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晨八点十分,阳光穿过排排香樟树叶打落窗台,白色纱帘哗啦一声被拉开,紧闭的窗户从里推开了一条缝。
晚晚正慌忙地收拾着书桌上的画纸和录影机,歪头用肩膀夹着手机跟舍长报备:“快了,我马上出门。”声音还因为嘴里叼着的牛奶袋有些含混。
听筒里传出舍长惊呼的声音:“你要死啊你,你还没出门?马上大课间升旗了,你要上台演讲的姐们儿!”电话那头带着回音和急促的冲水声,她应该是躲在厕所打的电话。
晚晚赶紧把牛奶喝完,将画本装进书包拉上拉链甩上肩,抓起床尾搭着的校服外套就准备往外奔。
“就来。”
没走两步,又折回来,捞起桌边叠放着的两本习题册,而后弯腰拿上垃圾火急火燎夺门而出。
“你昨晚干嘛了起这么晚?”舍长不停追问。
“看剧。”晚晚连上蓝牙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去车棚取车,一台天蓝色的女装电动车,晚晚管它叫时光机。“不过你不用上课吗?”
那边舍长走进放拖把扫帚的隔间,大马金刀坐在靠墙的废弃椅子上:“哎哟我翘了,不想上。”
晚晚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出了小区:“我记得第一节是班会吧,你翘了没事吗?”
“我跟老班说肚子疼,他再怎么严也不能让我拉在座位上。”杨可桢剔剔指甲。“话说你看的什么剧呢?不会又是那只蓝猫吧?”
晚晚皱着鼻子纠正道:“什么蓝猫,人家叫哆啦A梦!”
“不是我说你阮向晚,都多大的人了还看机器猫,还看通宵?咱们大女人都是看偶像剧的,撒拉嘿哟,艾斯嘚路懂不懂?”
“不懂,丑拒了哈。”晚晚驶过拥挤的街巷开到大路拧油门向前。“不说了你赶紧回去上课,再晚点老鲁该杀去厕所找你了。”
耳机里断了线,紧接着就是可爱又温馨的《哆啦A梦》主题曲,晚晚欢心地听着,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铿锵的街骂。
“喂!没长眼睛啊?这么大个人站这你还往上撞?”早高峰时间马路上人潮汹涌,前头一个着急冲锋的大汉被一个带娃的宝妈骂得狗血淋头。
晚晚见状绕了个道驶进旁边的金湖公园,从中间的路横穿出去就是一个红绿灯路口,路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异木棉,每到深秋就会开出一树梦幻樱粉的花。
呲一声,一辆红色摩的从市区那条路开过来在她身边停下,司机是一个本地大哥,正用地道的粤语骂着拥堵的路况和三秒的绿灯,他皮肤晒成酱油色,广东话管这叫“铁拐李”,头上只潦草地带了个松松垮垮看着有些年头的黄色头盔。
晚晚眼神后移,司机大哥身后坐着一个穿着蓝白短袖的男孩。那双沉沉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
红灯跳绿,哄哄闹闹的汽车鸣笛随着人流在主路口鱼贯而出,又在前方十米的岔路自然分流,晚晚径直往前开驶入濠江大道。
忽地身旁一阵风呼啸而过,吹得衣袂飘摇,发丝纷飞。快得晚晚几乎听到了破风声,骑车技术本就不成熟的她被吓得往旁边一歪,连人带车栽在了路边。
方才那辆摩的如一道闪电在静谧的香樟道里疾驰,司机路怒的声音夹着轰隆的引擎在空气里炸开。
晚晚疼得“斯哈”站起身,视线落在后座的男孩身上——因为避让行人司机忽然的刹车让他身体猛地前倾了下。
他跟司机的谈话顺着风飘过来,嗓音颤抖:“叔慢点,不急。”
“什么不急,你不急我急。送你这一单堵了四个红绿灯,我生意不用做啦?”司机大哥骂街的同时抽空吼他一声。
下一秒油门一拧他又往后倒,大男人不好搂着司机大哥的腰,他只好手忙脚乱地双手往后把住座位两边的铁杠,远远的就看见他松散的头发被风吹成了杀马特。
“噗呲~~”
晚晚躲在头盔里笑得发抖,是难得的眉飞色舞。这一乐擦伤的膝盖跟手肘好像不那么疼了。
晚晚抬起车身,碧蓝的车头上画着一张猫状的笑脸,此时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喜庆得不行,她看着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十五分钟后晚晚到达校门口,方才那辆摩的已经停在了保安室旁边,司机不知跟男生在掰扯什么,惹得门卫室里懒散的保安都紧张得探头看。
晚晚把“时光机”停在划线区,摘掉头盔锁好车,把作为挡风帘的外套卡进书包带子里挂着,走近了就听见司机大哥怒声说:“你这小子有没有钱?没有去找你老师要。”说到这时大哥瞧了看热闹的保安一眼,后者跟乌龟似的迅速缩了回去。
男孩许是不好意思,急红了耳廓,低头快速在毫无特色的黑书包里翻找。
“赶紧的别耽误我时间。”大哥催促着。
晚晚看着他那颗混乱的脑袋和促狭的侧脸,低低笑了声,说道:“要帮忙吗?”
萧清池转过头,与她无声对视。日头辣得过分,他低垂的眼睛眯起,在晚晚脸上停留良久才撇开视线。
得不到回应的晚晚只好绕过他回校。
“快点啦,别耽误我做生意。”司机大哥耐心用尽。
萧清池不自在地摸上烧红的后颈,再次瞥向晚晚。他朝晚晚走了两步,揪住她左手袖子,局促道:“你能借我二十块钱吗?我手机没电了,现金也没带。”
晚晚缩回手,应下:“好。”
他道了谢后回身抓了把头发,原本被风搅得乱糟糟的发顶愈发趋近于一团乱麻,跟他此刻的心情有得一拼。
付了钱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园,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周遭一片寂静,萧清池几步走到她身边,似乎觉得太近,又往左平移了一步。
“钱我中午还你。”
晚晚回眸:“嗯,不急。”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又道。“不用还也成,就当我谢谢你分班那天帮我搬东西。”
现下的学生可精,分班换宿等喊人搬东西都是明码标价,轻的就一杯奶茶钱,那重的可是一顿肯德基疯狂星期四。
虽说萧清池是自愿帮她搬的,但总不能占人家便宜。
可萧清池却说:“不用。你谢过了。”
......那只吊坠吗?根本就不值钱的。
“你刚刚,没事吧?”他问。黑沉的眸动了下,似有若无落到她身上。“我看你好像摔了。”
晚晚看了下手肘上的伤,浅浅笑了下:“没事。贴个创可贴就好。”仰头见他糟乱的头发和发红的耳尖,笑容不免又放大了些。
他脸皮似乎挺薄的,也白,比一般女生的都白。这么红了都还能看出里头透出来的那种莹润的白皙。
晚晚低头看了眼自己接近小麦色的肌肤......下辈子当个男生吧。像他一样的。
他忽然挨过来,毫无预兆地说:“为什么不加我微信?”
他问得突然,晚晚一时没搭话。
他语调就冷了下来:“为什么?”
虽然没听话回家后跟他报备是她不对,但他真的好怪,情绪怎么能这么突然地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
“我......回家太困,忘了。”
“你吃老鼠药了?两天都睡死过去?”
“......”晚晚哑然。
他没忍住,话重了。说完就后悔了,踟蹰半晌才柔声解释说:“那晚我等了你很久。结果两天你都没回复。”
怎么还委屈巴巴的。
“你打车,雨又那么大,司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
知道了,你很担心。
晚晚掏出手机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她其实很纠结。回到家那晚她点进他的微信主页停留了很久,却迟迟没有摁下“添加到通讯录”这个按钮。
她不确定那句“到家给我发微信”是客套还是认真。
如果是客套,那她贸贸然加他微信是不是很奇怪?
第二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因为她看到了他的加好友申请。
这种陌生的关心,让她无所适从。
这么久没回复,他会生气吗?晚晚带着这样的担忧拖了两天。
想着,自己也没那么重要,久了他就会忘了吧。
可事实是他没忘,不仅没忘,而且还很在意。在意得嘴都变毒了。
“对不起。”晚晚知道自己做错了。
之后他没再说什么,而是先她一步回了班。
晚晚则走上了通往宿舍的台阶,她虽不住校,但拖舍长的福,没分班前就已经跟宿管阿姨混了个脸熟,每次回校阿姨都会放她进去歇会儿。
这第二节课是兰兰姐的历史课,严得堪比灭绝师太再生,刚好历史又是她的短板,再加上迟到,恐怖程度她都不敢想,只好先回宿舍避一避,顺便把演讲的稿子写了。
濠中作为一所艺校,向来都是艺术班的人包揽国旗下讲话的活儿,这次不知校领导抽什么风,让文科班的人上台来讲,而分班考晚晚又恰好得了第一,这活儿就顺势给她了。
可她总觉得那是品学兼优,开朗活泼的优等生才会做的事。她自认她不是,只是恰好比较会考试而已。
所以演讲稿嘛,自然也是潦草地写,好让老师们下次不让她上台了。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课间操时间她刚站在队列里没多久,老鲁就过来了,直说要看看她的稿子。
没看两行鲁靖洋就两眼一黑。晚晚在他心中的乖乖女形象第一次有了裂痕。
“秋风送爽是什么意思?现在不还春天?”
“虚度光阴及时行乐又是什么意思?不应该好好读书?”
晚晚被问得哑口无言,心想,就是字面意思。捣乱的意思,不想讲的意思。
这时台上暖场的学生代表拿麦呼唤:“下面有请高一七班阮向晚同学为我们国旗下讲话。”
鲁靖洋跟着她一起往外走,连连叮嘱:“你给我好好讲啊,别给我丢人知道没有?”
被抓个现行,晚晚只好硬着头皮上台,单手拿着稿子,眼睛看着纸上的丧气话,开口却是老套的励志鸡汤:“春风送爽,吾辈当自强......”这突如其来的生硬开头,让晚晚本人都噎了一下,她快速整合了下脑海里的记忆,背出了从小念到大的稿子:“本次演讲的主题是以奋斗绘就青春华章。有人说,青春是短暂的,稍纵即逝,但我要说,青春的价值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厚度。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曾说生命如同故事,重要的不是它有多长,而是它有多精彩。现下的我们正是谱写精彩华章的最好时候.......”
讲着讲着晚晚就将那张无用的纸揣进了兜里,迎着炎炎烈阳,诉说着青春的慷慨激昂。
鲁靖洋站在班级队列最前头,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踱到队伍后面抓聊骚的男生。
“你外套呢,不是说了春夏两件套要穿齐吗?”鲁靖洋训完叽喳吵闹的男生后来到了萧清池跟前。
萧清池抬眼扫过台上的女孩:“外套落在医院了。”
鲁靖洋张了张嘴,顿了下,说:“你父亲怎么样了?”
“挺好的,谢谢老师关心。”
鲁靖洋抬抬下巴嗯了声,眼神右移瞥向萧清池前边站着的邬珩:“扣子扣好,腿站直,别跟个二流子似的跨个人字步,就你腿长啊?”而后扬长而去。
邬珩几乎是在鲁靖洋转身的那刻塌肩扶胯,又把脚伸了出去,还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萧清池摸摸领口,整了整,然后把手覆在最上边那颗扣子上。待鲁靖洋走远了之后才把扣子解开,单手叉着腰,向外扯了两下衣服让腰腹那块儿有空气进来,好凉快些。
两侧高高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少女朗朗的嗓音传过来,像书上形容的银铃那般,穿透力极强,轻易就让人胸腔鼓震。
少年喉结上的汗珠滚落,明亮的视线穿过重重人潮移回台上。国旗下少女玲珑的面庞笼在一片炙热的晨光里,平静而清浅。
晚晚颇有经验地在一个呼吁奋发的高.潮处停顿,任底下掌声雷鸣,而后从容继续。
烈日当头,人群中或骚动或窃语,有人晒春光有人掩朝阳,彼时的少男少女们并不知道他们日后会如何贪恋这好好时光。
只期望着,翘盼着台上的女孩能念得快些,再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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