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 的门被推开时,整条走廊都像被冻住了。
主治医生脸色沉重,摘下口罩,目光先落在霍华德身上,又轻轻扫过一旁的阮黎安。
霍华德上前一步,声音绷得很紧:“他到底怎么样?”
阮黎安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白。
他早就不是一线办案的警察,更不是医生。
这两年,他回到内地,过着最普通、最平静的生活,几乎快要把当年边境那一段血与雨的记忆埋到底。
可雷诺一张旧照,把他重新拽了回来。
他闯国境,越封锁,一路疯赶过来,守在病房外一天一夜,不是以警察的身份,不是以救人者的身份。
只是以一个——当年没能把他带走、一直愧疚到现在的人。
医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
“两位,我们已经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案。病人脑部缺氧时间过长,叠加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现在意识进入深度封闭状态。”
霍华德喉结滚动:“直接说结果。”
“他很大概率,醒不过来了。”
空气瞬间炸开。
醒不过来。
三个字,轻飘飘,却砸得人站不住。
阮黎安眼前微微一黑,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醒不过来——
就是从此躺着,不动,不说话,不睁眼,不记得任何人,像一株没有灵魂的植物。
他才十九岁。
被卖过,被打过,被注射过药剂,被当成礼物转送,被旧照逼到崩溃,在黑暗里熬了十年。
好不容易有两个人,都想护着他,结果,他要永远睡在梦里。
霍华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一贯沉稳的气场第一次裂开缝隙:
“不可能。他前两天还在喊人,怎么会突然醒不过来?钱不是问题,我可以请全世界最好的团队——”
“霍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医生轻轻摇头,声音轻却残忍,
“他的身体,其实在慢慢好转。是他自己,不想醒。”
阮黎安猛地抬眼。
“醒过来,他就要重新面对雷诺,面对那些公开的照片,面对全网的目光,面对过去所有的伤害。”
“对他来说,睡着,才是最安全的。”
“他不是不能醒。”
“是不敢醒,也不肯醒。”
一句话,戳穿所有伪装。
陆承渊怕了。
怕再被卖,怕再被打针,怕再被抛弃,怕再被拽回深渊。
怕醒过来,又要在“干爹”“阮哥”“霍先生”三个人之间,选一条让自己粉身碎骨的路。
所以他把自己,锁进了最深最深的梦里。
霍华德靠在玻璃上,闭上眼,长长喘了口气。
他给了两年安稳,给了吃穿,给了陪伴,给了庇护。
到头来,还是没护住他醒过来的勇气。
阮黎安缓缓走到玻璃窗前,望着里面那个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少年。
他现在不是警察,没有权限,没有行动队,没有任何可以“办案”的身份。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当年伸手,被少年缩回去躲开;
如今拼了命闯过来,却只等到一句“醒不过来”的普通人。
心口那股钝重的疼,密密麻麻涌上来,比当年任何一次枪战、任何一次追捕都要疼。
医生看着两人,低声道:
“我们可以继续维持生命体征,但……长期下去,对他而言,未必是解脱。”
“继续治。”
阮黎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不放弃。”
医生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阮黎安没有看医生,目光一直落在病床上,“他不醒,我就守着。”
“我不是警察,不是来办案,不是来救人。”
“我只是……不想再丢下他一次。”
旁边的霍华德,猛地看向他。
这一刻,霍华德终于彻底明白。
他给的是安稳、庇护、一座金笼子。
而阮黎安给的,是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是不走。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占有、所有不甘,全都散了。
“后续的医疗、护理、费用,我来安排。”霍华德声音沙哑,“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
他顿了顿,看向阮黎安,一字一顿:
“他,交给你了。”
阮黎安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一句“交给你”,是两年温柔守护的落幕。
医护人员陆续离开。
长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滴答——”。
阮黎安换上无菌服,轻轻走进病房。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承渊放在被子外的手。
冰凉,纤细,手背上还留着针孔的淡印。
他不是医生,不会治疗,不会开药,不会用任何专业术语安慰。
他只会用最普通、最笨、最没用的方式,守着。
“陆承渊。”
阮黎安低下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我知道你怕。”
“我不逼你醒,不逼你面对,不逼你选谁,不逼你记得任何事。”
“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想躲多久,就躲多久。
我就在这儿。
不走了。
不卖你,不送你,不伤害你。
等你哪天真的不怕了。
等你想看看太阳。
我带你回家。”
病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毫无反应。
像沉在一片永远没有天亮的深海里。
只是在阮黎安掌心包裹住他的那一刻,无人看见——
那只冰凉的指尖,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黑暗深处,快要熄灭的火星,轻轻闪了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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