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通幽。
姜玉关了手机导航,踏过石板小路,在依山傍水的尽头看见了艺术馆的指引路牌。
她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摸了摸斜挎包里的文件资料,沉甸甸的,仿佛给她增加了些底气。
“姜女士?请进,金老板在里面等你。”声音甜美的女助理主动为她开门。
“谢谢。”
姜玉抬脚迈过门槛,一目十行地扫过前展厅挂着的【参馆须知】。但说实话,除了开头的“周一闭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馆内灯光很暗,几乎不见灯具踪迹,她闭上眼,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详细资料。
展区总面积一千三百平方米 。共三层,藏品超三万件,以金器为主,涵盖木雕、石雕,瓷器等等。是文物收藏家金成壁耗费几十年光阴从世界各地寻觅而来。
据说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有特殊寓意,虽说古物堆砌,但精品真不少。
“姜小姐。”一道平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玉汗毛“刷”地一下竖起来,在转过身之前迅速切换了一张标准的职业假笑。
“金先生,你好。”看着男人款步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主动伸出手,和男人握了一下。
男人笑了笑,自然地将手抽回,指腹特意从鼻尖处带过,他抬眸夸赞道:“是个美人儿。”
姜玉十分得体地抿了下嘴唇,两只胳膊背过身后交叠,指尖狠狠扣着手腕上的膏药。
“资料你应该都了解的差不多了。时间还早,不如我先带你参观参观?”
姜玉一愣,连忙道:“我的荣幸。”
“请。”男人走在她身侧,抬手亲自引导她上楼。
“小心台阶。”
注意到姜玉穿的高跟鞋,他颇为绅士地架起胳膊,剪裁考究的西装面料在明暗光影的交错下更显质感。
如此,两人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踏入二楼,映入眼帘的就是传说中的镇馆之宝——一尊两米多高,金玉镶嵌雕刻的龙凤呈祥。
姜玉见过它。
在系统性地搜集图文材料以前,在她第一次听到龙凤呈祥这个词,在每一次失眠辗转的梦里。
不是一眼万年,是早已看了它千万次。
“姜小姐是行家啊。”男人意有所指地用眼神点了点她腕上的盘龙手链。
姜玉冲他会心一笑,如她所料,那些刻意投其所好的人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面前这个年轻男人叫金振声,是金成壁和原配妻子的长子,也是他名义上所有遗产的合法继承人。
金老前半生四处奔走,揣着满腔热血拼了半壁江山,好不容易熬到功成名就,晚年却因生活作风问题处处受人指摘。
据说他是画家出身,脾气古怪,早年就有媒体捕风捉影地报道关于他有私生子的传闻。对此他本人从无任何回应,可却时常堂而皇之地将两个身世成谜的孩子带在身边。
这对一个常年张口闭口“慈善”的人来说可不太好看。太不好看了。
舆论压力持续发酵下,沉金艺术馆最终在20年年初宣布闭馆。
此后三年,金振声彻底接手了这个烂摊子。他先是借公益之手进入大众视野,由幕后转到台前,后和金成壁频频亮相,在无数高清镜头下扮演父慈子孝的画面。
不到一年,他几乎将所有负面新闻清扫干净,一手扭转了局面。所有谣言不攻自破,同时也约等于无形之中架空了金成壁。
金振声。
——金声玉振。
他身上没有一点艺术家的气质,精明干练,有脑子有手段,活脱脱就是个商人。
还是那种满脑子都塞满钱,只会赚钱的人形机器。
金振声带她一路走马观花,看文物玉镯,看杯盏茶壶,不参杂任何感情。
他并不过多在展品前驻足,反倒是姜玉,隔着一层玻璃的光阴,她就这样闯进了一个又一个古色古香的朝代。
姜玉举着手机,同时试探他的态度:“我可以拍照吗?”
金振声笑了:“当然。”
“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他顺口问。
姜玉收了手机:“热水就好,谢谢。”
从刚才开始她小腹便隐隐作痛,借着金振声离开的功夫,她去了趟卫生间,在裤子上垫了东西,又从皮包夹层拿出止痛药。在接过金递来的纸杯后,她不动声色地将水和压在舌下的药片一起咽了下去。
“三层整个主题都围绕‘金’,相信姜小姐也会觉得有意思。” 金振声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个相机,正低头摆弄着。
姜玉点头,却在脚刚踏进的第一步就愣住了。
饶是她提前做足了功课,在亲眼见到如此气势恢宏的场面时,仍旧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安全护栏外,足足三米多高的金漆木雕大神龛稳坐中轴线,整体设计十分巧妙,让驻足者从中窥探厅堂场景,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是仰望。
远处若有似无的钟声在安静环境中格外明显,却也和整体氛围十分融洽。
姜玉拿出随身的小本,至此她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轮廓,无论事成与否,都不虚此行。
“合作愉快。”
金振声挑眉看她:“姜小姐似乎很有信心?”
姜玉笑而不答。
后厅没有开灯,她十分识趣地转过身,却在走下台阶之前被叫住。
“等一下。”金振声面对她缓缓摊开掌心,里面安静躺着一只水晶耳环。
姜玉下意识摸了摸耳朵,说了谢谢便伸出手去接,但金振声好像没有要还她的意思。
“其实展馆一共有四层,真正的镇馆之宝或许从未对外展出过。”他说。
姜玉抬眸,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什么意思?”展馆里温度适宜,可她听完这话,却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冷汗。
金振声摇头,眼神无意瞥过墙角的监控:“我不能说太多,但我觉得姜小姐是聪明人。谜底就在谜面上,有兴趣研究一下吗?”
姜玉狠狠掐了下指尖,刚才那止痛药大概是连同她的神经都一起麻痹了。
“四层。”
“沉金。”
她脑中瞬间萌生出一种可能,可还没来得及说,金振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带她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大门前。门一打开,是向下的台阶。
果然如此……不然为什么叫“沉”。
更重要的是,她从进门便断断续续听到的钟声,原来这里才是来源。
姜玉挑开珠帘,直通到顶的玻璃展柜里,两个泥塑小人垂眸注视着地面,在它们身前,手臂托举的点翠凤冠显得格外精美庄重。
“凤冠霞帔……婚服?”
云锦之上金线绣制的百鸟朝凤华美繁复,仿佛一眼望去每根羽毛都是活的,衔接着过去与今时。
姜玉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如果说第一眼是震撼,那么第二眼就是震惊。
过往她读过的史书资料,和走过见过的种种所有,终于后知后觉地追上了脑子,她听见自己源自心底的咆哮声。
它为什么会在这??!!
还有,如果这些东西如果是真的,那博物馆里的是什么……?
富贵迷人眼。
她找回了一丝清明,这其中哪怕真有什么秘密,估计现在也和金老爷子一同入土到了地下了。
良心一番挣扎后,姜玉稳了稳了声音,问:“你有能证明它身份的东西吗?购买渠道,或者复制品标签之类的?”
“都是老爷子在世时弄的,我不太懂这些。”金振声听出了她话里的古怪,不由得皱起了眉,“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都是赝品?”
“不可能。”他直接接上了自己的话,十分笃定,“据我所知,这算是他最拿得出手的藏品,怎么可能——”
“是不是我们不得而知。”姜玉低声道,“但问题是它现在只能是赝品。”
两人对视一眼,金振声怔愣在原地。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我帮你拍张照吧。”他忽然说。
姜玉却犹豫了:“不合适吧。”
她嘴上虽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这的确是难得的机会,虽然不知道仅从照片能否辨认文物细节。
“没关系。”
金振声也在试探她。
这里的秘密若是有外泄的一天,她毫无疑问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彼时照片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证据。
姜玉心事重重地站到了玻璃后,顶光投射的光线在她脚下折射出一道光影。
等等——
好像有字!
她低眸看去,耳边这时候恰好听到了快门声。
姜玉下意识便抬起头,闪光灯亮的一瞬,巧妙地和钟声合了拍,她耳边“嗡”地一声,身体忽然变得很轻。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手指,身体皆无法动弹,只剩意识在脑海中不断叫嚣。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急速发生的变化激起了她生理本能的反应,如同死亡浪潮达到了极点,以至于她错觉自己连呼吸都变轻了。
脑中白光乍现,如同走马灯一般的片段浮现出来,然后她终于看清了。
展柜后方地面上像是被刀镌刻出的两行字。
——千百年弹指一挥间。
——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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