地拍打着,好像是水,很重,她的腿也早已被冻僵了。但奇怪的是,在这种奇怪的境地中,依旧有些许截然不同的暖意落在面上,微乎其微,但作为在诡境中吊着谢延一口气的救命稻草的存在,其实足矣。
“叽、叽叽——”
几声清脆的鸟鸣声打破眼前的一众混沌,谢延猝然睁开双眼,但很快又被瞎眼的光亮刺得闭上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伸手揉了揉眼睛企图适应当下环境的亮度。
好不容易能睁眼看世界了,谢延发现自己正倒在江堤边,下半身还泡在水里,身上的衣裳也被汹涌的江浪打湿了大半。
难怪她觉得又冷又重浑身僵硬呢,被这么泡着不知道多久,能不僵吗?
此刻正值夕阳西下,尚有一丝落日余晖照在她身上,给她稍微回暖了一下,尽管效果一般,但聊胜于无。
天色近黄昏,自己在这里泡了多久?期间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心头,轰得谢延脑瓜嗡嗡作响。她呆愣地盯着不远处歪着头好奇地打量自己的翠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
一人一鸟对视良久,谢延一拍大腿,忽地惊叫出声:“Oh my God!!”
“我的天哪——”
尖锐的暴鸣声把那只翠鸟吓得浑身一哆嗦,当即扑腾两下翅膀飞了。
谢延倒没注意到这鸟飞不飞的,只是满脑子就在循环一句话——江神真把她放了!
在她的百般作死之下人家居然还把她放了……这江神这么好说话的吗?
那真的是太善良了!
谢延由衷感慨,早知如此她就不闹了,说不定正正经经跟人家说一声就能直接走人,哪里还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想到这里,谢延赶忙站起身来,细细查看自己身上的情况。
在江神府的时候她就跟个人形摔炮一样被拎着撞来撞去,一路磕磕碰碰坎坎坷坷,早就一身伤了,奈何没空检查伤势,现在好不容易脱险,不得停下来仔细看看?
虽然谢延在这个世界无所谓生死,但既然活了下来,她就要好好活,活出花来!
而身为一个武者,首当其冲就是要护好这具身体,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话又说回来,谢延跑跑跳跳摆弄了许久,发现自己竟然完好无损,连下巴都不疼了!
印象里自己身上的伤处加起来都能消耗好几瓶云南白药,怎么一转眼全没了?
……她恢复能力什么时候变这么强了?谢延忍不住啧啧称奇。
天色渐暗,谢延蹲在江边不知所措,绞尽脑汁地盘算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查案。
毕竟走一步算一步,她也是实在没算到自己能这么轻轻松松地出了江神府……
此处江水清澈见底,映出她的面容,谢延眼见江中的自己,无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她天生面若稚子……呃,说白了就是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弱不禁风好欺负,不过长那么大还真没人觉得她是好拿捏的。
从前带门内的孩子出去见世面时要是被人欺负了,她向来都是有仇当场就报的,一度被人感慨是‘长最乖的脸,打最恨的架’。
但现在,名义上她已经是个沉了江的死人了,所以绝计不能用这幅面孔再次出现在碇城。
想要混进去怎么地也得改头换面一番。
那怎么办?
谢延灵机一动,竟着手开始掰自己脸上的骨骼:下颌,鼻梁,眉骨,颧骨……她不知道掰了多久才停下动作,手腕已经麻了。
谢延一面活动手腕筋骨,一面端详着江面的自己。
此时江水映出的已然不是刚才那张娇弱的娃娃脸,转而变得星眉剑目,英气十足。
去寻仇,自然是要硬气一点。
谢延对自己缩骨后的相貌非常满意,就着江水洗了把脸,人又“砰”地一声倒下了。
唉,又燃尽了……
推翻冤假错案,报仇雪恨,对于这种任务她好像什么都准备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准备。
最主要的点就是从哪里开始查,怎么查?
原身留给她的记忆不多,大多都是被官府关押到牢狱中痛苦不堪的回忆,也有一些稀松平常的小记忆,但总的来说都不算特别重要……至少谢延是没在这些记忆中看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也就是说,她应该从零开始。
让一个零背景零根基零线索的小白在古代翻案复仇,真是个令人头大的开局啊……
仰天长啸许久,谢延再度翻起身来,干耗着没用,还不如先进城找点吃的呢。
碇城,你爹来了。
谢延放了句狠话后哼哧哼哧地沿着江水往上游走,约摸着走了三个时辰才抵达当时沉江的祭台附近。
此时夜已深,四下无人,街头巷尾空撩撩的。谢延决定先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再说,可她还没发现什么,就听到几声若有似无的啜泣声自身侧传来。
谢延顺着声音望去,远处的祭台下有些许微弱的火光,在黑夜中倒有些晃眼。
谁大半夜的跑祭台来了?古人不是都忌讳晚上出门吗?
谢延不禁好奇,她足下一点,无声无息地窜上身边最近的一棵树,自上往下观察着那边的一举一动。
不远处祭台下火焰明明灭灭,映出半张女人的面孔。
见到这张脸,谢延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