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小七

上周,就在这条走廊里,张狂忽然停下来,咂了咂嘴。"我说七儿,你还真别说,老孟这审美标准不是一般的高。就这四五楼的,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选美小姐的水平。"

"昌叔要求高,这都是天宝华的门面。"

"唉?"张狂的嘴角扬起那个弧度,"七儿,你是不是还单着呢?"

"哥你别逗我,我有媳妇儿。"

"那不是改嫁了嘛。"张狂的眼睛在走廊两侧的服务员脸上扫了一遍,忽然盯住其中一个,拉着阿七快步走过去。"这个——你看这个,盘儿靓条顺,嘿这大眼睛。"

"狂哥,真别闹了!"阿七被他拽着,步子踉跄。

两人站到那个女服务员面前。她先是一愣,肩膀微微缩了半寸,但仅仅半秒,笑容就重新回到脸上,弧度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狂哥好,七哥好。"

"妹子,怎么称呼啊?今天累不累?"张狂嘴角的弧度挂着。

"不累。谢谢狂哥关心,我叫李雅妮,叫我雅妮就行。"

"雅妮?真好听。"张狂把阿七拽到前面,"这个,我兄弟,咋样,是不是高大帅气?他叫——"张狂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我去,阿七你本名叫啥来着?"

阿七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他挠了挠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哥,我姓周。周小七。"

"啊对,周小七。为人憨厚老实,正直善良,温柔体贴,这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他单着呢,对感情特别专一,还不爱吃醋——"

"哎哟我的天,哥你快别说了。"阿七双手捂着脸。

李雅妮捂着嘴笑。她的目光从张狂脸上移到阿七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嘿,妹子。"张狂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眼都看直了吧?正常。那个——你是单身吗?"

李雅妮没说话,只是看着张狂。

张狂看着她的眼睛。仅仅一秒。他打了一个响指。

"成了。都别说话了,我懂了。那就这么定了。七儿,赶紧的,你主动点。"

阿七一脸茫然。"我主动啥啊哥?哎呀快别闹了,都等着你呢。"他搂住张狂的肩膀,把他往包间方向拽。

"你干啥啊?你不得留个联系方式,加个好友啥的吗?你着啥急啊,哎你别拽我!"张狂一步三回头,冲着李雅妮喊,"妹子,一会儿吃完饭我再找你啊!"

李雅妮笑着,还是没说话。

阿七把张狂拽进包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雅妮已经恢复了标准的站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嘴角那个笑,比标准的弧度多留了一秒。

阿七从回忆里收回目光。走廊还是这条走廊,灯光还是这个灯光。前面引路的服务员在包间门口停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推门进去之前,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李雅妮站在另一间包间门口,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低下头。他也低下头,推门进去了。

包间里,菜已经上了一大半。小金举着酒杯站起来喊:"七哥,这呢。"众人纷纷喊着"七哥"。阿七点点头,径直穿过众人,在主位坐下。正对门,背后是墙。

他坐下之后,手伸进裤兜里。那沓钱还在。张狂下车前抽走五张,剩下的都给了他。他隔着布料,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沓钱的厚度。没掏出来。

小金拿起酒瓶就要倒酒,阿七用手掌盖住杯口。

"开车了。"

小金没有犹豫,放下酒瓶,从桌上拿起茶壶。明前西湖龙井,孟世昌特意交待过的。"七哥,敬你!"小金仰头干了杯里的酒。阿七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点点头。

坐在小金旁边的,是那个第一次去坟山种树的短发青年。阿七绕过小金看着他。他把头低得很低,不说话,一味地吃饭。当他起身用筷子夹菜时,发现七哥正看着他。四目相对,青年就像被什么蜇了一下,筷子缩了回去,头更低了。他不停地往嘴里塞,直到塞不进去,然后拼命地嚼。

阿七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兄弟们闹。小金站起来举杯,说今天狂哥不在,七哥讲两句。阿七把茶杯端起来,说我不会说话,你们吃好喝好。小金说这不行,狂哥在的时候你也不说,狂哥不在你也不说,你到底是不会说还是不想说。

阿七把茶杯放下。他看着小金。小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坐下。阿七把那杯茶喝完,又倒了一杯。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知道怎么说。他跟了张狂这么久,张狂说话像往桌上倒打火机,倒下去就不扶。他不是。他说话像剁骨头,一刀一刀,剁完了案板上干干净净,嘴里什么都没有。

饭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孟世昌走进来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昌叔""昌叔"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应了一圈,走到阿七这桌。阿七站起来,让出主位,叫了声"昌叔"。众人拥簇着孟世昌坐下。

小金站起身,用胳膊肘怼了怼那个一心干饭的青年,俯身对他说:"圣子,往那边窜窜。"那个叫圣子的青年依旧没抬头,端着满盛菜肴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阿七看了一眼小金,没说话,坐在了孟世昌旁边。

"阿七啊。"孟世昌拍了拍他肩膀。手很重,落在肩胛骨上,像一块湿毛巾。"张狂那小子呢?又跑哪去了。"

"狂哥本来说要来的,结果半路有事,不来了。"

"有事。"孟世昌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子里出来,被包间里的嘈杂托着,飘在半空。他端起酒杯往下一桌去了。阿七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

孟世昌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衫,布面的,软底布鞋。他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阿七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他每次见孟世昌都会不由自主地看那枚戒指。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孟世昌转它的时候,拇指和无名指一搓,玉面在灯下翻出一层油绿的光。

孟世昌让服务员加了一副碗筷。他吃东西很慢,夹一筷子菜放在碟子里,用筷子把菜里面的花椒一粒一粒挑出来,排成一排,然后才夹起来送进嘴里。他嚼东西的时候下巴不动,只有嘴唇在动。阿七以前看过他吃鱼。一条清蒸鲈鱼,他从头吃到尾,中间的脊骨完整地留在盘子里,像标本。

孟世昌吃到一半,端起酒杯侧身贴着阿七。阿七感觉那块湿毛巾又一次落在了肩胛骨上。

"那事儿,干得不错。"

阿七顿了一下,拿起茶杯,用杯口碰了一下孟世昌的杯底,然后一口将茶喝尽。

"剩下的,都处理干净了?"孟世昌没看阿七,转着他那枚翡翠戒指。

"昌叔放心,狂哥都处理干净了。"

孟世昌的手指停了一下。戒指上的油绿光定住了。他侧过头看了阿七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阿七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

"张狂那小子办事,我放心。"

他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站起身。阿七也站起来。

"昌叔,您不吃了?"

孟世昌点点头。"楼上还有市里的领导在谈事情,我就是下来看看你们。"

阿七侧身让出地方。孟世昌起身向门外走去,众人纷纷起身,"昌叔""昌叔"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七将孟世昌送到门口。孟世昌转身,忽然想起什么。"阿七啊,今晚敞开了玩,我已经跟温泉那边打好招呼了,随时可以过去。"

阿七点点头。"昌叔,狂哥走之前特意嘱咐了,今天这顿饭,他请。"

孟世昌瞪大眼睛。"他请?"他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子里出来。"可拉倒吧。我宁愿自掏腰包,也不想他花这个钱。"

他用手指点了点阿七。"你那个狂哥啊,每次来我这吃饭,是,他掏的钱。第二天就上我那报销,说是为了集团发展业务才请的饭,这钱应该集团出。"他把手收回去,声音落下来,像茶凉了之后的杯底。"照他这么吃下去,我这天宝华以后姓张吧。"

阿七没接话。

孟世昌走了。对襟衫的下摆在走廊的灯光里晃了一下,被电梯门吞掉了。

阿七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他站了一会儿,手伸进裤兜里。那沓钱还在。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厚度——张狂抽走五张之后剩下的,给兄弟们吃饭洗澡的。他替张狂揣着。他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小金面前。

"去结账。"

小金愣了一下。"七哥,昌叔不是说——"

"去结账。"

小金拿起钱,出去了。

阿七重新坐回主位。面前是孟世昌用过的碗碟。碟子里,花椒排成一排。他看了那些花椒一会儿,伸出手,用筷子把排列整齐的花椒粒拨散了。

小金结完账回来,把剩下的钱和单据放在阿七面前。阿七没数,把钱揣回裤兜里。

小金把茶杯放到阿七面前,笑眯眯地问:"哥,昌叔是不是夸咱们了?"

"少打听。"阿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哦对了,明天你跟圣子,再找几个兄弟,去坟山浇水。"

"得嘞!"

小金扭头喊圣子:"圣子,圣子?大圣!"

圣子抬起头,嘴里塞满了菜。"哎!金子哥。"从他嘴里喷出不少食物残渣。

"我靠,妈的圣子,以后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别他妈说话,喷我一脸。明天跟我去坟山浇水。"

圣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阿七。阿七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弧度。

圣子赶忙吐掉嘴里的东西。"知道了金子哥。明天我肯定好好干。"

阿七拿起茶壶,给圣子倒了一杯茶。水流很稳,杯口升起热气。

"圣子是吧。别紧张,以后机会多的是。"他把茶杯推到圣子面前。"好好干。"

"哎!我知道了七哥!"

圣子双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嘴,他没敢吐,咽下去了。

阿七看着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也喝了一口。

饭局散的时候快十点了。兄弟们准备去温泉泡澡,阿七说累了,你们去。他一个人从后楼梯下来,穿过厨房。厨房已经收了大半,灶台擦干净了,调料缸摆成一排,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案板角上。有个小工蹲在水池边刷锅,锅底的黑灰被钢丝球蹭出吱吱的声音。

阿七从后门出去。雨还在下,比刚才细了,密了,像有人把一整块雨布撕成了一丝一丝。

他站在后门的雨檐下面,把那根别了一晚上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烟被耳朵压弯了一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捋直。打火机拨了两下才着。火苗在雨气里缩了一下,然后站稳。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出来,被雨丝打散。

阿七把烟抽完,烟头扔进雨里。火星碰到地面的积水,嗤了一声,很短。

他往停车场走。孟世昌的迈巴赫已经不在了,那辆银色奥迪也不见了。迎宾员换了一个。阿七坐进赛道鹰里,关上门。雨声被关在外面,变得闷了,远了。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左手九点,右手三点。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腿上。车里很安静。副驾的座椅还保持着张狂坐过的形状,靠背往后仰着,坐垫上那个浅浅的凹痕还没有弹回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凹痕。然后发动车。

赛道鹰载着阿七穿过繁华热闹的西部片区,来到了安静的老城区。他开过平安面馆,招牌上"平"字中间那两点灭着。他把车速放慢,透过车窗看那盏灯。灯越来越小,变成两个暗点,然后被雨吞掉。

护城河的水面被雨打出密密麻麻的坑。路灯的光碎在上面,像有人把一盏纸灯笼拆了,竹篾子一根一根扔进河里。

他把车停在桥头。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飘进来。他把手放在中控台上张狂放烟盒的那个位置,没动。

右肋下面那根骨头又开始胀。他把手掌贴上去,按着,像十年前隔着产房玻璃看那个皱巴巴的孩子。她闭着眼,手攥成拳,指甲盖比米粒还小。他站在玻璃外面,手贴在玻璃上。她没有睁眼。

雨丝从中控台那个位置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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