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暮色来得迅疾,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浓烈的霞光便被墨色的夜吞噬,园区内的高杆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刺破沉沉雾霭,却照不进角落的阴影。陆承渊站在办公大楼的天台,凭栏而立,黑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眸子,在冷光里泛着锐利的寒芒,俯瞰着整个园区的动静
楼下的主干道上,车辆往来穿梭,车灯的光束在雾中交错,守卫们扛着安防设备快步奔走,陈疤正带着精锐小队巡查外围铁丝网,红外线报警装置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烁,高压电网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整座园区如一张绷紧的弓,陷入高度戒备的状态
而西侧的旧后勤楼,此刻被重兵把守,四名黑衣守卫分站在楼门四角,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冷厉地扫视着四周,楼内的窗户尽数紧闭,连一丝灯光都未曾透出,方才隐约的婴儿啼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死寂,与园区的忙碌形成诡异的割裂
阿远的脚步声急促地从楼梯口传来,停在陆承渊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躬身汇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凝:“陆哥,都安排妥了,陈疤调了十名精锐守着后勤楼,楼里的妇人都被嘱咐过,敢出一点动静,按规矩处置;蛇头那边也联系好了,夜里十二点从西侧隐秘渡口走,船已经备妥,目的地是泰国清莱的偏远村落,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会安排她们隐姓埋名,永远不会再与园区有任何牵扯”
陆承渊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楼下的旧后勤楼,指尖轻轻摩挲着天台的水泥栏杆,粗糙的触感硌着指腹,声音冷沉无波:“物资都备齐了?”
“备齐了”阿远连忙应声,“每人带了足够的现金、换洗衣物和身份证明,还有孩子的奶粉、辅食,后勤区连夜准备的,一点没敢含糊。蛇头那边也收了双倍的定金,保证路上绝对安全,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绝对安全?”陆承渊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带着刺骨的嘲讽,“在这地界,没有绝对的安全。告诉蛇头,路上但凡出一点差错,不管是被警方盯上,还是妇人孩子乱说话,他和他的手下,还有楼里的所有人,都别想活”
“是!”阿远心头一凛,立刻应下,“我这就去传信给蛇头,把话跟他说透”
“还有”陆承渊叫住他,眸底闪过一丝狠戾,“后勤楼里的监控,全部调出来,我要看着她们上车,看着车队离开园区,不能有任何意外”
“明白”
阿远转身快步离开,天台再次恢复了寂静。夜风卷着湿热的潮气吹来,撩起陆承渊的衣摆,他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的军用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十点,距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足够他处理完所有收尾,也足够那些妇人做好离开的准备
他始终想不通,不过两年的时间,手下们竟会胆大到违背他的铁规,收留婴儿在园区
这些孩子看似柔弱,却是最致命的隐患,他们的哭声、气息,甚至一件小小的衣物,都可能成为警方追查的线索;更重要的是,手下们因妻儿产生的牵绊,会让他们在刀光剑影的火拼中迟疑,在生死抉择的时刻心软,而在他的世界里,心软便是死路一条
他建立这座园区,是为了构筑自己的毒枭帝国,不是为了收留这些拖泥带水的家属,更不是为了养着一群毫无用处的孩子。在这片弱肉强食的雨林腹地,唯有狠绝与无情,才能活下去
楼下的旧后勤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狭小的房间里,几个年轻的妇人围坐在一起,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脸上满是惶恐与茫然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映着她们苍白的脸庞。方才守卫来通知,让她们连夜收拾东西离开园区,没有解释原因,只说这是陆哥的指令,敢有半句拒绝,便会连累孩子
她们都是走投无路才跟着丈夫来到园区,这里虽危险,却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如今,却要被连夜送走,去往一个陌生的国度,与丈夫分离,前路未卜,不知是福是祸
“我不想走……”一个抱着半岁孩子的妇人,声音哽咽,带着压抑的哭腔,“我男人还在园区里,我走了,他怎么办?我们走了,他会不会有危险?”
“别说话!”旁边的妇人连忙拉住她,眼神里满是惊惧,“忘了守卫怎么说的?敢乱说话,孩子就没命了!陆哥的指令,我们只能听,没得选”
“可我们能去哪啊……”另一个妇人低声道,“清莱?那是什么地方?我们连话都不会说,怎么活?”
“走一步看一步吧”年纪稍长的妇人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至少孩子能活下来,在园区里,早晚都是个死,陆哥肯放我们走,已经是开恩了”
众人沉默下来,只有怀里的孩子发出轻微的鼾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们都清楚,在这座园区里,陆承渊的话就是圣旨,反抗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在这里挣扎,不如乖乖离开,至少还能保住孩子的性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里十一点五十分,阿远再次来到天台,躬身道:“陆哥,蛇头的车队到了,在西侧后门等着,陈疤已经安排人去后勤楼接人了”
陆承渊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去监控室”
监控室位于办公大楼的一楼,与信息处理室相邻,里面摆满了显示屏,连接着园区各个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陆承渊走到主显示屏前,阿远立刻上前,调出旧后勤楼的所有监控画面,画面瞬间切换,后勤楼的楼道、门口、甚至房间内的情况,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屏幕里,陈疤带着四名守卫走进后勤楼,每间房间门口站一名守卫,妇人们抱着孩子,低着头,依次走出房间,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孩子们似乎被夜色与陌生的氛围吓到,都乖乖地窝在母亲怀里,没有哭闹,只有一双双懵懂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眨动
她们排成一队,跟在陈疤身后,走出后勤楼的大门,门口停着三辆无牌的面包车,车窗贴了厚厚的黑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蛇头的手下站在车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催促着她们快速上车
妇人们没有犹豫,依次钻进面包车,车门被重重关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三辆面包车依次启动,缓缓驶离后勤楼,朝着园区西侧后门驶去,陈疤带着两名守卫开车护送,车队的灯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便消失在园区的拐角处
陆承渊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看着车队驶出园区的西侧后门,看着门口的守卫放下铁丝网,重新封锁路口,直到监控画面里再也看不到车队的影子,才缓缓移开目光,眸底的冷意稍稍散去
“通知蛇头,到了渡口立刻发信号,到了清莱再发一次,少一次,后果自负。”陆承渊淡淡道
“是”阿远立刻拿出对讲机,传达指令
“还有”陆承渊转身走出监控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后勤楼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清理干净,床、桌子、衣物、玩具,凡是留下的痕迹,一律烧毁,地面重新冲洗,不许留下半点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参与收留家属的后勤主管、守卫队长,全部停职,关到禁闭室,等这件事了结,按园区规矩处置”
“明白!”
陆承渊迈步走出办公大楼,夜色更浓,雾霭也愈发厚重,园区内的忙碌依旧在继续,安防加固还在进行,仓储区的成品还在转移,一切都在按他的指令,有条不紊地运转
西侧的旧后勤楼,此刻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建筑,在夜色里沉默伫立。用不了多久,这里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清除,仿佛从未有过妇人与孩子的存在,仿佛那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陆承渊抬头望向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如他身处的世界。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衬衫,转身朝着独栋别墅的方向走去
阮黎安还在别墅里等着,那里有温热的饭菜,有安静的房间,与这片充满罪恶与纷争的园区,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他,需要暂时回到那个世界,稍作休整,因为接下来,他还要面对警方的围剿,面对更凶险的危机,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夜风卷着雨林的腥气吹来,园区的高杆灯依旧亮着,却照不进这无边的黑暗,也照不亮陆承渊心底的冰冷与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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