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梽尘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谢先生,冒昧打扰。我是黎见深,想与汀逐南先生聊聊艺术。不知可否赏光?」
短信末尾附了一张照片——一幅未公开的油画,画中冰封的蟒蛇与《蚺冰》有七分相似,只是色调更暗,蛇眼处镶嵌的不是碎玻璃,而是真正的冰晶。
谢梽尘的指节敲了敲办公桌,目光落在署名上。黎见深——这名字有些耳熟。
他拨通了玥倩的电话。
“黎见深?”电话那头的女声顿了顿,“……你确定是他?”
“你认识?”
“何止认识。”玥倩的声音罕见地紧绷,“他是国内精神病理学泰斗,专攻艺术型精神障碍,十年前退隐了。”
谢梽尘的尾戒硌在手机边缘:“为什么找南南?”
“我不知道。”玥倩轻声道,“但他年轻时……画过《冰蟒》。”
《冰蟒》,二十年前轰动艺术圈的禁忌之作,后因画家精神崩溃被永久封存。
谢梽尘站在咖啡厅里,对面坐着一位银发老人。
黎见深穿着考究的灰西装,领带上是极细的蛇形暗纹,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
——不像医生,倒像位老派绅士。他搅动着杯中的红茶,冰晶状的方糖在深色液体里缓慢融化。
“我拒绝。”谢梽尘开门见山。
老人笑了笑,眼尾的皱纹舒展如冰裂纹:“因为不信任我?”
“因为南南现在很脆弱。”
“脆弱?”黎见深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可他的《蚺冰》里藏着那么暴戾的灵魂。”
谢梽尘的指节绷紧。
老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素描,推过桌面——画上是条被剥皮的蛇,蛇身缠绕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画风与汀逐南的《褪珐》惊人地相似。
“三十年前的作品。”黎见深轻声道,“那时候我也觉得……冰化了,蛇就会冻死。”
谢梽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正是南南噩梦里的场景。
“我想见他。”
汀逐南站在画室门口,茶红色长发松散地束着,发尾沾着未干的钴蓝颜料。
他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浅褐色的眼瞳直视谢梽尘,没有往日的飘忽。
谢梽尘皱眉:“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汀逐南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旧疤,“但他的画……会呼吸。”
他看到了黎见深发来的那幅《冰蟒》照片。
谢梽尘走近,手掌贴上他的脸颊——温度正常,没有发病前的冰冷或潮热:“为什么?”
汀逐南的睫毛颤了颤,罕见地组织着语言:“他画的冰……是暖的。”
就像《蚺南》画廊里,汀逐南自己说过的话。
谢梽尘沉默良久,最终拨通了黎见深的电话。
会面安排在《蚺南》画廊的私人展厅。
汀逐南坐在《蚺冰》前,茶红色长发垂落肩头,像一匹柔软的绸缎。黎见深站在他对面,银发在射灯下泛着冷光,目光却温和如融雪。
“你梦见过吗?”老人突然开口,“寒冷的阳光。”
汀逐南的指尖猛地攥紧画布边缘。
“阳光应该是暖的。”
黎见深继续道,声音轻得像在念诗,“可照在皮肤上,却像冰刀在刮——这是因为我们的视锥细胞比常人敏感三倍,能看见紫外线里的蓝色成分。”
谢梽尘怔住——这不是比喻,而是病理学解释。
汀逐南的呼吸急促起来:“那……冰化了,蛇为什么冻死?”
黎见深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块怀表,打开后里面是张微型画——冰层下的蟒蛇正在溶解,但每一滴融水都化作新的小蛇。
“因为那不是死亡。”老人轻声道,“是分裂重生。”
汀逐南的瞳孔微微扩散,茶红色长发下的耳尖泛起薄红。
谢梽尘突然意识到——黎见深也有同样的思维破裂症状,只是他学会了用逻辑的胶水粘合碎片。
“您……”谢梽尘嗓音发紧,“您也……”
“高功能精神分裂,伴艺术型解离。”黎见深平静地承认,“六十年前,他们叫我疯子;三十年前,叫我天才;现在,他们叫我医生。”
他走向汀逐南,苍老的手掌悬在艺术家头顶,像要赐福:“孩子,你的蚺蛇不是怪物……它是来救你的。”
回程的车上,汀逐南异常安静。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在模拟冰层融化的波纹。
谢梽尘透过后视镜看他,发现艺术家浅褐色的眼瞳比往日清明,像暴雨后的湖水。
他开口,“我想把《蚺冰》改个名字。”
“什么名字?”
“《冬照》。”
谢梽尘的心脏猛地一跳——冬照不是死亡,而是等待重生。
后座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汀逐南慢慢蜷缩起来,茶红色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黎医生说……他可以教我,怎么让蚺蛇在冰里呼吸。”
谢梽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才是救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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