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没人要?

“陈临!”谢杉当空喊了一声,刺破场上的死寂。

“在。”

陈临听到谢杉的叫唤浑身一震,赶忙上前躬身垂首,随时听候差遣。

“去拿东西。”谢杉咬牙切齿道。

陈临一顿,马上应了一声,疾步退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上捧着一方盒子递予谢杉。

谢杉想都没想就顺手打开盒子查看,可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他面相都变了,当即一脚踹向陈临的膝盖:“我叫你拿家主印你拿家法是几个意思?”

他一手指向谢延,对着陈临骂道:“你是觉得我打得过她啊,还是你打得过她?!”

陈临一动不敢动,哆哆嗦嗦地捧着谢家的家法。

被指着的谢延则眨巴眨巴眼:“不儿,二叔你也没说清楚啊?这么激动干什么?容易折寿。”

谢杉没接谢延的奚落,继续对着陈临骂道:“还不快去拿过来!”

陈临这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再回来时,手上依旧捧着一方木盒,再次递向谢杉。

这会谢杉没打开看了,招了招手示意陈临直接给谢延:“你要你拿去吧,这东西现在也没人要。”

谢延:?

没人要?懵谁啊!

世人皆知碇城谢家家产深不可测,就算谢杉本对掌家没兴趣,但想要这东西的人可是海了去了。

家主印背后象征着整个谢家的房契,地契,库存,银库……何来没人要之说?!

谢延眉头紧锁,迟疑地打开送到面前的木盒开始验货。

冷玉的质感特殊,家印表面雕琢许多繁复的图文,但经过岁月的洗涤却显得光泽莹润——这确实是真品,谢延一摸就能摸出来。

可是,谢杉怎么会这么大方?

万贯家财说给就给?

这里面要是没点东西她就去倒立洗头!

不过说到底,就算知道有诈,谢延还是得硬着头皮收下这东西。

无他,这是她要掌控谢家必不可少的一步,哪怕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她也得眼都不带眨一下地接过。

“杉儿……你……”潘红龄此刻也是懵了又懵,扯着谢杉的袖子追问。

“你真的给她了?她哪里会掌理家事!你不要让她给骗了!”

潘红龄的声音带着颤,毕竟这事关她以后的生活状况,谢延掌控家产后会不会断了他们的粮?会不会克扣他们的月例?这都不好说,他们从前怎么对谢延的谁都清楚,现在冒然将生杀大权交出去那不是相当于把拿命去赌她谢延一个良心吗?

潘红龄能想得到这一层,谢延也一样,她双唇紧抿,定定地看向谢杉,等着她的好二叔怎么答。

谢杉反而不为所动,兀自拍了拍潘红龄的手安慰道:“谢家本就是我代理,如今物归原主理所应当。”

说罢他望向谢延:“我愿还你家印,但也请你不要苛待谢家老小,大家都是你的亲人,血浓于水的道理相信不用我们多说。”

闻言,谢延沉声片刻,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遂牵着江柏走了。

……

一路回兰苑,两人无话,直到走到兰苑门口谢延才脚步一顿。

感受到谢延默不作声地停下脚步,江柏立即转过头来一看。

两人四目相对,谢延缓缓将手松开。

他们自谢府大堂一路牵到兰苑,掌心相贴许久,彼此的温度已经融在一起了。

此时骤然分开,两人顿觉手上空落落的,谢延无声地推开一步,抱臂而立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江柏则迟钝地将手收回:“我跟你一起。”

“不用。”谢延拒绝得很干脆,将目光移向兰苑外围的玉兰树,此时天色不早,那边的树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可如果不看树,谢延也不知道目光该放在哪里合适。

“这次没什么,我必须自己去。”

她假装自己没看到江柏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维持着方才两人牵手时弯曲的姿势。

江柏看了她许久,最后还是松了口:“那你注意安全。”

“嗯。”

谢延点了点头,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江柏则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谢延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后他才有所反应。

江柏苦笑一声,或许,真的是一点也留不住……

另一边,谢延带着方才在谢府大堂中拿到手的东西一路奔向谢家的祠堂。

倘若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原身含冤而死所做的祈愿,那现在就是她还愿的时刻。

“吱呀——”一声脆响,祠堂的大门被谢延轻轻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尊江神像。

谢延下意识低头,取出藏在袖中的两个盒子,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谢家的祠堂,直奔内堂。

不知为何,她现在没有面对江柏的勇气,哪怕对面只是一尊不会动的神像。

舟祭当天白可芸受了重伤,后续发生诸多事情,谢府的祠堂也一直没人打理,祠堂里面黯淡无光,就连空气都染上了灰,淡淡的潮味扑鼻而来。

直到谢延站在内堂,面对一众谢氏牌位时她才稍微安定下来。

手上的两个盒子现在看来倒显得格外沉重,里面一个是谢延的遗物,一个是谢府的家印,谢延整整齐齐地摆在谢康的牌位旁边。

她点燃三柱香,毕恭毕敬地跪下来拜了几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谢延,我已还愿,大仇得报,所失都复得,倘若你们在天有灵,能放我回去。”

“我本就不属于此,长期呆着也不会被此处的天道所接受,望悉知。”

谢延上香完后,长出一口气来,发自内心地虚脱了。

她躺倒在地,目光空洞地盯着祠堂的天花板。

了却因果,她就很快能回去继续过着她碌碌无为的生活了吧?

不知道师傅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也一样想她?还是说她在现代的身体已经火化下葬了——呸!怎么净想些晦气玩意儿?她师傅多精的一个人啊,哪里会这么稀里糊涂地把她埋了?

好久没吃辣条了,还有点想念……哦对!还有之前答应给她小师妹做可乐鸡翅庆生来着,一直欠着,人家生日早就过完了,回去估计又要被她闹上很长一段时间……

谢延思绪乱飞,自天南到地北,她本该像考完高考后的学生一样轻松自在,畅享未来。

可这些明明是自己日思夜想好久好久的事物,此时却变得越来越模糊,记忆好像被覆上一层忧郁的网纱,让稀松平常的回忆变得怎么也不得劲。

谢延想不明白,怎么到了这个关头她是这样的反应,这不是她最期待的吗?

是因为江柏吗?心底一个声音一语点破,惹得她浑身一颤,随即调动全部意识来给自己想一个借口。

不对!一定是因为近乡情怯,那些本来就是她最期待的,毋庸置疑!

……

案台上的烛火摇曳间像是盖了层灰,黯淡又沉闷。焚烧的香孤烟直上,谢延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上,眼神木然地注视着藏在房梁的一角。

那里藏着几颗细小的虫卵,谢延眼睁睁地看着虫卵变成幼虫,再结茧,最后蜕成扑棱蛾子……

她全程几乎没动过,似乎没人注意到祠堂里的一切,这里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能听见的只有外面的风声雨声落叶声,能看到的也只有这一方狭隘的天地……谢延望眼欲穿,不知熬了多久。

好像也没躺多久,但又好像躺了很久,谢延算不清了。

她身上带着江柏的法力,不畏寒,不畏饥,但也不再愿意动。

为什么她还没回去?

为什么?

她明明什么都做好了,为什么不放她走?!

她到底是欠谁的!

谢延心中怨愤,但又不免迷茫,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在现代她是谢延,是大师姐,肩上有宗门的担子,每日奔波但日子也过得充实有趣;在古代她是谢及玉,是灵主,一心追求翻案,报仇势在必得,哪怕她打心里认为这个碇城只是一个楚门的世界,谢延也会为了应付这个目标机关算尽,对着各色人物见招拆招,最终将此案草草了结。

这结果到底是没问题的,为什么她回不去?!

没回去的她又算什么?她在这里有什么活头?没有人愿意一辈子都活在自己认知上的虚假世界里,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谢延在这祠堂呆得越久,就越是清晰地感受到从前种种全部落空的无力感。自己就跟个小丑一样给圈点勾画出一堆重点,结果真正考试的时候一个都没押中。

思绪编到这里就像被生生打了一摞死结一般,谢延登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好像就这么瘫死在这里也没什么……至少她本来是这么想的。

“轰隆轰隆——”

一声闷雷打断谢延乱如麻的想法,将她粗暴地拉回现实。

谢延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才能勉强爬起身来,也顾不上身上脏,她拖着麻木的身躯往前费劲挪了几步,站在窗边,眼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水击打青石砖,自成乐章,但谢延没心思欣赏……她好像好久没见到下雨了。

确实很久没见了,谢延控制不住地往前走,她试图越过横窗,走入雨帘,但抬腿垮过窗棂的时候脚下一滑,谢延狠狠地往地上栽了个狗吃屎。

这雨下得不小,谢延睁不开眼,雨水密集地砸在她身上,冷雨刺骨,冻得她牙床打颤,但她此时反而觉得痛快无比。

肉身是冰冷沉重的,但此时的她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充满自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谢延也不在乎身上有多狼狈,她就这么在雨中漫步。

雨越下越大,碇城的街道上几乎没人,零星几个也是在手忙脚乱地找地方避雨,谢延不疾不徐地走在街道正中,倒显得格外刺眼。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干什么……

雨中,谢延边走边想,但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也或许是她本来就不愿意深思这个事情。

但可能是想得失神了,她连雨什么时候停的也没注意到。

谢延迟钝地抬眼看向前面,依旧雨影成线。

不对,雨还在下。只是没再落到她身上了……

谢延心里一揪,挣扎着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则是一柄绣满翠竹图样的油纸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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