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重绒布,将整座宅邸死死裹住
已是后半夜,天边连一丝微光都没有,只有庭院里几盏昏黄的壁灯,在寒风里明明灭灭,投下扭曲而诡异的影子。整座宅子静得可怕,除了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便只剩下远处守夜人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沉闷、规律,像一把钝锤,一下下敲在人心头上
阮黎安蜷缩在房间最内侧的墙角,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那股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钻进来,冻得他脊椎发僵,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恐惧与绝望刺骨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了
没有自由,没有消息,连房门都极少被打开。送饭的人总是来去匆匆,放下食盒便立刻锁门,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眼神里只有麻木的戒备,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多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
这里是陆承渊的地方,一座建在城郊半山腰的私宅,偏僻、隐蔽,四周高墙耸立,墙外说不定还布着暗哨。进来那天,他是被人蒙着眼带进来的,车子七拐八绕,走了不知多久,等眼罩摘下,入目只有陌生的庭院、紧闭的门窗,以及一道道冰冷的视线
他知道陆承渊不会轻易放过他
从他不肯妥协,从他试图反抗那天起,他就成了笼中鸟,网中鱼。陆承渊要的从来不是他的顺从,而是将他彻底困在身边,掐断他所有的退路,碾碎他所有的念想,让他只能依附,只能认命
可阮黎安不认
他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越是被逼到绝境,心底那点不肯屈服的韧劲就越是疯长。这三天里,他没有一刻放弃过观察,没有一刻停止过谋划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是老式的木窗,外面钉了细密的铁栏,间隙窄得连手臂都伸不出去。房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配有一把老式铜锁,外面一锁,里面根本无法打开
但再严密的囚禁,也总有破绽
他发现,每天后半夜丑时左右,是看守最松懈的时候。守夜的人一共四个,两两一组,每半个时辰会绕着宅子巡逻一圈,而两组人交接换岗的间隙,不过短短两三分钟。那两三分钟里,庭院东侧靠近后门的位置,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当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也摸清了,宅子的后门没有正门那般戒备森严,只是一道普通的铁门,平日里几乎不开,锁芯早已生锈,若是能找到工具,未必不能撬开。而出了后门,便是下山的小路,只要能跑出去,钻进山下的树林,借着夜色掩护,他就有机会摆脱追踪
为了这个机会,他准备了整整三天
白天,他装作萎靡不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要么躺在床上发呆,要么坐在桌前沉默,让看守放松对他的警惕,夜里,他便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一点点摸索房间里的一切,桌角的螺丝松动了,他悄悄用指尖抠了下来,藏在枕头底下;床板下有一根断裂的细木条,坚硬而锋利,他也小心收了起来
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就是他逃跑的全部工具
此刻,他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是巡逻的看守,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强迫自己冷静,指尖微微颤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小小的螺丝和细木条,紧紧攥在手里,掌心被尖锐的木条刺破,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
终于,他听到了两组看守交接的低语声,声音模糊,伴随着脚步声的交错
就是现在!
阮黎安猛地起身,动作轻而快,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踮着脚,一步步挪到门边,将耳朵再次贴上去,确认外面的人已经转身离开,才缓缓蹲下身,将手里的螺丝和木条插进锁孔里
锁芯老旧,内部结构简单,他之前反复琢磨过,此刻凭着记忆和指尖的触感,一点点试探着拨动里面的机关,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好几次螺丝都差点滑落,他屏住呼吸,手臂绷得发酸,心脏悬在嗓子眼,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咔哒”
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锁开了
阮黎安心头一喜,强压着狂喜,慢慢转动门把手,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外面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昏暗,将地面照得半明半暗,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看守,才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脚底踩着冰凉的石板路,寒意直窜上来,他缩着身子,贴着回廊的阴影前行,尽量让自己融入黑暗之中,每走一步,他都格外小心,不敢发出半点脚步声,耳朵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哪怕是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头一紧
庭院里的草木在风中摇晃,影子婆娑,像藏着无数双眼睛,他不敢抬头,不敢停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后门,那是他的目标,是他逃离这座囚笼的唯一出口
距离后门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
他甚至能看到后门那扇生锈的铁门,看到铁门上挂着的旧锁,胜利就在眼前,自由就在门外,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喉咙,脚步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冲到后门跟前,伸手就能触到铁门的瞬间——
“站住!”
一声厉喝骤然划破夜空,冰冷、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从身后炸响!
阮黎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看身后有多少人,猛地发力,不顾一切地朝着后门冲去,只想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扇门,逃出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紧随其后!
阮黎安只觉得左腿猛地一麻,随即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痛感来得太过猛烈,像是有一颗烧红的炮弹狠狠砸进腿里,瞬间炸开,骨头仿佛被生生击碎,肌肉、血管、神经,全都被搅成一团,剧痛顺着左腿疯狂蔓延,直冲大脑,让他眼前瞬间一片漆黑,金星乱冒
他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坚硬的石板硌得他浑身生疼,可比起左腿的剧痛,这些都微不足道,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裤管,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他疼得浑身抽搐,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碎,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想爬起来,想继续跑,可左腿完全不听使唤,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几双黑色的皮鞋迅速出现在他眼前
两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抓住他的胳膊,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伤口被剧烈扯动,阮黎安疼得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他无力地垂着身体,左腿悬空,每晃动一下,都是一阵剜心的痛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为首的男人声音冰冷,带着嘲讽和狠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阮黎安虚弱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他咬紧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挣脱,可身体被死死架着,动弹不得,只剩下屈辱和绝望
他的逃跑,失败了
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随后,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被人架着,拖回了之前囚禁他的房间,一路上,左腿的伤口不断被摩擦、拉扯,鲜血一路滴落,在地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
回到房间,房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紧接着是铜锁锁死的声音,清脆,却又无比冰冷,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架着他的人将他狠狠扔在地上
阮黎安再次重重摔下,左腿磕在地面,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衣服被汗水和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又冷又疼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周遭的轮廓,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左腿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血,温热的血液浸湿了身下的地面,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
疼
深入骨髓的疼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他浑身颤抖,呼吸急促而微弱,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徘徊
他想捂住伤口,想止住血,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鲜血不停流淌,任由疼痛一点点吞噬自己的神智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医生,没有药品,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他就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野狗,被随意丢弃在这阴暗冰冷的房间里,自生自灭
他知道,这是在惩罚他
惩罚他的不听话,惩罚他的逃跑,惩罚他那颗不肯屈服的心
不给他治伤,不给他包扎,就是要让他尝尽痛苦,让他明白,逃跑的代价有多惨重,让他彻底断了再次逃跑的念头
左腿的伤口越来越疼,失血让他浑身发冷,嘴唇发白,意识渐渐模糊,他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虚弱、无力,却又偏偏死不了,只能在无尽的疼痛中煎熬
房门紧锁,窗户钉死,外面戒备森严
如今,他不仅失去了自由,还被打断了腿,连站立都做不到,更别说再次逃跑
左腿的伤口在黑暗中隐隐作痛,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刚刚那场失败的奔逃
这一次,阮黎安是真的插翅难飞
黑暗彻底将他吞没,只剩下无尽的疼痛、绝望,和这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将他牢牢困住,再也逃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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