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名秦秋铭。
在十几年来一直是家长眼中的骄傲,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学霸。
老实说,这种生活真有些无聊。
成天带着面具与旁人交谈,将真实的自己伪装起来,成为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人偶。
在深夜当中回忆起这些事情整个人是想笑的。
我嘲笑我自己。
戴着面具太久了,以至于面具下的那个躯壳或许早已腐烂,发臭,我也不得而知。
可悲,可泣。
何时才能解脱?何时才能将面具脱下,真正地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或许人生来便如此。
一场大型的假面舞会。
2.
今天班上新转来了一个人。
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别人都避而远之,没想到还有主动来的。
他站上讲台,整个人暴露在全班的视野之下,很方便别人打量。
额前的碎发过长,遮盖住了他的眼睛。
身上散发着一股子很重的阴暗气息,让我感到有些新奇。
真有意思。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喻潼吋。
喻潼吋,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透过碎发,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明亮是我对这双眼的第一个想法。
很难得的一双眼。
其次就是孤独。
那双眼的主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透露出来了全都是很浓郁的孤独的味道。
最后那双眼透露出来的,是一种很淡的无助感。
这些无助感吸引了我。
我没有什么喜欢当救世主的癖好,但看他这样子莫名的想拉他一把。
看他这样子,是会被班上人孤立的好苗子。
那我就帮帮他,将他收纳进我的保护圈里。
3.
看了一会儿我便收回视线。
环顾四周,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黏在他身上,怎样也剥离不下来。
那些目光,有厌恶有好奇有不屑。
但毫无例外,他们都表现出对外来者的排斥。
可是他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令人讨厌的群体关系。
他们将所有事物排除在外,自认为的高高在上地对事物做出刻薄的发言。
喻潼吋对于这些视线没任何反应,旁若无人地在台上做着自我介绍:“喻潼吋,最后一个字念yíng。”
少年冷冷地看向台下:“我相信各位不是傻子,能念好这个名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莫名地觉得这样子的少年有点可爱。
像只放狠话的猫,看着趾高气扬地,实际上根本没有杀伤力。
那可真是太不好了,这样很容易被欺负的。
4.
他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班里一直是垃圾堆一般的存在,什么废纸团,包装袋之类的堆积在上面,和垃圾桶放在一起。
很细微的,我看到了他皱眉的样子。
真好看。
那张桌子他并没有坐上去,而是跟老师请假了十分钟,自己去楼下杂物间搬了个新的上来。
很有意思不是么?
我偷偷的观察他。
好吧实际上也不算偷偷,毕竟我故意用炙热地目光看着他,是个人都会感觉得到。
他也不例外,我看到他试图寻找一直盯着他的人。
这样子很像猫抓老鼠的游戏,我就是那只躲在阴暗处就是人家的老鼠。
但只要我不出来,他就别想抓到我。
这场游戏还是持续的长一点才好玩。
一下课,班上的人三五成群围坐在一块,以喻潼吋为界限围成了个圈。
他们交谈着,猜测着,试图从他的身上扒下来什么令他们感到有趣的东西。
我无心参与这些谈话,一连拒绝几个人后才走到教室办公室,以了解同学的名头打听到他之前的事。
先前喻潼吋在一所重点高中念书,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后转过几次学。
现在这次,是他的第五次转学。
我不懂为什么这人可以轻易放弃重点高中所拥有的教资和环境,老师同我讲起他时也带着惋惜的语气:“他这个,很难说。”
“秋铭,老师希望你能够让他尽快适应在这里的生活,”老师与我的眼睛对视,企图从中看出点什么,“现在就快高考了。”
是啊,距离高考还剩不到一个学期。我边听老师的话边点头,心不在焉地想着另外的事情。
从重点高中转出来,大概成绩不会差到哪里去;而转了这么多次学……
要么是家庭原因,要么是个人原因……
还有种可能,那便是被欺负。
喻潼吋那双眼又忽地浮现在我眼前,那种孤独,无助,还有对他人的防备的眼神。
我忍住继续向老师提问的念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管他呢,在这个班上,我总有机会接近他,了解他。
5.
趁着他不注意,我在他的抽屉里放了些表达示好的东西,并且故意留下了点线索。
目前他在班上的情况可不太好,若是一般人,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看见这些表达示好的东西都会对那人产生好感,从而去依赖人家。
我要的就是他朝着我靠近,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直觉告诉我,这人很大概率不会像一般人那样。
好奇怪,我不应该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么大的兴趣。
太不应该了……
他对于我来说就像潘多拉魔盒,引诱着我去打开,去窥探他内里藏着些什么。
相互吸引,难以分割。
他看到我的东西愣了几秒,紧接着慌乱地将它们一股脑全扔进垃圾桶。
这并不意外。
没有人会心大地收下任何一个陌生人的东西,哪怕是示好也不例外。人类总是会互相猜忌和怀疑,这就是人类的弱点。
当然,这也是人类的优点。
正是有了猜忌和怀疑,人类才得以在物种进化中获得最高地位。
不过……一丝丝示好总能在对方心里种下些名叫好感的种子。
他将东西扔进垃圾桶时我一直在看着。
那只扔东西的手白皙修长,像是一块上好的玉,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占有它。
不过就这双手将我的东西都扔进垃圾桶里。
真的很不听话。
我应该想想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惩罚一下他。
他会喜欢的。
做了坏事就要付出代价。
6.
有人在找他麻烦。
我早就说过,他是会被班级里的人孤立的好苗子。
那些人仗着自己的身份在班级里作威作福,令人感到恶心。
他们身上全都缠满了黑色的丝线,丝线操控着他们的身体,像任人摆布的傀儡。
往上方看去,控制着他们的东西,名叫**。
世人皆有贪念。
世人皆臣服于贪念。
我沉默地敲击着桌面,在想应该如何将他们推向死亡。
他们哪里来的胆子敢动我的东西?
动了我的东西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那些人嬉笑着羞辱他,我站在墙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出声。
手机尽职尽责地录下视频,记录这群恶魔的嘴脸。
在喻潼吋离去之后,我站在那些人的身后,淡声开口:“好玩么?”
一群人明显呆愣住,集体回过头看向我。
我双手环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瞧着那些人,哦不对,他们应该算作是些垃圾。
一辈子都只能当垃圾的命。
垃圾就应该有些自知之明不是么?就应该一辈子呆在垃圾桶里才对。
“好玩么?”我再次开口,声音里透露着我自己也未察觉到的冷意,“要不然带我一个?”
他们的眼神就像看到怪物,害怕,颤抖,但是在最深处藏着怎么也化不开的仇恨。
恨吧,恨吧。
垃圾之所以永远只能当垃圾,正是因为他们没有自知之明。
不过正因如此,这才是最好玩的地方。
一直得不到答复,我的耐心被消耗殆尽,再次说出挑衅的话语。
终于有人忍不住,上前揪住我的衣领。
我看也没看那人,眼神瞧向走廊拐角处的摄像头。
对方先动的手,我确认这个位置可以清晰看见这里发生的事情,于是抬脚就往其中一位男生的膝盖处踹去。
那人吃痛地叫喊一声,膝盖因为疼痛跪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秋铭,你想干什么?”
在那人跪地后,有几人冲上前挡在其面前,对我怒目而视。
站在最前面的人开口:“我们没有招惹你吧?”
我眯起眼瞧着这人,嘴角勾起,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是啊,你们没有招惹我。”
我抬脚迈出一步,开口:“可是谁让我看不惯呢?助纣为虐,欺软怕硬,仗势欺人。”
“学了这么多年书都学到狗肚子里了?”我靠近跪地的那人,伸手掐住他的脖子,逐渐用力,“嗯?家教呢?”
“若是学不会管住自己的嘴,那我可以替你们家长管教一下自己小孩,”那人的脸上充血变成红色,令人倒胃口,我甩开抓住他脖子的手,站起身,“这次只是个警告。”
毫不掩饰恨意的眼神几乎要把我淹没,站在漩涡中心,我仍旧笑着:“下次,不会有这么好运了。”
7.
那些人真好处理。
我一没违法,二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这样很轻松地处理掉了他们。
蠢货。
还是喻潼吋好玩。
这么说起来,我似乎很久都没有找他玩儿了。
真是的,一群杂碎费我这么多时间。
下次得让他们给我补回来。
8.
我又一次在他的位置上放了东西。
这一次没有纸条。
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现没有纸条的时候,他东张西望了好久。
希望我写纸条吗?
我在暗处盯着他许久,看着他慢慢地将东西收进包里带走。
这次好听话……
下次也要这样。
9.
他这天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这表现得很明显,他从上课开始就一直趴在桌上睡觉,老师叫也叫不醒。
不知道他晚上干什么去了。
大课间的时候我走到他的身边,敲了敲他的桌子将他叫醒。
在他抬起头看向我的那一刻,我莫名地有种兴奋感。
整张脸干净,完美,宛如造物主最完美的造物,眼眸漆黑明亮,像能照着人影一般,我可以清晰地从他的瞳孔中看见我的倒影。
与他相比,世间一切都黯然失色。
“同学,”我看着他茫然地眼神,微微勾唇,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交一下作业。”
这样子的他就像什么小动物一样,乖巧,温顺。
让人很难忍不住升起掌控欲。
过了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抱歉……”
声音很小,带着些许歉意。
真可爱。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作业本,但没走开,站在原地清点着作业本的数量。
我就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露脸,故意让他注意到自己,故意……让他向我靠近。
纸张翻动,他原本想要重新爬下的动作顿住,抬起头望向我。
但没说什么,就这样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动作,表**言又止。
我主动开口与他搭讪:“喻同学,你刚来这个班级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在我说出那句话之后,他眼中的防备又多了几分,甚至还带着些敌意。
即便这样,他还是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没有。”
好好玩,像小狗一样。
我愉悦地勾起嘴角,声音更加轻柔:“没有就好。”
“接着睡觉吧,我去交作业了。”
喻瞳吋没搭理我,重新将头埋在臂弯里睡去。
真可爱。
10.
他一直睡到放学。
值日生故意没叫醒他,让他一直这么睡着。
我原本应该不去插手这件事的,但我还是在他的桌上放了手电筒。
这一幕正好被值日生看见,那人惊讶地看着我:“班……班长你……”
我冷眼看着他:“我怎么了?说说看。”
那人咽了口口水:“没……没事。”
值日生身体因为害怕不断颤抖,但仍然鼓起勇气对我说道:“
“没事那就滚,”我不耐烦地皱眉,“我做什么用得着你管?”
那人迅速地滚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
好好睡觉吧。
11.
他醒后正好被我撞上。
真有意思,从我家的阳台上正好看得到他回家的路,甚至可以看得到他具体住在哪里。
这里是一个好位置。
我一直在背后盯着他,眼神好像被粘在了他的身上。
身型修长,瞧着是有些偏瘦,整个人身上散发着像下雨后角落里青苔的气息。
孤独。
正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人物。
我们……本身就是人世间的怪胎。
12.
他似乎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知道我在他的抽屉里放东西,知道我给他写纸条,知道我对他示好。
一整天他都跟在我的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
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回头看他,却被他躲到一边去。
好吧,小朋友害羞,给他点面子。
其实我并没发现他,不是么?
13.
他不见了。
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他的身影我莫名地感觉到烦躁。
这人给我下药了吧?
14.
真是可怜啊……被垃圾缠上脱不开身。
可能现实就是这样,当你身处黑暗中那唯一一处洁白的地方,就会有无数的烂泥扑上来,试图将这洁白玷污。
肮脏。
洗净烂泥需要净水。
就像莲花那般,洗净烂泥后才能成为娉婷之姿。
一群为虎作伥的东西。
他们会得到应有的代价,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之人,皆是如此。
15.
又遇到他了。
可能是被勒令停学的原因,他走的很急,我和他相撞在一起。
身上那股子紫罗兰香萦绕鼻尖。
很浓郁,与他正好相配。
他身上的糖散落了一地,镭射糖纸在地上反射出光芒,与玻璃竟然无甚差别。
喻潼吋不耐烦地抬起头,见着来人是我眼神陡然变得柔和。
他在不自觉地朝我释放好意。
我垂眸,嘴角上扬:“喻同学,需要帮忙吗?”
面前的人没有回话,只一个劲地盯着我,像是呆了一般。
“喻同学。”
我的手在他眼前晃动,试图将人的甚至拉回。
谁也没料到,喻潼吋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别乱动。”
这是随着这个动作一起来的话。
动作过于突然,我没别的反应,只是点头。
“好。”
这么任由他抓了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慢慢松开我的手。
“抱歉,没撞疼你吧?”
是他对我说的第四句话。
“没。”
我不敢相信这是我能够发出来的声音,轻柔,温和,像是怕吓着谁一般。
见我没事,他开始蹲下身来去捡起地上的糖果。
糖果我很熟悉,本来就是我放在他抽屉里的。
不过他竟然没有把糖果像第一次一样丢掉,而是把它们好好的收起来,进度好大。
希望一直如此。
糖很快就被捡起,我低头看着手表上的针:“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二分,距离上课时间还有七分钟。”
我与他的双眼对视,询问道:“我可以送你一程吗?”
还会再相见。
16.
学校还真是不当人。
这是我站在办公室里时,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
班主任后背向后靠着办公椅,动作间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差点给我呛着。
女人面上惋惜:“喻潼吋……是个好学生,不过就是脾气太差了点。”
“秋铭,你身为班长,帮同学,也是帮老师一个小忙吧,”她将桌面上的一打资料推向我,最上面贴着张便签,“去劝劝他。”
我不懂她想做什么,人的想法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到最后成为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
不过,这忙我帮了。
说我没事找事也好,助纣为虐也好,做做样子也好。
我就是见不得有人被陷在泥里,怎么挣扎都逃不出烂泥的束缚。
特别是我感兴趣的人。
当人现在沼泽之中时,拼命挣扎只会越陷越深。这时候最好借助外力脱离出来。
喻潼吋需要一块能够接住他的浮木。
我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17.
便签上的地址距离学校挺近。
导航上的两点重合,我收起手机,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潮湿,阴暗,就连天空都是灰成一片,苔藓像伥鬼一样扒在墙面上,泛着幽绿色的光。
还真是不出意料。
更精准的地址在3A栋第四层。
楼梯间杂物堆成山,废纸箱、空水瓶、易拉罐什么的宛如一条蛰伏在楼梯间的巨龙,稍有不慎就会朝人张开獠牙,吞吃入腹。
我没在意这些,顺着台阶上楼。
整栋楼的楼层是对门设计,一层两户。
第四层楼只有一户人家。
这小区建成许久,当年卖房时许多人都嫌四楼这个寓意不好,又懒得给它改个名,导致如今的局面。
我站在四楼的地板上,寻找喻潼吋住的屋子。
很明显就能看得出来,其中一扇铁门上贴满了宣传用的贴纸,不能贴的地方塞满传单。
甚至墙面上都印有印章,写着清洁家政。
时间还早,我顺手抽出张传单打发时间。
上面写了什么内容我没有注意,脑中思绪乱飘,想着一会儿见面时要拿出什么态度去对待他。
我要他向着我走来,沉溺其中。
18.
老房子隔音不好,靠近门口可以很清楚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
我整理一下袖口,抬手敲门。
铁质的门板锈迹斑斑,绿色油漆脱落大块,像是门板上的疤痕,难以去除。
“叩叩叩。”
里面脚步声停止,有人隔着门板低声骂了句脏话。
不过喻潼吋没过来开门。
唉,看来得熬时间了。
19.
也不知道敲了有多久。
按照手指关节的疼痛程度,我应该连续敲门有十分钟左右。
我轻柔着指关节,刚想再次敲门,面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人不耐烦的眉眼。
屋内的空气随着开门飘散,一股极淡的紫罗兰味。
勾人。
我们隔着门框对视,相顾无言。
“喻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我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
20.
他真没什么防备心。
人在与人相处的过程中如果对对方坦诚相待,或许并不会得到好的结果。
所以有了这个例子,人才会撒谎,才会谎话与真话揉杂在一起,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出。
这是社会生存的基本法则。
喻潼吋邀请我进门。
好吧我承认,防备心或许可以对我少一些。
我坐在他家的沙发上,观察布局。
屋子简洁,只有些必备的家具,又带着些陈旧的气息,整体上看可以得出这屋子长期只有一个人住。
既然是一个人住,那对我来说就方便很多。
收回视线,我正想该如何执行下一步计划时,一道光经过反射进入瞳孔。
那是一个玻璃罩。
里面是被制成干花的紫罗兰。
永不**的紫罗兰,它永远盛开,永恒保持自己的美丽。
在玻璃罩的底座上还摆放着几颗糖果,包装是我最熟悉的颜色。
苹果味的硬糖。
伊甸园里苹果在人的眼中代表贪念,**;与紫罗兰相摆在一起,形成诡异又怪诞的局面。
绿色的包装袋化作苔藓,紫罗兰在苔藓上微笑,半掩着绿叶。*
Violets in the Abyss。
21.
接下来的事顺利得出乎我的意料。
或许是我倒霉许久的缘故,老天总算是给我一些好运。
走到楼下,我第不知道多少次打开聊天软件,看着上面的新加联系人发笑。
对话框还停留在刚开始系统发的自动回复上,我手指在屏幕上停留,删删减减最后发了对话框里的第一条消息。
[Violets in the Abyss:喻同学你好,我是秦秋铭。]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断断续续出现许久,最后弹出条消息。
[Dite:喻潼吋。]
[Dite:你好。]
我着了魔般将两条消息看了又看。
22.
第二天上课时我没有认真听。
这不应该的。
不应该满脑子想的都是喻潼吋。
昨天看的时候他手臂的伤口格外显眼,是个好的理由接近他。
老师再次布置了作业,叫我顺路拿去给他。
于是顺理成章地,我去药店买了些东西。
碘伏,酒精。
伤口如果处理不当,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肉容易遭到细菌感染,导致溃烂,发脓,甚至坏死。
“一共三十元,有会员吗?“
“不用,直接扫就好。”我掏出手机扫码,拿起东西刚想走,发现少了个东西。
“小票。”
按照喻潼吋的性子,如果包装袋内没有小票,估计不会使用这些东西。
收银员将小票撕下递给我,动作间小票的油墨味扑鼻而来。
小票被塞进袋子,我转身走出药店。
墙角边的苔藓经过日光的照耀成了嫩绿色,淡淡水汽萦绕周围带来丝丝凉意。
第四层楼浸在光中,暖意弥漫,热气与楼道内原来就存在的凉气交织,形成一小片的风。
这次就轻车熟路很多,我没有再在门口逗留,而是径直敲门。
他开门的速度比上次要快上那么一点,反应也没这么大。
少年的眼神从门缝透过与我对视,我微微垂着头,可以看清他的身上还有些没擦干的水珠,水珠在洁白的皮肤停留,莫名地让人生出一种想要将什么东西占有的冲动。
“你来做什么?”
我收回打量他的视线,扬起笑晃动手中拎着的东西:“我来给你送今天的资料。”
值得注意的是,今天那个玻璃瓶子被摆到了客厅的正中间。淡绿色的包装纸成为一片灰白之中最抢眼的东西。
他沉默几秒,最后侧过身给我让出一条道。
进步好多。
下次继续。
“那你进来吧。”
少年走在前头,不知想到什么,他回过头,瞧着我的眼睛。
我没有说话,任由他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片阴影,像戏台上的主角般吸引我的眼。
十七八岁的少年穿洗得发皱的衣服,领口垮出一点松垮的弧度,动作间可以透过空隙看到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透出些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额前落着几缕细软刘海,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投出一小片浅影。
估计是刚洗完澡的缘故,对视时眼睛蒙着一层浅蒙蒙的水汽,黑得透亮,干净。
主角启唇,口中吐露出一句话来:“这次和上次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于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
于是我抬起脚,跨过门槛,主动将自己困于他的囚笼之中。
清醒还是沉溺,这是我抛给他的命题。*
23.
竟然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两个小时。
可喜可贺。
这天上课的内容是以复习立体几何为主,我向他要来纸笔,在茶几上开始讲题。
讲解题目时喻潼吋的手不自觉地在纸上乱画,我分出心去看,看到的四个字母。
D,T,I,E。
把T去掉,Die,死亡。
那中间加个T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差点让我脱口直接问出,在最后关头还是将话咽会肚里。
好险,差点就前功尽弃。
趁着他解题,我开始独自琢磨“T”到底是什么意思。
喻潼吋,喻潼吋,喻潼吋。
潼吋,潼吋。
喻潼吋的首字母正好是Y,T,Y。
最中间,也正好是个字母T。
我想我或许解开了揉杂成一团的线。
24.
审判者会拿着圣剑审判世人。
世人皆会因为**而陷进深渊,
所以无人能逃。
25.
复习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同时将自己买来的药品搁置在茶几之上。
为了表示友好,我的声音放得柔和:“你的伤口看着需要消一下毒,不然一会儿发炎了就不好了。”
说这句话时,警惕的视线一直盘桓于我的脸上,不肯散去。
他没回话,只静静地看我。
我们都需要时间,于是我站起身开口:“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在这打扰你了。”
说着抬脚边想往外走。
少年主动开口:“你喝可乐吗?”
这无疑是一个诱人的邀请,我的双脚就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眼睛不自觉的看向他的嘴唇,确认着这话的确是从他嘴中说出。
喻潼吋像是高兴了,快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气从门缝中溢散开,他伴随着冷气向我走来。
“拿着。”
温度变化太大,可乐的罐壁上已有些水珠,触碰时带来湿润的触感。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心情变得更好,浑身上下透露着愉快的气息。
好可爱。
就在他准备关上门的那一刻,或许是有什么东西牵引我,手不自觉地搭在门框上。
“还有事?”
我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嘴边的话不过脑便吐露出来:“明天我还可以来吗?”
他果然没答应。
但也没拒绝。
没拒绝……那就是有机会。
26.
时针,分针,秒针。
三根针移动速度就是那样。
可我为什么感觉这么慢呢?
快些吧,快些吧,我所期待的。
喻潼吋……
27.
我去找了老师,请求换座位。
原本那附近全是些废纸团什么的,但当我过去时又全都被处理干净。
还算实相。
窗外的天压着云,没有一点光线。
闪电划破天,雷声响彻大地。
雨滴毫不留情地打在玻璃上,看向玻璃时那双眼正好承住雨水,一眨眼,又顺着原本的轨迹落下。
我在想,他的糖是不是还差一些。
或许马上他就可以买个新的罐子,继续装着那些不知何时才会品尝的苹果糖。
28.
停课时间在今天结束。
一大早上的我就来到学校,就为了坐在座位上等着人的到来。
班上人员早已大换血了一番,剩下来的都是些识时务的,知道谁惹得起谁惹不起,全都用恐惧夹杂着敬畏的目光看向我。
我并不在意这些目光,只静静等待。
少年的身影进入我的视线。
“欢迎回来,喻同学。”
29.
他似乎很意外,不过没拒绝我。
两只手相握在一起。
我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那只手的皮肤下的经脉,最内部的骨骼形状。
对比与常人来说,这只手过于纤细,似乎皮肤内部除了骨骼,血管以及内里的一丝丝血液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我想我大抵是疯了。
握着那只手,竟然莫名的生出一丝想要把他占为己有的感觉。
但我希望他能够高飞,能够成为一只自由的鸟。
30.
表面上打完招呼后,我跟在他的身后。
少年走回位置,掀起眼皮看向我,眼神带着询问的意味。
我开口,吐出早已在心中排练过千百遍的台词:“老师重新换了座位,我现在坐在这里。”
喻潼吋沉默许久,深吸一口气,点头示意知晓。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好好玩。
这一天我一直缠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
教室,食堂,小卖部。
到后面我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讲话,应该靠近他,应该,站在他的身边。
31.
苹果味的糖每天都准时出现在他的抽屉里,这就导致我的糖严重告急。
新一批的糖已经到了快递站,放学时我沿着小道走向快递站。
糖果用的包装盒显眼得很,驿站老板从纸盒堆里揪出属于我的那一份。
“又买这种糖了呀秋铭,”老板熟稔地对我说话,将包裹出库后递到我的手里,“这种糖真这么好吃吗?”
我勾起嘴角:“是啊,味道很不错。”
像伊甸园里的苹果,引诱人去采摘。
殊不知,这种上瘾是致命的。
老板不知我心中所想,只点头:“原来是这样。”
这场对话到此结尾,我端着快递盒走出驿站,将最外层包装上的胶带用钥匙划开。
绿色的糖果静静躺在盒内,我随手拿起一颗剥开包装纸,将糖块送入口中。
刚入口是浓郁的果酸,我感觉到我的眉因为酸味而微微皱起,后又恢复原状。
苹果味充斥口腔,就连呼吸都混杂着苹果的气味。
“他会喜欢的。”
32.
今天我出门应该没看黄历。
那个女生长得很好看,浑身上下那种青春的气息相比于我来说好得太多。
他收下了那个粉红色的包装纸。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为什么要收下呢?为什么要见面呢?为什么那人不是我呢?
如果我是女生的话,和他表白他也会像这样,收下这封情书么?
真的真的好讨厌。
他似乎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到这一切。
趁着他走出教室的功夫,我将那封情书往他的抽屉深处塞了塞,将些好的纸条和其他东西放进原本那封信所在的位置。
别去喜欢她。
喜欢我好不好……
我需要他。
33.
放学后我路过他的位置,想看看纸条究竟有没有被拿走。
没有。
竟然没有?!
我走上前去查看那张纸条,它跟原来一样,不过在原本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句话。
[我怎么去喜欢你?]
怎么喜欢我?这大概是世界上对于我来说最难的问题了。
我这人一虚伪,二淡漠,有人要能接受这两点,我倒是还能举出一万条我的缺点。
换句话说,其实我从没有想过有人会来喜欢我。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不是么?
34.
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个合适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将所有事情摊开放到他面前的契机。
日历快被翻烂,我的眼睛一个个扫过那些日子,拼了命也没找到合适的那一天。
直到最后,我放下手中的日历,寻着窗外的鸟鸣看去。
我想我找到了合适的日子。
在那天,鸟儿飞出笼子,在高空中翱翔,前往自己所需的远方。
35.
晚上我没有很快睡觉,而是花了些时间将两张不同的包装纸粘贴在一起,按照习惯包装花束。
深炭灰的雾面包装裹得蓬松,系着艳红的丝绒带,绳尾晃悠悠扫过手腕,蹭得人发痒。
玫瑰挤得错落有致,外层花瓣边缘翻着自然微卷,晕着点酒红色,往里收得紧的花心鲜亮,层层叠叠卷得严实,不让人瞧见内里。
不可否认,这是一束很漂亮的玫瑰。
可是玫瑰不是我想送的主体。
那些真正要送的东西,只能被压在角落,等待着人小心翼翼撕开这拙劣的伪装去窥探。
36.
这束花送的时间不巧。
按照我的计划,花束应该在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出现在他手上。
大门口的人群从多至少,始终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心里有道声音一直在牵引着我,跨过那道门槛,我可以看见他的身后。
天台上送东西,动动脑子都能想到有什么问题。
我叫住了他。
他转头时,那种被人打断的不悦感四面八方向我涌来,试图淹没我。
两双眼睛隔空对视,少年的眼角滑过泪痕。
可我不想这样。
或许真有什么圣母心吧,我想一直看着他,想看他笑,想看他说话,想参与他的一切。
于是乎,我打好的腹稿全部作废,最终只剩下一句话。
“毕业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
37.
Violets.
紫罗兰香味在身边弥漫,少年看着我,等待日光消散,夜幕初上。
他沉默地,无奈地,不情愿地接过我手里的花,开口:“谢谢。”
所有的一切就应该到此结束了,他转身走向离开天台的那扇门。
走到门框边,我很清楚听到他对我说的话。
“毕业快乐。”
38.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做的一切。
如果发现了,那现在我发这条消息就是请君入瓮;若没有,那这条消息是最后的联系。
闪电撕裂天际,雷鸣响彻云霄。
我望向窗外,看着雨滴在玻璃上滑动。
几滴汇流成聚,在窗台积成滩水潭。
“嗡嗡。”
手机震动,消息弹窗在屏幕上显现。
[Dtie:好啊。]
窗外似乎又响了声雷鸣,像上天闷在嗓子里的咳嗽。
39.
事情发展顺利得有些反常,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放任自己走进我的包围圈,毫无挣扎的意思。
真奇怪。
不过我也没时间了。
我想要占有他,想要让他沉溺其中。
可到底是沉溺的人是他,还是一直身在阴暗之中不愿醒来的我?
他的那双眼像先前一样,明亮,干净。
但好像里面多了些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凑近看,嘴唇上的触感将我的思绪拉向一旁,陷入新的深渊。
在那里,冰川融水,奔流不息。
40.
世间无我这般人。
世间无他救世人。
我们相拥在一起,亲吻着对方。
沉溺在深渊当中的,一直都是我们两个。
-正文完-
*引用《含羞草》雪莱著 译文有细微差别。
*原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哈姆雷特》莎士比亚著 译文有细微差别
两人视角会有些出入,建议联合在一块看。
正文到这里结束了,感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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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喻潼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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