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靠在一座四合院门前。
四合院矗立在现代化街区中央,四周是钢铁水泥,高楼大厦,玻璃幕墙闪烁着五彩的光,在它的青砖灰瓦与飞檐斗拱上投出斑斓光晕。
朱红漆的大门位于东南,门钉九行七列,开阔广亮,两丈来高,门楣下未挂牌匾,铜钹足球大小,錾着狴犴纹。
门口没有石狮子,左边蹲着狻猊,右边蹲着獬豸,雕刻工艺精湛,栩栩如生,石面上也毫无污渍,光洁干净,看起来常有人打理。
“两个小伙子住这边呐?”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抽着烟左顾右盼,又从后视镜里来回打量余渌和陆尧,神情惊讶,“这边房价老高的伐?”
陆尧拉开车门,径直走了。
余渌落在后面,对司机摆摆手:“不在这里,在后面的公寓楼。”
说完,也不等司机再问,连忙下车跟上前方的陆尧。
——因为再问他也不清楚了。
二人拐进侧门,门上挂着个亚克力方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面是打印出的字体:社区特别事务管理中心。
陆尧掏出一张卡片在某处滴了一下,门朝两侧拉开。
无论看了几次,余渌都感到新奇。这么古朴的建筑,大门竟然是电动的。
到了院中,方砖墁地,北面正房,房门半掩,东西厢房各三,南面带抱厦。垂花门两侧种着海棠,一红一白,今夜风大,地上也全然没有零落的花瓣。
余渌抬头望向正房,屋檐下挂着个鸟笼,一只青色画眉在里头跳得欢快。
鸟笼旁边,是标着总务处的牌子,同样是亚克力材质。此时,一个及肩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姑娘抱着叠材料从门里走出来。
她看到余渌和陆尧,登时喜笑颜开,走到二人身边,问:“陆尧大人,余渌大人,今天进展如何?”
余渌看着她,心情很复杂。
当初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用一通房租水电物业管理等冷知识把他糊弄得五迷三道,又向他倾情推荐了“性价比极高”的员工宿舍,才让他搬进了陆尧的房子。
也怪他没多问一句,因为他根本没想过陆尧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会住在特管局分配的员工宿舍里。
“有线索了,”余渌勉强笑笑,“明天应该就能找到肇事者。”
“那太好了!”
“阿墨,”陆尧喊了她一声,从兜里掏了块拇指长的玉牌扔给她,“去取几株血参,送到我房间。”
阿墨接过玉牌,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眼珠子拐到余渌脸上,明白了什么,憋着嘴角小跑去了后勤处。
“血参?”余渌看了看陆尧欣长匀称的体型、精神饱满的面貌,面露疑惑。
陆尧转身迈向后门通道:“给你的。”
余渌脚步一顿,受宠若惊:“您……”
“脸白得跟石膏一样,别到时候死在我家里,传出去那群苍蝇又要叫个不停。”陆尧头也不回道。
余渌:“……”
话不好听,但余渌知道他说的没错。
特管局虽然已经是官方背书的异人与妖怪统领机构,但异人世家门庭众多,妖怪天生地养不喜约束,哪里是那么好管理的。
尤其是作为最直接的秩序维持部门——特勤部,就最常因其强硬手段而遭到攻讦,身为其部长的陆尧更是首当其冲。
只不过陆尧属于是强硬过头,明面上倒是没人敢置喙,都是在背地里蛐蛐。
所以余渌早在下山前就听闻过他许多凶神恶煞的事迹,什么当众斩断异人的腿,包庇下属耀武扬威,不守规矩恃强凌弱……云云。
“……”
想到这里,余渌记起小姨还特地再三叮嘱他碰到陆尧能避就避,谁曾想,他反倒一头栽进了对方的老巢。
咔哒。
余渌带上房门,在玄关换鞋。
浴室已经响起了水流声,是陆尧在洗澡,他就先坐在沙发上等。
不一会儿,门铃响了,余渌打开门,接过阿墨手里的袋子,道了声谢。
送完东西,阿墨却没走,而是站在原地东瞟西瞟。
余渌:“?”
阿墨凑到他边上,笑容古怪:“余渌大人,您和陆尧大人相处得如何?”
“……”余渌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说不好吧,一起住了几天,陆尧也没对他做过什么。说好吧,这人又总是嫌弃他。
“还、还行吧。”余渌只能这么说,“就是我好像比较容易惹他生气。”
“您?”阿墨眨了眨眼,“惹他生气?”
“嗯。”
“您可能对他有什么误会。”阿墨笑道,“真惹他生气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的,哪还能拿到这个?”她指了指余渌手里的血参。
余渌略显无奈地扒开领口给她看:“因为是他自己咬的。”
阿墨看见牙印,睁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余渌抿了抿嘴:“为了获取线索,他吞了个不干净的傀,体内妖力暴走了,所以需要借用我的灵力来调——”
“吞了个傀?”阿墨突然打断他。
余渌点点头:“嗯,就是这次事件里的嫌疑——”
“妖力暴走?”阿墨又说。
余渌顿了顿,道:“对。”
“……”
她突然就安静下来。
余渌微微蹙起眉头,心里隐隐不安,问:“……是很严重吗?”
阿墨看了他一眼,突然低下头,齐眉的刘海垂下去,遮住了眼睛。
余渌更紧张了:“……怎么?”
阿墨的肩膀开始很小幅度地颤抖,连带着声音也虚浮起来:“确实很严重……余渌大人,您应该听说过,陆尧大人之前为了替一只小虎妖伸张正义,砍断了一个异人双腿的事情吧?”
余渌愣了下:“……嗯。”
砍断双腿听说过,但他却不知道前因竟是这样的。
“那个异人原本就是仗着背景雄厚欺凌弱小,陆尧大人砍断他的腿以后,他的家族曾派人暗中给陆尧大人施咒,让他每每使用妖力都会有失控的风险……”
余渌瞳孔微缩:“没办法解除吗?”
阿墨抬起头:“有!”
“什么?”
“同他人结契!”阿墨说完,两只手纠在一起,“而且最好是灵力主掌润泽、调和之人……”她瞟了余渌一眼,支支吾吾道:“但是这个事儿吧,就不太好勉强,毕竟现在很多异人和妖怪结契就意味着……”
“我明白你想暗示我。”余渌叹了口气。
阿墨顿住,似乎有些尴尬:“啊,是吗?”
余渌:“但他不愿意和我结。”
阿墨静立了几秒,眼眶微微扩大,带着试探的语气问:“他不愿意的意思是……余渌大人您……您愿意?”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余渌坦然道,“何况也不是什么永久绑定契约,可以随时解除。”
他没说的话是,反正都是帮陆尧调和妖力,比起被咬,当时还是无痛的更好。
阿墨:“……”
“怎么了?”余渌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没、没什么。”阿墨微微侧首,看了眼屋内,见仍没有陆尧的身影,将声音压得更低:“余渌大人,其实吧,陆尧大人他不愿意……是因为害羞!”
短暂的寂静后,余渌:“啊?”
以他目前为止的所见所闻,陆尧和害羞这个词唯一沾边的,可能就是洗过澡会穿条裤衩。
“是的。”阿墨却非常笃定,“您想啊,他,现世唯一一名陆吾,特勤部老大,特管局最高战力储备资源,只是为了解决宵小之辈下的咒,就随便找个异人缔结同等条约,对他来说多丢面儿啊!”
余渌怔了瞬,忽然茅塞顿开。
“所以他为什么用咬来代替结契?为了显得他地位高呗!这样就代表着您只是他的工具!”阿墨循循善诱,“但余渌大人您好歹也是堂堂雨师后裔,想必也很难忍受被这么——”
“也没有吧,”余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我确实打不过他。”
“……”阿墨顿了顿,继续说:“但长此以往对您的身体也不好。结契就不一样了,您只需要每次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一把,平日里还能得到陆尧大人强横的灵力反哺!对双方都是百利无害的好事啊!”
余渌点点头。
而且他也知道,通过契约链接进行灵力的输送与传导,损耗是最低的。
可他知道也没什么用……余渌为难道:“但他不愿意……”
阿墨抓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道:“所以您要多关心他、爱护他,成为他认可的……朋友,在他的认知里构建起平等关系,到那时,他就会愿意了。”
“……”余渌思索片刻,“虽然我也很想帮他,但时间上可能不允许。你也知道,我在这儿留不了多久——如果事情顺利解决。”
“那就在那之前尽量试试吧!”阿墨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双眼放光,“我相信您一定可以!”
像是被委以重任一样,余渌突然就感到一丝丝压力,道:“好,我努力。”
“嗯嗯!”阿墨点头如捣蒜。
这时,一道冷冷的声音自屋内响起:“你们干嘛呢?”
阿墨一悚,道了声“血参已送到,两位大人慢用!”就转身奔进了电梯,速度快出了残影,看得余渌目瞪口呆。
他回过头,在看到熟悉的景象后,面露无奈。
陆尧浑身上下又只穿了条到膝盖的运动裤,两条带子也不系,大喇喇地拖了老长,肩膀上挂着条毛巾,淋浴后的水珠却也没擦干,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
淌进裤腰的倒还好,起码能被他的衣服自主吸收掉,腿上的水珠就没那么老实了,流进拖鞋被他咕滋咕滋踩在地板上,所到之处水渍成灾,每回余渌都得沿着他走过的路线拖一遍地板,才能保证自己脚下的安全。
“您就不能擦干了再出来吗……”余渌小声嘀咕着,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认命地去拿拖把。
陆尧开了瓶冰镇矿泉水灌进喉咙,听见他的话,随口说:“谁逼你干了吗?”
余渌不说话了。
或许是他拖地的背影透露出了点儿怨气,陆尧难得解释道:“擦干太热了。”
余渌动作顿了顿,不解:“不是有空调吗?”
陆尧扫了他一眼,没理他。
余渌:“……”
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半晌,余渌终于跟在他后头把水都拖了干净,走回客厅拿起那袋子血参,看向沙发上划着手机的陆尧:“陆尧大人,您需不需要——”
“你知道怎么吃吗?”陆尧头也不抬地说。
“可以生食,但利用率最低。炼药过于繁琐,和朱果、灵芝一齐泡酒的话,需要密封至少一年。比较快的法子是炖汤,与当归、黄芪等药材放入陶罐文火慢炖……”余渌边说,边打开了冰箱检查了一遍里头的东西,“但我看您这里没有这些,所以最便捷也相对好提取营养成分的方式……还是煮茶吧。”
陆尧抬起头,见他取出一罐茶叶往厨房走,突然问:“你很懂这些?”
“我在家里也不是只看术法古籍,”余渌的声音越行越远,“而且我还挺注重养生的。”
陆尧讥笑一声:“养生?那你还挺牛的,完全看不出成效。”
“那是陆尧大人您太过强壮了,我们寻常异人的体魄本就不能和妖怪相提并论。”
“你不是流着一半妖怪的血?”
厨房里传出烧水的嘶嘶气流声,陆尧听见余渌笑了笑:“可能没有遗传到我父亲的优良基因吧。”
陆尧看了他一眼。
停顿半晌,他点开一份妖怪登记名录,随意翻了翻,问:“你父亲是什么妖?姓什么叫什么?”
“只是普通的狸猫,名字您肯定不知道的。”
“说。”
“……余恕。”
“树木的树?”
“宽恕的恕。”
陆尧在名录里检索,圆圈转完后,弹出一条“无查找结果”。
“你父亲没在档案司登记过?”
“已经注销了。”
陆尧指尖一顿。
咕嘟咕嘟——水烧开了。
余渌端着两只茶杯从厨房里走出来,将其中一只放到陆尧跟前的圆几上,笑道:“谢谢您的血参。”
陆尧垂下视线,看见那只白瓷杯中漂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底部沉着两条黄中带红的根须,杯沿热气氤氲,飘散出缕缕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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