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是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

那是离开精神病院后的第三个小时。沈迟迟把他带到一间位于老弄堂深处的出租屋，说是她的“安全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满了各种电路图和手写笔记。空气中弥漫着泡面调料包和焊锡的味道。

“这几天你先躲在这里，别用手机，别连 Wi-Fi。”沈迟迟丢给他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张门禁卡，“我去查一下陈暮病历里的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母体’的物理接口。”

林见点点头，疲惫地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暮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句“小心余医生”。

到了晚上七点，他实在饿得难受，便戴上帽子和口罩，溜出门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吃的。

便利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推着购物车，拿了一盒便当、一瓶水，还有一包烟。

排队结账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两个人。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东西放在传送带上。

“一共四十七块五。”收银员是个年轻小伙，正低头打着哈欠。

林见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扫码。

“滴——”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就在这时，收银员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林见，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你……”

林见心里一紧，下意识以为支付失败了。

“怎么了？”

收银员指了指屏幕，又看了看林见，眼神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困惑，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符合逻辑的东西。

“系统显示……您是‘现金支付’。”收银员挠了挠头，“但我们这儿没收到现金啊。而且，您这单……是谁结的？”

林见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支付成功的界面清清楚楚。但收银台的电脑屏幕上，订单备注栏里，赫然写着：

“余味心理诊所 –会员积分抵扣”

支付方式：现金（已清点）

“我明明是用手机付的。”林见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收银员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从困惑变成了茫然，最后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算了算了，您走吧，没事。”收银员挥挥手，像是想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甩掉，“反正钱收到了就行。”

林见拿起袋子，快步走出便利店。

夜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站在路灯下，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刚才结账时的照片——那是他下意识拍的，为了记账。

照片里，收银员正对着屏幕发呆，而屏幕上的支付方式，确实是支付宝。

“现实又开始篡改了……”林见喃喃自语。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时，发生了第二次异常。

保安老张正坐在亭子里看电视，看见有人进来，习惯性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林见的脸。

老张的眼神在林见脸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然后，他的目光直接滑了过去，像是透过林见，在看他身后的虚空。

林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保安亭。

“张叔。”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张没有反应，依然盯着电视屏幕，仿佛林见只是一团空气。

林见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到岗亭玻璃前，敲了敲。

咚，咚。

老张依旧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林见伸出手，在老张眼前晃了晃。

没有眨眼，没有躲避。

老张的瞳孔，像两颗玻璃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焦点穿透了林见的身体。

林见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撞在铁门上。

“哗啦”一声，铁门震动。

老张这才像是被惊醒，茫然地转过头：“谁啊？风这么大……”

他看向林见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林见躲在花坛后面，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陈暮说得对，母体不需要杀了他。它只需要切断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就像电脑清理垃圾文件一样，它正在悄无声息地，把“林见”这个程序，从系统进程里剔除。

回到出租屋，林见用沈迟迟留下的备用机（没有插卡，无法上网）给沈迟迟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我在被世界遗忘。现在。”

几分钟后，沈迟迟回复了四个字：

“检查手臂。”

林见愣了一下，卷起袖子。

在昨天包扎伤口的纱布边缘，他看到了一行细小的、像是激光刻上去的字迹：

UID：001

Status：Orphan Process

Auto-Kill in：71:59:21

倒计时。

还有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二十一秒。

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会直接消失？还是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林见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这时，桌上的备用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而是一个自动弹出的视频窗口。

画面里，是沈迟迟。

但她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奔跑。

镜头剧烈晃动，背景是错综复杂的管道和闪烁的红灯。沈迟迟气喘吁吁，头发散乱，她对着镜头大喊，声音断断续续：

“林见！听好！我在市图书馆的地下书库！母体在这里有……有实体接口！余医生是……他是守护者！他发现了我的入侵……我撑不了多久……如果你想活命，如果你想搞清楚你到底是谁……就来……”

视频戛然而止，屏幕变黑。

只留下最后一行定位坐标，和一串急促的忙音。

林见看着那行坐标，又看了看手臂上的倒计时。

七十一小时。

这是他最后的期限。

他抓起桌上的水果刀，狠狠划过包扎伤口的纱布，连同那行倒计时一起撕开。

鲜血涌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痛。

因为比疼痛更可怕的，是即将到来的虚无。

（第九章完）

下一章会写：林见孤身前往图书馆地下，直面“母体”接口，并与余医生进行最后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