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她与萧清池真正结识是在2018年春,由此,她懵懂又躁动的青春便开始了。

轰隆——三月的尾巴拖着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现紧急插播一条重要气象提示,气象台刚刚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我市大部分地区将出现强降雨,并伴有雷电和短时大风,气温骤降。这种极端天气预计将持续三天,提醒广大市民朋友们非必要不外出,外出记得携带雨具,不去往低洼路段以确保人身安全......”

出租车在电台播报声中停下,晚晚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帆布鞋恰巧踩在了水坑上,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上湿湿黏黏的。她低头看了眼被弄脏的白色鞋帮,面无表情地把书包甩上肩。

几步走到校门口,仰头是一个由花岗岩雕筑而成的古老牌坊,上面写的却不是学校的名称,而是“泽世浦江”四个大字,牌坊后头教学楼顶上伫立的锈色牌匾上写着的才是学校的名字——濠江中学。

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三流普高。

“晚晚。”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晚晚回头:“舍长。”来人是杨可桢,是她们班其中一个女宿的舍长。晚晚虽不住校,但也跟着这么叫了,显得亲切些。

舍长把伞举过她头顶倾斜成一个角度:“你怎么不打伞啊?”

“我出门忘带了。”晚晚抹了把飘到脸上的雨丝。“而且雨也不大,不打也行。”

“行个屁啦,现在可不比九月,这时候的雨最毒了,衣服潮了也不容易干,你小心感冒。”舍长苦口婆心地说。

“好啦,我下次注意。”晚晚跨过一个洼地,甩了下鞋面上堆积的泥水。“不过你怎么在这?这个点你不早读吗?”

“哎呀,我昨儿晚上请假回家了,陪我妈过生日。”

“真好。”

“好啥呀,我妈就没给我好脸色,从进门起就数落我学习不认真老是请假。”舍长一脸哀怨。“你说我大半夜地跑回去我图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她老人家说句生日快乐嘛,怎么还成我做错了呀。”

说着说着她都快哭了,晚晚正想安慰几句,就见她拧着眉毛从兜里掏出了三百块大洋,脸上的表情也“多云转晴”,喜滋滋的:“嘿嘿,最后母上大人还是心疼我,给我爆了金币就给我打发走了。晚晚,我们这周末去玩吧?去坐摩天轮好不好?”

市中心的摩天轮开了有大半年了,夜里五光十色的成了香山的一个新地标。刷手机看着是还挺喜庆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阴雨天作祟,她没什么兴致。

“下次吧。”

“又下次?这都周四了,明天周五,我们放学就可以去了,还有周六日两天可以玩呢,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了高三可是想玩都没得玩了。”舍长不满。“你就是不想跟我玩是不是?”

晚晚不想她误会,连忙解释:“不是。我真的提不起兴致,我不想去了之后又扫你的兴。”

舍长凑近观察她的表情:“真的?”

晚晚点头:“嗯。”

舍长看她一脸真诚就放过她:“好吧,那你下次一定要跟我去。”她掐着晚晚的脸皮。“这次分班我们可是分到了一块,你要是再爽我约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晚晚疼得“呜呜”两声,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肉,舍长豪放地笑起来,跟晚晚追逐着“扭打”在一起。

“那边的女生,雨天不许在校园内追逐打闹!”教学楼里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吼。“马上给我停下来!”

这一下吼得她们娇躯一震,两人停下笑闹,讷讷地朝那边点头致歉,然后快步往班里去。

“我去,还好老张没叫咱过去。要不然可有得我们受的。”舍长呼出一口气,颇有死里逃生之势。

老张是她们的年级主任,不管是初中还是现在,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论男女似乎都有着让学生闻风丧胆的本事。

晚晚在一旁无声笑着,觉得有趣极了。这种一惊一乍的校园生活可比一汪死水式的埋头苦读有趣多了。

分班搬教室的时候整个高一楼都吵得嗡嗡的,简直比菜市场还乱。

湿哒哒的楼道里散落着学生落下的试卷和课本,有的被好心的同学捡起来放到窗台,有的则被积在外侧的雨水泡了个透,渐大的雨珠往下一打连油墨都散了。

晚晚弯着腰沿着没被雨淋到的一侧推着她的蓝色书箱,可重,她几乎是五步一喘十步一歇。

“晚晚,你行不行?”还在收拾东西的舍长在班里探头。“不行别逞强,等我收拾完我们一起搬。”

“行的,我自己慢慢来就可以,你忙你的吧。”晚晚朝她摆摆手。

文科班在一楼,而晚晚现在所处的是五楼,要从原先的十八班搬到七班,不管是班级还是楼层都是一个不小的跨越。

好不容易到了二楼的楼梯口,晚晚把丢在书箱里的书包背起来,甩甩手臂抱起箱子准备一鼓作气往下冲。

轰隆隆——身后一道雷响,一阵交错的脚步声过后晚晚手里的书箱被撞掉,书本洒了一地,有什么东西快速滑了出去。

几个闯祸的男生头都没回就跳下台阶快速远去。

看着一地的狼藉,晚晚揉了揉被撞疼的右肩,而后蹲下身,捡着掉落的书本。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排山倒海似的飒飒作响,雨雾所过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像是仙境笼罩。

风声雨声中,一个身影出现在晚晚身后,男生似乎有些怔神,定定看着晚晚忙碌的背影,两秒后放下手里的纸箱,走到另一侧弓身捡起被雨水打湿的贴满哆啦A梦贴纸的画本。

“谢谢。”晚晚歪头看向他,起身要接过他手里的本子。

“湿了。”他没给,而是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没事。我擦擦就行,你给我吧。”这画本是她打草稿用的,已经很旧了,如果不是他费工夫捡回来,晚晚是不打算要了的。

她在男生的目光下把画本装回了箱子里,眼睛一扫却发现笔袋不见了,她下意识拧起了眉。

男生几乎是立刻发现她不见了东西,兀自四下寻找。

晚晚则回头翻了翻书包,也没有。抬眼时见一个平时街边装苹果的纸皮箱静静地待在楼梯角,就想过去看看笔袋是不是塞哪条缝里了。

轰隆又一声惊雷,晚晚的身子跟着抖了一瞬,楼道里的灯应声亮起,接着天边出现了一道蓝紫色的闪电,蜿蜒着将黑压压的天空劈成两半。

在广东这地儿,一秒黑天的本事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可饶是如此还是会害怕,特别是配着这样的响雷,在这种开阔的环境里她怕得捂着耳朵蜷缩在墙角。

等雷声过了之后,晚晚才揣着砰砰直跳的心脏小心翼翼的站起身,伸手挪了下那个被雨漂湿了一半的纸箱,纸箱跟楼梯的缝隙里空空如也,哪里有她笔袋的半个影子。

楼外的紫荆花树随风雨摇晃,粉嫩的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零星几片扑簌簌飘了进来,落在那个破旧纸箱上,晚晚伸手拂去残花,这时纸箱的一侧被吹得开合,露出里头暇白试卷的一角。

晚晚定睛一看,那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阮向晚。

那一刻周遭世界都仿佛静止,晚晚的瞳孔骤然放大,愕然地看着试卷上的那个名字。

他怎么会有我的试卷?晚晚在心里发问。

名字下边露出了几个熟悉的方格......看来是作文卷。

作文卷的话就不奇怪了,没分班前晚晚的作文就被老师拿来到处分享,这卷子传来传去,最后到谁手上都正常。

“给你。”男生带着浑身湿气回来,把还在滴水的笔袋拿到晚晚跟前。

“你在哪找到的?”

“在花坛里。”他在裤子上擦干手,抱起纸箱就准备走。

花坛里.....晚晚看向楼梯右侧被矮墙挡了大半的花坛,花坛正前方有粗重的铁栏杆围着,他要进到里面捡笔袋,就必须翻过那个栅栏,栅栏外边也没东西遮挡......晚晚眼神停留在他几乎湿透的后背上。

“等等。”晚晚替他拿掉肩膀上沾的粉色花瓣。摘下书包拉链上挂着的兔子吊坠递给他:“谢谢。”

静默了半晌,男生才接过那个手心大小的吊坠,什么都没说,只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那一眼很快,却很深,像是有着天生引力的千里幽潭,让人一不留神就陷进去。

“晚晚。”舍长从楼上下来,见她整个人愣在原地,拍拍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晚晚回过神,抿了下唇说:“没事。”

“哈,我知道了。你肯定是体力不支对不对?”舍长指着她手里湿透的笔袋。“就叫你等我吧,实话实说是不是摔啦?”她绕着晚晚走了一圈。“摔了要说,疼也要说,别逞强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没摔,就笔袋摔了一下,干了就好了。”晚晚实话实说。

到了七班,门口的空地上堆着十来箱书,全都是累到在教室里头歇着的同学放的。

晚晚和舍长跟着大部队把书放在那,叉着腰不停喘气。

“哎哟,累死我了。”舍长半弯着腰,一只手攀着晚晚的肩。

晚晚擦了把汗,确实挺累的,这大风大雨的她竟然出了一身汗。

“哇晚晚,你在第一欸。”舍长惊呼,指着贴在墙上的一张白纸叫晚晚看。

那是分到七班的学生名单,一共四十八人。

第一个是晚晚,顺下来第二个......

“萧清池是谁啊?”舍长问。

晚晚摇头:“不知道。”从他名字往后看,写着十三班。

“看来是十三班转来的。唔......”舍长食指在名单上划了一遍。“他们班就他一个转来了七班啊,真可怜。不像我们,有俩。”她双手抱住了晚晚,跟多么宝贝似的。

“咳咳。”校园广播里电流声呲呲而过,接着是老张洪钟般的声线。“都给我麻溜儿的!抓紧时间搬,争取两节课时间把分班这件事搞完。快快快,都给我动起来!”

“好累啊~~~~”广播里隐隐约约一道响,应该是广播室旁边的班级提出了抗议。

“累?搬个教室你跟我说累?我是让你们去跑长征吗?最后二十分钟,都给我抓紧时间搬了!”

“嗷~~催命鬼。”舍长踹一脚沉重的箱子,以此来发泄她的不满。

晚晚蹲下来再次抬起书箱:“走吧。”

刚一进班就听到咚一声,有什么东西在靠后门的地方重重落地。

一个黄毛男生直起腰,用脚摆正了地上沉重的书箱,歪头在右臂上擦了把汗,直直把视线投了过来。

忽如其来的目光让晚晚有些不自在。

“啊池。”邬珩举起手挥了挥。“好巧,你也在这啊。”他的视线越过晚晚,落在了她身后。

晚晚回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组与组之间的走道很窄,大家堆砌在桌边的东西又都还没收拾妥当,导致走两步就互相踢脚。

晚晚这一愣神,叫身后的人踩上了她的鞋跟。

“抱歉。”低低的一声,带着青春期男孩独有的酥哑声线,跟他的眼睛一样摄人心魄。

晚晚迅速回过头,莫名地有些慌乱。

她咬了咬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居然恰巧跟他分在同一个班。

“晚晚坐这吧,这有风扇。”舍长在二组中间的位置停下。

晚晚犹豫了下:“坐后面吧。我不习惯迎头吹风。”

落座后邬珩迎上来,拍了下萧清池的肩:“巧哈。”

“嗯。”萧清池自然的坐在了晚晚的右手边,一组靠后的位置。正弯腰放下装书的纸箱,没想到湿透的纸皮直接掉了,书尽数洒了出来。

“我去。”邬珩一个跳脚,躲开了砸下来的书本,却被晚晚的书箱一绊,差点摔到她身上。

“悠着点儿。”萧清池斜他一眼。

邬珩讪讪转过头:“对不住哈新同学。”他搔搔后脑,找着话题化解尴尬。“我叫邬珩,你叫什么?”

晚晚偏头快速瞟了眼他,答道:“阮向晚。”

她说得快,声音也小,邬珩听得云里雾里也不深究,只“噢”了声就又转头去闹萧清池。

摸到他后背一片湿,惊出声:“你衣服怎么湿了?干什么去了你?”

萧清池收拾好掉落的书本,幽幽道:“捡东西。”

“这么大雨还去捡。什么东西这么宝贝?”邬珩好奇追问。

萧清池没作声,埋头把书塞进桌肚。

眼尖的邬珩瞧见那被书压在底下的兔子吊坠,两指拈起来,揶揄地啧啧两声:“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少女心了,还藏小兔咂~~”

小兔.....咂?

晚晚眼神随着邬珩手里的挂坠晃动,残影中它被一只玉白的手抓住,邬珩哪舍得就这么被他拿走,扯着嗓子调笑说:“别藏啊,看看啊,快说说是哪个妹子给你的啊这么宝贝。”

“滚。”一句毫无威协的驱赶,邬珩笑意更甚。

这时已经收拾好的舍长抬头,看见萧清池手里的那个小玩意儿,冷不丁说了句:“晚晚,那不是你的兔子吗?”

邬珩猛地回头:“......”看了眼舍长,接着又盯着晚晚,最后见鬼似的看着萧清池。

萧清池则在邬珩跟舍长震惊的眼神下面无表情地把兔子揣回兜。

晚晚:“......”

第二章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老天爷赏的一曲交响乐。可晚晚却无心欣赏这首乐曲,因为她被眼前的男孩扰得心烦意乱。

“嘿新同学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晚晚看着邬珩那双浅淡通明的眸子,说:“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邬珩单手撑在她桌边,欠欠的:“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阮向晚。”

“yuan?”邬珩蹙了下眉,什么玩意儿?“新同学你口音有点重噢。”

晚晚霎时羞红了脸,她一直觉得她的普通话还挺标准的啊,怎么就有口音了。她咬了下唇,调整了发音:“ruan,耳元阮。阮向晚。”

“哦~~~~原来你叫阮向晚啊~~”邬珩边说,身子就顺滑着转向了萧清池,碰了下他的胳膊:“说说,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声音敞亮,毫不掩饰他的好奇。一旁的舍长竟也凑起了热闹,杵了下晚晚:“对啊,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认识。”俩人异口同声。说完又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这一下让晚晚更加尴尬了。

萧清池别过头,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邬珩盯着萧清池通红的耳尖看了会儿,眼珠子一转,回头对晚晚说:“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晚晚瞥一下他,摇头。

“萧清池。”邬珩笑得灿烂。“怎么样,好听吧?”

“......”晚晚眼神定格在萧清池好看的侧脸上。

原来,他就是排在她后面的第二名。

还没等晚晚消化完,邬珩又问她:“你原来是哪班的?”

“十八。”

“哦我十四的。”邬珩拇指往后一指。“他十三的。我俩打球认识。”

哦,打球认识。男生之间最简单又最有效的交友方式。

晚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心想这下你该走了吧。

可邬珩却不如她的意,话锋一个急转:“所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晚晚忽觉这个话题是过不去了。她挠了挠头,怎么认识呢,根本就不认识啊。可邬珩就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他怕是不会罢休。

晚晚只好说:“就,刚刚认识,你介绍的。”

没想到舍长第一个提出异议:“不信。”邬珩符合着点头。

这可恶的杨可桢,平时怎么不见她这么积极呢。

晚晚组织好语言:“那.....半个多钟前,他帮我捡东西。我谢谢他,就送他兔子。”

邬珩终于破案似的摩挲着下巴:“原来是英雄救美。”

“......”晚晚只觉得他理解能力堪忧。语文成绩肯定差得要命。

“废话多。”久不出声的萧清池回眸觎他,语气不咸不淡的。好奇心得到满足的邬珩摆摆手,懒散回座。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新班主任在铃声中走上讲台。粗略讲了下分班的规则。

他们这届实行平行班制度,文科班里七班打头,按分班成绩排下来顺数前十在七班,倒数前十也在七班。同理,第十一到第二十名在八班,倒数的亦然,中间层次的人打乱按比例分到各班,这样就能够合理地把不同成绩的人分到一起,以确保班级解构不失衡。

晚晚没有听他长篇大论,而是低头画画。末日背景的画中血雨滂沱,少年平直宽阔的背上沾满丧尸滴落的鲜血,孑然一身只为拾得拯救世界的权杖,身后是少女惊慌又崇拜的脸庞......

“阮向晚。哪呢?”专心画画的晚晚被台上的一声呼唤打断思路。

“宣传委员。”

她回过神:“哈?”

“哈什么?不愿意也当着先,有问题后面再说。”新班主任鲁靖洋睨她一眼,抖了抖手上的名单继续点将。

不止晚晚,其他同学也都被鲁靖洋的雷厉风行搞得晕头转向,没有介绍也没有寒暄,一进门就进行单方面的班干选拔,刷新了学生一直以来对班主任啰嗦、多事的刻板印象。可他直截了当的行为在学生眼里无疑是个下马威。

“詹洁,班长。”

“好。”晚晚前桌的一个女生爽快答应着。身材矮瘦,头发却及腰,有点像漫画里的那种萝莉。

“黎日诚。”

“有。”巧的很,詹洁的同桌也被点到了。

“电脑委员。平时遇到年纪大的老师不会投影你帮忙搞一下。还有电脑的日常维护,保持卫生整洁别让进老鼠了。”

“......明白。”黎日诚应下来,坐姿大大咧咧的,一条长腿肆无忌惮地伸到了过道。手上转着笔,松弛又散漫。

“体委......”鲁靖洋嘶了声,眯眼挑选着他满意的名字。“邬珩。”

邬珩哒一下放下椅子腿坐正,拖着嗓子喊了声:“到~~~”

“你来......”鲁靖洋抬眼,微眯的双眸瞬间瞪大。“你头发怎么回事?”

他声音过大,惹得全班同学都好奇往后看。视线集中在一个黄毛男生身上。

邬珩丢了手里把玩的笔,有些尴尬地抓了下柔顺的金发,扯着嘴皮笑着说:“天生的。”

“放屁。”鲁靖洋把手里的纸往讲台上一拍,一个跨步就到了教室中央,满脸严厉地逼视着邬珩。“别把你没分班前的臭毛病给我带过来,这周末马上去给我染回来,中国人就得黑发黑眼,还有你的眼睛,赶紧把美瞳给我扣了。”

“扣了就死了老师。”邬珩无奈站起身,隔着半个教室扯着自己的头发向他展示。“我这真毛,天生的,没染!眼珠子也是天生的。”

“你少在这给我扯谎,还天生的......变异啊你。”

“混血啊我。”邬珩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那架势鲁靖洋要再不信他就要冲过去贴脸跟他解释了。

“......”鲁靖洋挑了下眉。“混哪的?”

“美国。”

“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我觉得我是中国人。”

鲁靖洋了然:“所以是美国籍,中国心?”

“嗯。”邬珩纠正道。“身子也是中国的。”

要说这混血不少见,但恰好在自己身边,还是这么一个金发朗眉的帅气男高就很少见了。

十几岁的少女们免不了骚动。聒噪得堪比六月的蝉。

“安静!”鲁靖洋斥了声,颔首示意邬珩坐下:“行了,坐吧。你撒没撒谎我后面会查。”

“再来一个....萧清池。”

一只手半举起来。

“政治科代。”

“......”他不作声,却颇有情绪地盯着鲁靖洋的眼。什么班干科代,他嫌烦。

鲁靖洋沉声:“有问题?”

他叹了口气,作罢。按鲁靖洋的作风他就是抗议也用处不大。

鲁靖洋的效率很快,一节课的时间就完成了班干选拔以及给自己立威两件事。

三十出头的年纪却跟个小老头似的弓腰背手,脸圆头圆眼睛也圆,架着副黑框眼镜绕着教室踱步,声音不亮,又沉又哑,出口却是少有的言简意赅。

立完威后他开始介绍自己。说他是北师范双学位毕业的硕士研究生,主修马哲辅修心理,毕业校招的时候被校领导给忽悠来了濠中,教一群庸人,好不容易送走了你们的学长学姐,结果你们又来了。

这话一出给在场的各位庸人们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牛逼啊牛逼。不过北师大双学位......犯得着来我们这三流艺校?怎么也去重高闯闯吧。

鲁靖洋给出的回答是:“这离我老婆家近,那时候追她从北京到香山,追了大半个中国,可把我累坏了。可也不能半途而废啊,就这么死赖着呗,天天抱着束花好说歹说,嘿~她终于肯嫁我了。”

“喔~~~~~~”不少学生兴奋起哄。

“那老师您老婆是干什么的呀?”有好奇的学生问。

鲁靖洋走回讲台,挎着腰站着:“她教英语的,在季中。”

得,炫耀来了。季中可是在全广东范围内排前几的重高。

笑闹过后鲁靖洋傲视全班做着最后的总结:“好了,这节课就先到这里。座位的话就先这样坐着,等下次月考之后我再重新调。听明白了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几声回应。

“大点声!”

“明白....”

“说什么,我听不见!!”

“明白!”

“我去,要死啊。”舍长捂着嘴说。“这怎么跟军训似的。”

“啊——”忽然一道惊慌的尖叫夹在一众铿锵的回应声中划破长空。

“干什么?!”鲁靖洋看着声音来源,萧清池的同桌黎惟芳。

“蜗牛!”黎惟芳几乎是跳起来,那动静吓得萧清池也跟着离了座,两人齐齐站在过道盯着地上那只整整一个巴掌大的蠕动生物。

黎惟芳扯了下萧清池的手臂,焦急道:“你快把它抓走啊。”

萧清池咽了口唾沫,要说不说的咬着牙,嘴不见动却发出了声:“神经,我也怕啊。”

一旁听得真切的晚晚:“......”

后座的邬珩踩在椅子横杆上站起来,瞄了眼现场的情况后脱口一句脏,随后一个箭步把后门关上了,免得再有什么恶心的生物爬进来。

“拿个扫把。”鲁靖洋指挥着,“男生,快了,别给我怂。就这么一个小东西你们怕成这样,是不是男人!”

周围有怕疯了的学生吼着反驳:“小东西?这是小东西吗?砂锅这么大的蜗牛,老师你睁开眼看看啊~~~~”

无语到两眼一黑的鲁靖洋:“......”他是收了一帮什么废物?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怕这玩意儿,主要是平时的生活平淡到无聊,这会儿好不容易有点不一样了,场面越是混乱就越让人兴奋,比起听老师和尚念经,不如看同学老师一起跳脚来得有趣。

那些不怕的人不仅不帮忙还会跟着起哄尖叫,装出很怕的样子,就为了这出骚乱能持续地久一点。

眼看着那个东西就要顺着黎惟芳的椅子腿爬上她的书包了,心想着怎么办的时候,一个扫把头将蜗牛扫了下来。

而拿着扫把的人则是——晚晚?

“我去晚晚,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勇。”舍长竖起大拇指赞赏。

晚晚小心把蜗牛往外拨:“扫把比较勇,我只是借它帮个忙。”

突如其来的冷幽默让空气静了一瞬,而后几乎是瞬间哄堂。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表情冷淡到极点,语调却糯糯的,这反差简直比发现新大陆还新奇。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冷脸萌吗?”詹洁站得远远的,眼里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晚晚的兴趣。

“就是很可爱的意思吗?”一旁交叉手的黎日诚问。

詹洁点头如捣蒜。

黎日诚盯着拿着扫把走来的晚晚,若有所思。

说可爱......不如说是甜酷。

冷冷的酷girl?

不爱理人,也不爱说话。说起话来就甜得要命。

这样的人用力捏她脸的话会哭吗?

晚晚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分析了个遍,只是觉得那道视线有些烈,她下意识一抖,拇指碰到了一坨软软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一串掉了翅膀的水蚁连成线在红色的扫把柄上蠕动,几只卡在了晚晚握紧的指缝里,还有一串正孜孜不倦地往她掌心上爬。

“啊——”她恶心地把扫把一甩。吸附在扫把毛上的蜗牛也被顺势甩飞,一刹那身后不远处响起了同样一声惨叫——那只蜗牛掉到了萧清池怀里。真是好巧不巧,谁怕它就找谁。

萧清池脸上毫无血色,整个身子都僵住不敢动,邬珩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心想,那些在球场上输掉的士气这下全都补回来了,啊池你也有今天。

笑声中场面再度混乱,鲁靖洋两头顾不得,学生哄闹不堪将他呵斥“安静”的声音全然覆盖。

这边晚晚吓得花容失色,强忍住反胃把手伸出去祈求人帮忙,嗓音是罕有的响亮:“快帮我,帮我!”

她急,急死了,急得恨不能把手给砍断,她生平不怕老鼠不怕蟑螂,就怕这种没手没脚还带蠕动的东西。

可惜黎日诚也无法平常心对待这些小虫子,斟酌来斟酌去只好拿书一把将虫子拍扁。

啪的一下全死晚晚手上了,湿湿黏黏地糊在皮肤上,从手腕到手肘,一溜那么多。

鸡皮疙瘩从头顶起到了脚心,晚晚脸色煞白,口中疯狂分泌着唾液,外头风一过,又飞来一群水蚁,掉了翅膀落在桌面上成了条蠕动的蛆。

“呕~~”

“别yue别yue。”黎日诚眼疾手快捂着晚晚的嘴,反应过来太过冒犯又立马放开。

晚晚不得已把涌到喉头的东西咽下去,没一会儿又涌上来,如此反复。

她想冲去厕所,奈何前路全被看热闹的同学给挡了,全在“喔喔”地起哄,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她身后的某处。

回身,看见鲁靖洋黑成包公色的脸,额上青筋直跳。

那边黎惟芳抽了本书把萧清池怀里的蜗牛一挑,早被搞得半死不活的蜗牛就呈抛物线落在了另一个男生的腿上。

又呜哇一声,那人跟踩着弹簧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狂抖着腿把蜗牛掀了下去,嘴里嚎着:“救命啊妈妈!”慌乱间还给了鲁靖洋两个肘击,让他摔坐在了一旁的空座位上。

詹洁好心扶起他,慰问道:“老师您没事吧?”

眼看着鲁靖洋就要开骂,邬珩风风火火跑过来,一脚把蜗牛踩死,还连带着碾了几下。蜗牛那棕色的壳,黑色的肉身就全被碾成了一滩烂泥,抬脚时粘腻的汁水在他鞋底拉出长丝。

“呕——”

第三章

经此一役,七班一战成名。

分班那天闹得鲁靖洋的死对头老张全年级通报批评他们班,鲁靖洋后来整整骂了他们一节课。

通篇都是:废物!一班没用的废物!

之后没用的废物们每人交了八百字的深刻检讨才让他消了这口气。

课间舍长换着写检讨写没墨的笔芯,跟晚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说这老班是什么路数?”

“不知道。应该挺厉害的吧。”晚晚画上的场景已经切换到了圆头圆脑的末日领袖对着一群小蝼蚁大发雷霆的画面了,左右还站着瑟瑟发抖的一男一女。

“你们都没听说过他吗?”黎日诚转过身,看着她们。“鲁靖洋,玉面阎王。那可是可以跟老张媲美的人。”

舍长皱皱眉:“媲美?”

“嗯。应该说是势均力敌。听说学历还比老张高呢,年纪也比老张轻。”黎日诚单手撑着头,好心科普。“听说自他任教以来,不管带文化班还是艺术班,年年都是他带的班本科上线率最高。”

“这么牛??”

“要不他怎么这么横呢,估计以往他也没少骂学生是废物。”黎日诚撇撇嘴。“实力在那,根本不怕学生投诉。他只要不出格学校都是会保他的。”

“牛逼。”舍长不得不再次感叹鲁靖洋的厉害。不管是自身学历还是教书实绩方面,都叫他们这些十几岁的小屁孩佩服得不行。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住校生搬宿舍,晚晚作为走读生就提前回家。

收拾东西时听见他们在闲聊:“啊池,你现在就走?”

“嗯。宿舍你帮我搬一下,回头谢你。”

邬珩背着书包踱过来:“怎么谢?”

“随你。”萧清池装上最后一本书,单肩背起书包。“走了。”

邬珩走两步对着他背影喊:“你早起帮我买一个星期早餐。”

“行。”萧清池挺赶时间,走着回头应下他的要求。

晚晚背上书包也出了门。

今天的天还是阴,却没下雨了。沉沉的,又闷,让人心情莫名地低落。

刚走出教学楼,晚晚就收到了阮天擎给她的打款,肆仟元整。过了明天就四月了,他总是这么准时。

转账之后,就是一条短信:你生日爸爸没空回去,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他又失约了。

信息都还没读完,又一笔转账发过来。

这次是五千二百五十元整,下附一个寄语:和同学们好好玩。

真浪漫呢,有零有整的。

晚晚的生日在五月二十五日,他提前了一个月祝她生日快乐,提前给她打款,嘱咐她好好玩,却不能回来看她一次,哪怕只是一个小时呢,回来看看她也好啊。

买个越洋礼物送过来,就是打个视频发个语音也比这冷冰冰的一串数字强。

晚晚依照往常一样点开对话框,写下:谢谢爸爸。

校外公交站人潮涌动,初中部的学生和高二生混杂在一块,红绿跟蓝白的校服铺成一片斑斓的人海,萧清池站在其中,远远地看着她,待她走近,又不看了,晃到了站牌的另一边。

这人,有些捉摸不透。人看着冷冷淡淡的,没想到名字也冷。可这么一个浅淡的人也会这么热心冒雨帮她捡东西,以为他是冷硬、天不怕地不怕那一卦的,却没想到会因为一只蜗牛而紧张害怕。

其实晚晚心里知道,这没什么出奇的,正如她怕虫子一样。

可萧清池就是觉得,那只臭蜗牛,让他在晚晚面前抬不起头。

他离得远远的,不说话,却一直盯着她。

晚晚没有回头,但她知道。

那两道视线太烈,像是破云而出的朝阳,晒得她心脏滚烫。

清冷出尘的人,眼睛里的东西却那么热,热得燎人,久了,看得人心慌。

哼哧一下长长的绿色公交从街口驶来,在站台前稳稳停下。晚晚掏出公交卡,却忘了看公交号牌,只跟着拥挤的人群上了车。

她想看看拥有那样热烈神采的人,会去往何方。

车厢内拥挤不堪,晚晚几乎是被挤得架了起来,双脚虚浮不着地。她个子不高,无法越过他人的头顶把到顶上的扶手。

只好......抓着前人的书包带来保持平衡。

公交每停一站,车上的人就少一些。站位的空隙也大起来,方才那股压迫的感觉褪去,晚晚松了口气,本想放开手走到另一侧,谁料司机一个急刹,车身朝前荡了下,又猛地往后摇,晚晚的身子也跟着乱晃,着急忙慌间抓住了一截带着凉意的手腕。

那手腕清瘦,骨节分明,是属于少年人的干净利落。她慌忙抬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睛里,那双眼此刻正泛着璀璨的星子,像是流星过境。

萧清池没说话,只是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帮她站定。

晚晚涨红了脸,小声说了句谢谢,他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把目光转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随后不着声色地拉下挽起的袖子盖住发烫的手腕,圆滑的耳尖悄悄泛起了红。

车上还是没有空位,在经过一个儿童公园的时候,车厢再次被填满,又开始了人挤人的状态。

一个小孩没站稳撞过来,晚晚的身子歪斜向一边。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萧清池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扶住她的腰。

......两人都僵住了。

晚晚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着少年干净的气息,顺着呼吸钻进肺里,叫她连她耳根都烧了起来。她迅速站定,逃离了那个过于温暖的怀抱。

小孩的妈妈连忙过来拉住乱跑的孩子,一个劲地道歉,晚晚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小声说着没关系。

萧清池把她的窘迫看在眼里,忽略飞速狂跳的心脏,提着她的袖子把她的手往自己的书包上引,这是要她继续抓着的意思。

公交驶入闹市区,开始因急停而频繁摇晃。晚晚抬头飞快瞄了他一下,慷慨接受了。

少女甜腻的发香萦绕鼻侧,萧清池喉头接连滚动,把头偏向一边。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拳的距离站着,谁都没开口说话,只有公交车发动停下的晃动感,带着挠人的暧昧在车厢里慢慢漾开。

渐渐入夜,天边的那一抹墨蓝彻底被黑暗笼罩。外头又下起了雨,噼啪打在车窗上,嘈切错杂。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那股与潮湿雨天相悖的闷热被隔绝在外,湿冷的空气里满是浓稠的粘腻。

晚晚攥着那节早已被捂热的书包带,心里那点因为阮天擎失约而攒下的闷闷不乐,也跟着一点一点散了。

车外的霓虹灯影被雨晕成模糊的暖色块,摇晃着在眼底炸开,晚晚就带着这样的流光溢彩转头:“你回家吗?”

她突然搭话,萧清池有些错愕,愣了一瞬才说:“不是。”

晚晚低下头,那是去哪呢。

“去看我爸。”萧清池接着说。

晚晚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爸难道不在家吗。

跟阮天擎一样?

“你呢?去哪?”

去哪?她不知道。

晚晚抬起头,看着顶上的公交线路图。这辆公交线很长,几乎跨了大半个香山。

可她要去哪呢?

回家吗?回去那个冷冰冰的房子,那个永远都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

晚晚摇头:“不知道。”

萧清池对于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上错公交了吗?”

“嗯。”这不是她回家的路。这是去市区的方向,而阮天擎给她买的公寓就在开发区,离濠中只有半小时车程的铂爵山庄。

萧清池快到站了,他走到一边按铃。临下车前又越过两个人绕回来。

“那你......”

晚晚挤出一抹笑:“我一会儿再坐回去。”

骗人的。

她根本就不想回去。

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晚晚下了车。世界在那一刻嘈杂起来,车里听不到的风声雨声,还有街边人群的喧闹刹那贯耳。

晚晚站在公交亭前,望着远处的少年在迷蒙雨雾中跑进住院部。

地上的水影倒映着顶上发光的站牌:人民医院。晚晚踩下台阶,跑向街角的便利店。沿路水洼里的灯影被搅乱,一圈圈慌张四散。

她买了把伞,走向附近的市立图书馆。风卷着雨丝打湿她的发梢,凉丝丝地贴着脸颊,晚晚吸了吸鼻子,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然后把半张脸缩进了衣领里。

香山城的夜景很美,即使是在这样的阴雨天里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晚晚坐在图书馆的最高层透过玻璃往外看,高耸的摩天轮之外是五光十色的万家灯火,那是一种只在夜晚出现的,令人艳羡的人间烟火。

九点,晚晚收到了梁臻发来的微信。是跟阮天擎一样的一笔四千元转账。区别是梁臻给的是她接下来两个月的生活费。平均下来每月两千。

晚晚不知道这个数目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算多算少,只知道,如果钱就是爱的话,那阮天擎给的比梁臻多太多。

快十点的时候,晚晚又回到那家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和抹茶冰面包吃。

结账时,一个拿着食盒的少年从门口匆匆走过,没一会儿又折回来,与恰巧转身的晚晚四目相对。

“......”萧清池撑着伞走到门口,便利店的感应门开了,他却没进去。而是关切地看着晚晚:“你怎么没回家?”

晚晚扬了下手里的食物:“我饿了,吃完就回去。”

萧清池就这么站在门口,默声看了她半晌后走了。

雨越来越大,斜斜拍打在玻璃上,少年的身影在厚重的水雾中远去。

晚晚收回视线,到一边坐着,边吃边剪着她录的绘画视频,约莫十五分钟后餐桌忽然被一道阴影笼罩。

她发现的时候差点没呛着,惊慌回头,见萧清池风尘仆仆地站在她身后,胸口大幅起落,额上的碎发还被雨打湿,成绺地黏在一起。

“你怎么在这?”晚晚奇怪地问。

他语气有些急:“这话该我问你吧,这么晚你怎么还没回家?”

她好像也没做错什么事,却莫名地有些心虚:“我......一会儿就回。”

萧清池脸色动容,动作很大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表情是少有的不悦。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只是觉得她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这样落寞。

深夜的便利店只有他们两个客人,那种静到诡异的气氛肆意弥散。

“你要不要,擦擦?”晚晚递过去一包纸巾。

萧清池接过,抽了一张出来摊开直往头上呼,原本被雨梳顺的头发被他弄得有些炸,像颗小海胆。完了倾身把湿透的纸巾往桌上一扔,又靠了回去。

“你父亲....还好吗?”晚晚看着那坨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纸巾,找着话题。

“嗯。”他似乎并不想多说。空气又恢复了安静。

晚晚还是不适应这种奇怪的静谧:“你来这做什么?”

“......买东西。来便利店还能做什么?”他的声音似乎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种少见的冷硬。

晚晚回头看他两手空空,又见他面色不对,思量了下决定继续低头吃东西。

萧清池看出她的心思,盯着她的侧脸:“我等下买。”

晚晚咬了口冰面包,连连点头。

前头的玻璃很亮,倒影着她的身影,晚晚借着光看到嘴边沾上的抹茶奶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一转眸,发现旁边一颗清晰的大头......紧急撤回一截舌头。

萧清池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语气软了下来:“为什么不回家?”

晚晚拨着盒子里的卤蛋,表情恹恹的:“我等下就回。”

于是又等了十分钟。她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萧清池大胆地把左手搭上了她的椅背,稍稍朝她倾身:“为什么不想回家?”

他问得直白,晚晚的脸几乎要埋进餐盒里,嗫喏着:“我说了一会儿就回......”

萧清池还想说什么,手机就响了。

肯定是他家里人找他了,他很快就要走了。晚晚想。

谁知他挂了。目光落在她玻璃的倒影上。

“你要开房吗?”萧清池突如其来的一句神言,听得晚晚脑袋轰一下,“什,什么啊,我还没成年。”

“......”本来晚晚还想说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怪不得能跟邬珩玩在一块,这下好了,她也被带偏,开始胡言乱语了。“不,不是。我......”

萧清池饶有趣味地盯着她无措到发红的脸,弯起了唇角。

他轻扯了下晚晚的衣袖,故意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外面很多变态吗,你这么晚不回家不害怕吗?”

街头人流稀疏,几片落叶非常应景地被风拍在了玻璃上,远处街巷依稀可见几个冒雨寻觅的老汉......

晚晚身子也非常应景地打了个摆子,皮肤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可是,公交已经停运了。”

他声音带上了哄:“打车好不好。”

车来的时候,晚晚一出门就被斜飞的雨淋个透彻,跟在身后的萧清池把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又塞了把大伞给她将她送上车。

“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雨怎么能下的这么大呢,后视镜都被淋得模糊,少年潮湿的身影无限倒退着消失在夜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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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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