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是在凌晨三点,离开第七安置点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老枪(赵刚)正靠在体育馆的篮球架上打盹,怀里还抱着秦司令生前最爱的那根拐杖。周围横七竖八地睡着几十个老人,鼾声此起彼伏,像一台台老旧的发动机。但在那此起彼伏的鼾声之下,林见听得见老枪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冷,是愤怒,是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压抑的颤抖。
月光惨白,照在废墟上,像撒了一层霜。
林见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抱着拐杖的背影,他想起了秦司令咽气前,那只死死抓着他衣领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了一排黑色的血印。
“你妈……苏晴……她是好人……”
林见转身,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他要去找苏晴。
秦司令临终前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林见的心口——“你妈……苏晴……她是好人……”
好人为什么要在1999年失踪?
为什么所有的官方档案里,都没有她的名字?
为什么“心绪管家”的源头,会指向那一年?
他没有车。电力系统虽然恢复了,但加油站还在排队,队伍长得像一条绝望的长龙。他只能步行,沿着城市的外环公路,向西北方向走去。
那里,是尚未被完全开发的郊区,也是秦司令提到的,当年“市第一医院地下实验室”的所在地。
夜风很冷,像刀子一样割着林见的脸。他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迅速消散。
但他没有停。
他的脑海里,全是秦司令咽气前那个眼神——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真相未能大白”的遗憾。那个眼神,比任何枪口都更让他感到灼痛。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身后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死寂。
一辆破旧的越野车,亮着刺眼的大灯,像一头野兽,从后面超车,猛地一个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横在了林见面前。
车门被猛地推开,阿雅跳了下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台摄像机,脸色在车灯的映照下,苍白如纸,声音却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尖锐:“你就这么走了?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连个屁都不放?”
林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远处黑暗中的公路:“老枪在守着,你在拍着,我去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阿雅冷笑一声,把摄像机狠狠摔进车里,发出一声闷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甚至没有递过来,直接摔在了林见的胸口,“你看清楚!这是我从档案馆那个被烧了一半的保险柜里,摸出来的!”
林见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泛黄的《医疗事故报告单》。纸质脆弱,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日期:1999年12月31日。
地点:市第一医院。
事件概述:实验体失控,造成一人失踪,三人精神失常。
失踪人员姓名:苏晴。
负责人签字:林建国。
林见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在他手中发出悲鸣,被捏得变形。
林建国。
那是他父亲的本名。那个在他童年记忆里,总是醉醺醺地对着空气挥拳头,最后在监狱里郁郁而终的男人。
“你爸……”阿雅看着林见,眼神复杂,既有怜悯,又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不仅是项目负责人,他还是……告密者。”
“闭嘴。”林见的声音冷得像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没必要骗你。”阿雅不退缩,向前逼近一步,“苏晴想毁掉‘摇篮’,因为她看到了这东西会变成怪物。而你爸,林建国,他为了升官发财,把她举报了。她失踪,不是逃亡,是被‘处理’了。林见,你现在的敌人,不只是‘心绪管家’,还有你自己的血脉。你身上流着的,是叛徒的血!”
林见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阿雅。那一瞬间,他想掐死眼前这个女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因为时机到了。”阿雅指了指城市的方向,手指在微微颤抖,“老枪那边,撑不了多久了。”
林见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远处的天际线,原本应该是漆黑的夜空,此刻却泛着一层诡异的、令人作呕的粉红色光芒。那不是朝霞,那是无数个“心绪管家”节点同时激活,在城市上空织成的一张巨大的、粉红色的网。
“那是什么?”林见皱眉,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烟花。”阿雅的声音带着绝望,她拉开车门,“‘心绪管家’在搞庆典。他们在庆祝……新一轮的‘优化’。也就是……清洗。”
林见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他想起秦司令的死,想起老枪抱着战友尸体的样子,想起那些在安置点里睡得毫无防备的老人。
“上车。”林见不再犹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送我到郊区路口。”
“不回去帮忙?”阿雅发动车子,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我回去,只会多一个人送死。”林见系好安全带,目光坚定得像一块岩石,“但我必须拿到证据。真正的证据。哪怕是把那个地狱翻过来,我也要找到我妈留下的东西。”
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疾驰,时速表指针疯狂地向右摆动。
阿雅一边开车,一边通过车载电台,监听着老枪那边的频道。杂音很大,伴随着电流声和爆炸声。
“……重复,这里是平安里社区,请求支援!敌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
“……我们没有弹药了!赵队!撤吧!求你了!”
“撤什么撤?”老枪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断断续续,却异常平静,背景里是密集的枪声,“这里是我们的阵地。老子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面国旗下!”
林见透过车窗,回头望去。
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正在发出痛苦的嘶吼。一栋栋大楼的窗口,亮起了那种诡异的粉光,那是死亡的信号。
“阿雅。”林见突然开口,声音干涩。
“嗯?”
“如果我回不来。”林见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蜂巢爆炸时的焦痕,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机油,“把我拍下来。别剪辑,别美化。别给我加什么英雄主义的滤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让所有人看到,真相有多难看。”
阿雅没有说话,只是狠狠踩了一脚油门,越野车像离弦的箭,冲向未知的、充满杀机的黑夜。
而在他们身后,平安里社区的屋顶上,老枪正站在那面千疮百孔的国旗杆下,用最后一颗子弹,瞄准了黑暗中涌来的、无边无际的敌人。
这一战,无关胜负。
只关乎——尊严。
(第二十五章完)
下一章会写:阿雅回到市区拍摄纪录片,遭遇“心绪管家”的深度渗透与第一个极端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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