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细雨缠缠绵绵的下了好几日,雨水将青石板路浸的温润油亮。
在这里,有一座悠闲的小镇名唤望溪小镇,小镇中,不过百十余户人家,是依着一条蜿蜒流淌的碧水而建。小溪两岸栽满垂柳,风一吹,柳絮混着雨雾无所目的地漫天飞舞,把尘世喧嚣隔在数十里之外。在小镇的最里面,有一间不起眼的竹篱小院,这小院便是傅惊鸿隐居五载的居住之所。
院内置有一方石案,案上摆着半卷未读完的闲书,一支旧竹笛斜斜地搭在书页间,墙角竹篮里盛着刚采回来的新茶,檐下悬着一盏素纸灯笼,雨珠顺着竹瓦悄然滚落,滴答滴答的雨声,听得人心里一片松弛平和。房间中,一柄长剑静静的躺在衣橱中,剑穗上满是灰尘,好像是它的主人将它遗忘在这里一样。
傅惊鸿一身粗布素衣,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少了京城贵公子常配的玉冠锦带,不见半分相府二公子的矜贵气度。他正垂着眸,指尖细细揉搓着茶青,手指骨节清隽修长,是自幼习字练剑养出的好看的骨相,只是常年隐于山野,肌肤褪去了世家公子的细嫩白皙,平添了几分日晒风吹后的清浅麦色。
五年,整整五个春秋冬夏。五年前京中朝堂暗流汹涌,外戚柳氏步步紧逼,父亲傅凌峰身为当朝左仆射、托孤首辅,独木难支,恐朝堂纷争波及家中子弟,便寻了个江南游学的由头,悄悄将他送出皇城。并叮嘱他不问世事,隐于江湖,若无紧急传信,万不可回来京城半步。
彼时傅惊鸿不过二十岁,早已看透了朝堂之上的利来利往,人心倾轧的污浊,心底本就厌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官场应酬,向往江湖的闲散自由,现在既得了父亲的应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锦绣繁华的京城。
离开京城的五年的时间里,他放下一身朝堂枷锁,整日里煮茶、垂钓、读些闲书,偶尔进山采药,与镇上的淳朴乡民往来亲切,在这里无人知晓他傅家二公子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避世游学的普通书生。没有官员奉迎,没有世家攀附,没有无休止的心思算计,日子过得倒是闲散自在。他一度以为,往后余生都能这般置身事外,终老在这温柔的江南烟雨中,再不沾染宸阙风波。
雨势渐大,风声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轻响,院中唯有雨声,水流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傅惊鸿搓完最后一把茶叶,起身走到廊下,抬手接了一捧微凉的雨水,正打算洗掉手上的茶叶,远处林间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衣袂破空的声音。
动静极其细微,寻常人定然察觉不到任何异常,可傅惊鸿自幼修习傅家剑法,耳力远超常人,只见他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漫开一丝浅淡的警惕之意。
望溪小镇地处偏僻,极少有江湖人士会踏足此地,而这般利落的身影,显然这绝非是寻常旅人,更不是一般江湖人士能够拥有的。
他不动声色侧身半靠在廊柱上,目光望向员院外的竹篱小道。不过片刻,一道玄色身影冲破雨幕,踉跄地撞开低矮竹门,单膝重重地跪倒在泥泞中,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浸透深色衣料,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衣摆淌进泥土。
来人是青竹,自小就跟在他身边的贴身侍卫,也是父亲特意留给他,唯一能互通京中密信的心腹。
往日里,青竹行事向来沉稳利落,纵使身陷险境也能全身而退,极少会失了仪态。此刻他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连稳住身形都极为勉强,可见一路上是何等凶险。
“公子······”青竹抬眼,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愤怒与悲痛,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着一封用油布层层包裹,带着傅家专属火漆的密信,“京城急报。”傅惊鸿心口猛地一沉,方才警惕的心思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他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弯腰扶起青竹,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密信,指尖触到冰凉的油布,火漆印泥尚带着因下雨天奔波的潮气。
他指尖微颤,拆开层层包裹,展开内里薄薄的一卷素帛。帛上的字迹是父亲身边的贴身幕僚的笔迹,潦草仓促,墨迹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短短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如淬了毒的寒刃,狠狠的扎进傅惊鸿的心里。
吏部尚书郭安之联合中书令柳存义,在朝堂上直言上奏,弹劾首辅傅凌峰私通北砥,暗中收受敌国金银,蓄意动摇国本。陛下甚至未曾传召家父当堂对质,仅仅听凭柳存义呈上的几封傅凌峰通敌的书信,真假尚未可知,便龙颜大怒,将家父打入天牢。
囚禁三日,未曾传召任何大臣审讯,不曾调取任何人证物证,于昨日深夜,天牢传来消息,家父在狱中自缢身亡,留下一纸认罪书,认下通敌的全部罪名。
傅府即刻被禁军查封,家中男女老少尽数收押大牢,家中财物,书信往来全部抄没。柳存义下令,传檄天下,通缉傅氏在外所有子弟,凡傅氏血脉,一律收监,不得有误。
短短百余字,道尽百年傅家顷刻间覆灭的惨状。百年清贵世家,一朝被扣上了私通谋逆的重罪,彻底沦为朝野笑柄、罪臣门户。没有调查,没有取证,单凭一纸弹劾就定了傅家的生死。
傅惊鸿握着素帛的指节用力收紧,薄帛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腹几乎要将布料碾碎。外面雨声嘈杂,可他耳边一片嗡鸣,世间所有的声响仿佛都被隔绝在外,脑海里反复浮现父亲傅凌峰的模样。
傅家世代为官,傅氏祖上三代皆为忠臣,父亲亦是为官三十余载,一生两袖清风,清正廉洁,朝堂之上从不结党。先帝弥留之际,私下传召,并留下一道圣旨给父亲,命他内外制衡,稳固朝纲。这些年柳氏一族仗着后宫贵妃撑腰,大肆安插党羽,绝大部分官员尸位素餐,只有父亲多次直言进谏,处处约束柳存义的野心,阻拦了外戚揽权的路。
通敌叛国?这四个字落在傅凌峰身上,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北砥与大昭边境连年摩擦,父亲曾亲赴边关,带领军队征战沙场,数次上书整顿边境防御,斩杀通敌小吏。此生最恨的便是通敌叛臣,怎会自毁名节,勾结外敌?所谓认罪书,所谓证物,无需细想,定都是柳存义一手伪造。
当今陛下李衍本就生性多疑,根基浅薄,依赖柳氏外戚方才坐稳帝位,如今有人弹劾当朝宰相叛国,正中他忌惮傅氏权柄的下怀,故他不问缘由,不查真相,草草定案逼死父亲,借此铲除傅家这块心头大患。这是一场精心谋划,蓄谋已久的阴谋。
想起当年,父亲将他送出京城,非必要不得回京的叮嘱,怕是从那时起,父亲就隐约察觉出问题,让他在江湖避世五年,是父亲早早就布下的退路,是为傅家留下的一脉香火。能使他远离朝堂漩涡,保全自身。
心口骤然袭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眼眶微微发涩,傅惊鸿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滔天悲痛。“府中·····家人,线下如何?”傅惊鸿声音平静,细听之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竹哑声开口,声音哽咽:“禁军围府那日,几位叔父尝试据理力争,却被当场拿下,堂兄、族中子弟全部收监,家中女眷、幼童暂押宫中别院看管,柳存义放话,三日后会审。属下在混乱之际拼死逃出京城,沿途一路有官家私养的死士追杀,不敢停歇,日夜兼程赶了三日,才抵达望溪。”追杀。傅惊鸿敏锐的捕捉到这两个字,眉心骤然蹙起。若仅是朝廷的海捕公文,周线官府派兵即可,何必动用死士千里奔袭来杀他。
他们根本不是要捉拿归案,是要斩草除根,彻底斩断傅家所有血脉。柳存义想要的不仅仅是定傅凌峰一个人的罪,而是要除掉傅氏满门,永绝后患。
“沿途追杀你的,是什么路数?”傅惊鸿沉声追问。“黑衣死士,统一制式装束,腰间佩戴的是柳家专属的玄铁令牌,出手招招致命,不留活口,招式阴狠至极。”青竹咳出一口血沫,牵动伤口,疼的浑身发抖,“属下一路过来换了数条路线用来掩盖行踪,但对方仍旧穷追不舍,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查到望溪小镇。此地不能久留,二公子需得尽快离开。”
雨更大了,狂风席卷着雨丝,狠狠砸在廊檐上,灯笼被吹的左摇右晃。
傅惊鸿缓缓松开了手中的素帛,抬手将褶皱抚平,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入怀中。五年江湖时光,此刻如同一场幻梦,碎得彻底。他本想置身朝堂之外,悠然度过半生,但此刻父亲惨死,家族覆灭,血海深仇横置眼前,他没有办法做到袖手旁观,更何况,那些人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过他。
五载江湖路,一朝梦碎,重踏朝堂,沾染风雪。
他转身走入屋内,简单收拾了些行装,带上一柄随身佩剑和几两碎银,以及几本书卷。这一处伴随了他五年的竹篱小院,不过是镜花水月,从今往后,前路只剩凶险荆棘。
“青竹,先包扎好伤口。”
傅惊鸿取来伤药递给他,眉宇间早已不见煮茶看书时的温和散漫,取而代之的是沉入寒潭的凛冽,“修整半个时辰,随后我们动身北上归京。”
青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公子,京城如今全是柳存义的人,全程布防,海捕文书遍布各个州府衙门,您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啊!我们不如先寻一处地方蛰伏下来,联络各地的傅家旧部,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傅惊鸿轻笑一声,笑意里裹带着刺骨的寒凉,“族中人三日后便要会审定罪,父亲蒙冤而死,让我如何能苟且偷生?”他抬手握住腰间的剑,指腹抚过冰凉的剑鞘,眼底蔓延着复仇的执念:“柳存义伪造罪证,构陷首辅,陛下不分青红皂白逼死良臣,此案漏洞百出,我定要回京,寻找证据,查清真相,还父亲清白,让幕后构陷之人付出代价。”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青竹包扎好伤口,勉强可以策马赶路。傅惊鸿离开小院之前,回头望了一眼这片陪他生活了五年的烟雨桃源。他翻身上马,再无半点留恋。
两匹骏马踏着泥泞冲出小镇,进入了茫茫烟雨之中,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江南温柔水乡渐行渐远,在前方等待他的则是波诡云谲的朝堂,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棋局。
新人作者,开坑试笔。随心更,大家随心看,如有不足,还请海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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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五载江湖,一纸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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