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是在失重感中恢复意识的。
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上下左右。他像一粒尘埃,悬浮在一片绝对的黑暗里。只有手腕上的刺痛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那把多功能刀具的碎片,还嵌在他的肉里。
“沈迟迟?”
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传播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就被某种粘稠的介质吞噬了。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像风箱一样在耳边鼓噪。呼……吸……呼……吸……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金属烧焦的味道。
他抬起左手,费力地摸索着按下了手表上的夜光按钮。
微弱的光芒亮起,照亮了他周围半径半米的范围。
这里没有墙壁,没有地板,也没有天花板的残骸。只有漂浮的尘埃,以及几缕断裂的光纤,像死去的蛇一样在虚空中扭动。
他正站在一块大约两平方米大小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边缘,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这是……系统崩溃后的残留进程空间?”林见喃喃自语。
他想起陈暮说过的话:当母体受损,它会收缩成一个核心球,把所有还在运行的进程包裹在里面,等待重启。而像林见这样被标记为“孤儿”的进程,就会被抛进这片“黑域”。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哭。
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某种电子合成的婴儿啼鸣,频率极高,刺得林见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个光点从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婴儿轮廓,和林见在舱门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但它现在只有巴掌大小,悬浮在离平台几米远的地方,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呐喊。
林见的手腕上,那行激光刻印的字迹开始闪烁红光:
UID:001
Status:Orphan Process
Auto-Kill in:62:47:11
倒计时还在走,但速度变慢了。看来系统崩溃,确实延缓了杀毒程序的执行。
“你想干什么?”林见盯着那个小婴儿,握紧了手中的半截刀柄。
婴儿没有回答,只是张开嘴,吐出一串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黑暗中就亮起一块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都是林见的记忆。
——五岁时,他因为打翻牛奶被母亲责骂,躲在衣柜里哭泣。
——十八岁,高考失利,他在操场上跑了五十圈,直到呕吐。
——二十五岁,第一次拿到年终奖,给父亲买了件衬衫,父亲却嫌贵,至今没穿过。
这些记忆,被母体抽离出来,像标本一样陈列在虚空里。
“这些是……我的冗余数据?”林见感到一阵窒息。
婴儿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向其中一块屏幕——那是林见被公司辞退那天。
画面里,林见正坐在工位上,收拾纸箱。HR 站在旁边,冷冷地说:“林见,你这种性格,在哪里都混不下去。”
婴儿张开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画面瞬间扭曲、破碎,消失在黑暗中。
林见明白了。
这就是母体的“进食”方式。它不直接删除你的记忆,而是把那些痛苦的、负面的片段剥离出来,吃掉。剩下的,是一个被阉割过的、乐观的、符合“系统和谐”标准的林见。
“沈迟迟呢?”林见突然大喊,“她在哪里?”
婴儿歪了歪头,似乎在检索数据。
片刻后,它打了个响指。
黑暗深处,一艘“船”缓缓驶来。
那是一艘由无数废弃电路板拼凑而成的“筏子”,上面站着一个人影。
林见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沈迟迟。
但她和之前完全不同。
她的左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电路纹路;她的右眼是正常的人类眼球,充满惊恐,而左眼则是一颗闪烁的红光LED灯。
她被绑在桅杆上,嘴里塞着一团数据线。
“沈……迟迟?”林见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筏子停在了平台边缘。
“别……别过来……”沈迟迟的右眼流下眼泪,声音嘶哑,“它是诱饵……它在钓你……”
婴儿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一挥。
沈迟迟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电路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她的左眼红光暴涨,声音瞬间变得平直、机械:
“林见,我是‘忘忧栈’客服模块 007。检测到非法进程,请立即返回收容区,否则将强制执行格式化。”
林见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一边是正在崩溃的系统,一边是被感染的沈迟迟,中间是那个虎视眈眈的“婴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金属平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突然笑了。
“如果格式化是结局,”林见抬起头,盯着那个婴儿,“那我至少,要带走一点利息。”
他猛地弯腰,从平台上抠下一大块金属碎片,用尽全力,朝着那个婴儿掷去。
金属碎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在距离婴儿半米处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悬停在半空。
婴儿似乎生气了。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整个黑域开始震荡,平台剧烈摇晃,林见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在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婴儿身后的一片黑暗——
在那片纯粹的虚无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裂缝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丝熟悉的、温暖的橙色灯光。
那是……便利店?还是出租屋的台灯?
林见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那是出口。
也是陷阱。
(第十一章)
下一章会写:林见如何在黑域中航行,如何利用沈迟迟留下的“故障”找到通往现实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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