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叙白沉不住气要冲过去把庭砚扯过来,两人已经商量好往这边走了,除了程宜贺阴沉沉地跟在庭砚身侧,庭砚倒是一如既往地对他笑了笑。
“看电影多加个人不影响吧。”庭砚走过来孩子气地扯了扯赵叙白的衣角,两个人靠的很近,微热的气息在赵叙白颈间激起一片震颤。
“随你。”似乎觉得语气有些僵硬,又加上一句“你开心就好。”
庭砚笑了笑,眸色却沉了下来,将手背在身后。他似乎没想到,自己能够这么自然地做出扯衣角这些小动作。在他还没审视好自己的内心时,程宜贺走过来,蹙着眉别扭地说“我这样出去不太方便。”
“你今天一路过来就方便了?”
庭砚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肩,示意他放松下来“好啦,今天工作日,人不多,去了包场就好。”又将自己戴的棒球帽扣在程宜贺头上。
“走吧,大明星。”
慵懒又带着调侃的调调,总是会让人想起少年时代的庭砚,仿佛此刻站在程宜贺眼前的不是曾经满眼沉寂,连影子都透着萧条的二十五岁的庭砚。
不过,也确实不是,失忆了嘛。某种程度上来说,失忆是个好事。
谁也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赵叙白伸出手试图去拽庭砚的衣袖,在视线触及庭砚眉眼间的放松时,又无力地放下。
看完电影一趟下来,除了庭砚处处感到新奇,其他两人都心不在焉,中途程宜贺接了个电话临时走了,回程的路上只剩下庭砚和赵叙白两人。
“你在不开心吗?”问出这句话的庭砚正望着湖边的天鹅,偏离的视线像是留给赵叙白宣泄情绪的余地。
庭砚临时起意来中心公园转转,这才造就了两人在长椅上相坐无言的场面。
不开心,赵叙白好像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词了,就像是两个小朋友在用简单直白的话语互相安慰对方一样。
“没有,只是在思考晚上要吃什么?”赵叙白揉搓着手指,喉咙发痒,似乎烟瘾犯了。
又在逃避,庭砚漫不经心地想,赵叙白总是逃避承认自己的情感,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他都要缩回壳里自己一个人咀嚼。
“火锅怎么样。”庭砚不再追问,站起身,向赵叙白递出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辣的。”
听了程宜贺的话,庭砚还没想好怎么对待赵叙白,他毕竟只有十七岁的记忆,在留有与赵叙白相处四年的回忆里,他做不到同如今的赵叙白不发一言的远离,也做不到毫无保留的亲近。
眼见着庭砚情况好转,赵叙白办理了转院,两人一起回了a市,介于庭砚对自己身体的自信,不愿意住院,没待几天就回家休养了。
这还是庭砚失忆后第一次回到家,赵叙白提前找人把房间收拾好,之前在住院那段时间里买的一些小玩意也被收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这个家稍显空旷,像是一副没有血肉的苍白骨架,饶是赵叙白再费心添置各色装饰,也依然没有普通家庭的温馨惬意。
庭砚跟着赵叙白一点一点地熟悉整个房子,视线划过岛台,沙发,落地窗,脑海里开始想象他以前在这里生活的场景,他会和赵叙白一起吃他做的早饭,晚上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聊天说笑……
他的思绪止不住地发散,直到脚步顿在一处房门前,他凭着熟悉打开门,看到里面简陋的布置有些讶异。
“这是次卧,因为没人住,所以就没收拾。”说这话的时候,赵叙白目光紧盯着庭砚,试图从他眼神中看出什么。
这间房像是被洗劫了一番,床上只剩个床垫,衣柜门大开却空无一物,书架上连本书都没有。
不是好歹那边客卧床上三件套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怎么这间次卧就这么狼狈。
庭砚没说什么,只是关上了房门继续往里走。
“这是主卧。”赵叙白依次介绍了淋浴间和衣帽间“我又让人去置办了一些衣服,之前的那些太沉闷可能不适合你。我向你单位请过假了,你在家好好休养一阵,等身体好了你想去上班还是做其他的我都支持。”
床头边放着零散几本书,庭砚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本有关他专业的书,书上留着他廖廖几笔批注,抚摸着字迹就像是触碰到了未来的自己。
“你晚上睡不着就会看书,看的书比较杂,专业书,杂志,国家地理,小说,对什么感兴趣就看什么。”
这习惯倒是一直还留着。
一路听过来赵叙白口中的自己,那些习惯,那些改变,那些微小到连他自己都不一定发现的细节,逐渐拼凑成了一个与他不同却又是一体的“庭砚”。
或许就连赵叙白自己都没发现,每当同庭砚讲述着过去发生的点点滴滴,他总是眉眼弯着,嘴角扬着。
“今天晚上我可能要很晚回来,会有人来做饭,晚饭你先吃,不用等我。”
“好的,好的。”庭砚把人送到门口,准备说再见,就听到对面说。
“不抱一下吗?”
庭砚眨了下眼,像是完全妥协般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和上次一样将人拥在怀里。
赵叙白闭上眼,低下头埋在庭砚的颈窝里。从庭砚踏进家门那一刻起,赵叙白就没有放下心过。他怕庭砚看到熟悉的场景恢复记忆,打破来之不易的平静,却又希望庭砚能早点恢复记忆,如履薄冰的假象从来不是他想要的。矛盾的撕扯让他在庭砚回来前把次卧的物件悉数搬到主卧,堆砌出浮于表面的恩爱。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直起身说出再见,两人告别后,房子又重归寂静。
庭砚自己又逛了一遍房间,每每路过悬挂在墙上的结婚照时,脚步都会无意识地停留。照片上的他面容英俊,眉眼深邃,微微绷紧的唇角透露着些许不自在,或许是因为紧张。身旁的男人不复以往的严肃冷峻,浅淡的琥珀色瞳孔无端地流露出几分喜悦。
“赵叙白……”他轻声念着照片上另一人的名字。
幼时父母从一开始的恩爱到不顾颜面的争吵,再到离异,破碎的家庭让庭砚急切地寻求归属感。他偏执地相信不会有人始终如一地爱他,却又固执地渴求一个完整的家庭。赵叙白的出现像块粗糙的补丁,强行填补了他生命中缺失的拼图。或者说,无论和他结婚的是不是赵叙白,庭砚都会强迫自己在这份陌生的感情里生根发芽。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喂,程宜贺?”
“明天我回a市,咱俩找地方聚一下,我有事给你说,别让他知道。”
这个“他”两人都心知肚明。
“行,回来我发你位置。”
那边似乎陷入了沉默,长久都没开口。
又似乎做足了准备,“庭砚,你觉得赵叙白怎么样?”他问了个中规中矩的问题。自从上次一别后,他一直在想庭砚说的话。他承认庭砚确实对赵叙白有感情,但这种感情是建立在谎言与强迫上的,他怎么可能让庭砚处在一段随时崩塌的关系上。
他不会允许庭砚再次受到伤害。
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严肃性,庭砚没有草率做出回答。凭心而论,失忆的这一个月来,一直是赵叙白在默默陪着他,安抚他。在他夜半惊醒时,总会有一双宽厚的手轻抚着他,给他安慰。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那你知道……算了,等明天再说吧。”似乎是害怕听到答案,程宜贺生硬地转了话题。
庭砚没再多说,配合着聊了聊其他的。
第二天一早庭砚是被热醒的,睁眼才发觉自己正窝在赵叙白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胸膛,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啥反应。
昨天下午和程宜贺聊了很久,然后吃饭,洗澡,看书,睡觉,赵叙白回来的时候他估计都已经不知道做第几个梦了。
庭砚还在复盘着自己是怎么睡到人怀里去了,就听到头顶沙哑的声音,“醒了吗?”
耳朵怎么麻麻的。
庭砚装作自然地脱离对方的怀抱,慢慢地收回交缠的双腿,不咸不淡地应了声“醒了。”
“今天要去医院做个复查,我正好有空,陪你去。”
“今天?”
“对,中午吃过饭就出发,全面复查,时间需求比较大,可能要晚上才回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庭砚凌乱的头发,之前被剃过的一小部分现在也长出发茬,只是眸中情绪晦暗不明。
意识到自己有些严肃,放轻了声音,又抬手去揉了揉庭砚的头发,“没事的,只是个复查,有我陪着呢,你今天应该没有其他事要做吧?”
庭砚抬手挡住了赵叙白作乱的手,眼睛对上那道满是伪装后的目光,“没有。”声音听不出情绪。
“要起床吗?厨房煲好了粥,现在吃刚刚好。”
庭砚将赵叙白的话语一一搪塞过去,在面对赵叙白时也不如以往那么积极。
直到两人坐上车,气氛仍有些僵硬,庭砚靠着窗,目光浅淡地放在窗外划过的虚影。一旁的赵叙白游刃有余地开着线上会议顺便接着电话,看来今天的“有空”是硬挤出来的。
最后一个空格键按下,车里总算是安静下来。
车外拥堵的烦乱似乎并没有影响车内的两个人,赵叙白收拾着话语,正想着怎么开口,略带疑问的话语打破了僵局。
“是因为程宜贺吗?”突如其来的复查是为了不让我和程宜贺见面吗?
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前排的司机尽职尽责地把挡板升起。
“他怎么了?”
庭砚不理会他,接着说“医院,家里,我待过的地方都有监控,对吗?赵叙白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庭砚说这些话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只是单纯的不理解,想要一个答案。
“庭砚,我想要的太多了。”说完这句话,赵叙白闭口不再多说。
赵叙白知道庭砚迟早会发现,但没想到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敏感。他看向阳光照射在玻璃上留下的光晕,像是看到一个逐渐化为虚影的梦。
“好了,到医院了,先检查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好吗?”
庭砚不语,给程宜贺发了条放鸽子的消息就没再管了。
复查还算顺利,身体比预期恢复的要好,拿着一袋的各项检查表就匆匆回家了。
刚进门,在一片漆黑中,赵叙白将庭砚压在墙上吻了下去,一个带着发泄却稍显青涩的吻。
“我讨厌程宜贺。”略带着孩子气的语句却盛着满满的认真,间或几声喘息让气氛变得旖旎。
“他每次出现都让我有种你要离开我的错觉,如果不是他,我们不会争吵,更不会离别。”
“监控是你默许的,从在医院你就知道。”
“我不会让你和他再见面的,我不会再给你离开我的机会了。”
“这是我们新的开始,过去的一切只是过去,我们会是最幸福的家庭。”
他说的话颠三倒四,中间夹杂着几句小声地嘟囔,庭砚没听清,但不妨碍他觉得眼前这个向来沉稳成熟的男人现在就是个在告状的小孩。
那个吻将庭砚的思绪搅得一塌糊涂,脑子里只剩下“最幸福的家庭”在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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