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银杏林

七月第一个周末,雨停了。

下了将近一周的雨,城中村的巷子里到处都是积水退去后留下的潮湿痕迹,石板路缝里长出了几丛极小的绿色苔藓,小卖部门口的旧编织袋下面汪着一小片没有排干净的水,老板娘蹲在地上用扫帚把水往排水口那边推。澜欣早上出门时发现门锁又有点涩了,不是上次那种拧不动的涩,是铜芯和钥匙之间那层薄薄的氧化膜在潮气里变得有点发黏。她拧了两圈,锁舌弹出来时发出一声闷响,不算干脆,但能用。她蹲下来看了看锁孔,里面没有铜屑,只是潮。她在心里记了一笔——等天晴透了,给锁芯里吹点铅笔灰。

九点多的时候慕北到了。她这次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背包里装着一份论文修改稿和两盒牛奶。她站在铁门外按了一下门铃,澜欣下来开门时看到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银色耳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是P大东门外那家面包房买的。澜欣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菠萝包和一小盒蛋挞。

“你吃过了?”澜欣问。

“没。等你一起。”

两个人上楼,在房间里把面包和蛋挞分着吃了。菠萝包是刚出炉的,酥皮还脆着,咬下去碎屑掉在折叠桌上,澜欣用手把它们拢到一边,又拿纸巾擦了擦桌面。吃完后澜欣看了看窗外,天光比早上又亮了一些,云层变薄了,能看到远处天际线上透出一线很浅的蓝色。她站起来把桌上的塑料袋和纸巾收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新钥匙试了试门锁,锁舌弹出来时还是有点闷。她说:“今天天晴了,出去走走吧。”

慕北说好。她站起来把背包背好,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巷口那只橘猫今天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尾巴盘在脚边,看到澜欣走过来,抬起眼皮瞥了一下,又把头埋回爪子里。澜欣经过它时看了一眼,想起上次放在台阶上的那片暖宝宝不知道被谁捡走了。她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她们坐地铁过河,在河南区一个靠河的小站出来。出站后沿着河堤步道往上游方向走。这一段河岸和她们平时常走的观景台那段不同——观景台那边是开阔的河面和CBD天际线,这一边则种了成排的树,柳树、水杉、还有一小片银杏林。银杏林不大,大约几十棵树,沿着河堤斜坡错落地排开,树龄不算老,但已经长得挺高,树冠连在一起,在步道上方搭起了一条绿色的长廊。七月的银杏叶子是深绿色的,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头,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密集而细碎的光斑。河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树的叶子沙沙响,声音比柳树和水杉都要轻脆,像有人在摇一把干透了的细叶。

澜欣和慕北沿着步道走进这片银杏林。树荫把外面的热气隔开了一些,但空气里的湿度还是很大,风穿过林子时带着河面的土腥味和叶子被太阳晒过后散发出的青涩气味。步道上铺着灰色的石板,砖缝里嵌着碎叶和细沙,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她们身边经过,车铃在树荫里响了一声又一声。

“临渊的银杏只有一棵。”慕北忽然开口。她走在澜欣左边,眼睛看着前面树冠交叠出的那一片绿色。她说,“就是一中那棵。每年秋天都变黄,但你从来没去看过。”

澜欣说:“看过。上课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靠窗最后一排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树顶。”

“你那个位置只能看到树冠。看不到叶子落下来。”

“树冠就够了。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

慕北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着路边的银杏树。有一棵树的枝头伸得特别低,几乎碰到步道边缘的石栏,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尖顺着叶脉摸了一遍,然后收回手。澜欣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拇指按着虎口那道旧疤。她走得不快不慢,比平时逛菜市场时慢一些。河风从她们身后吹过来,把她的狼尾吹得有点散,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飘在脸侧,她没有去拨。慕北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走到银杏林中间那一段时,澜欣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停下来。那棵树长在步道拐角处,树根从石缝里鼓出来一部分,像一只蜷着的手掌。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石板上落了几片叶子,不是新落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了,有一片的叶尖卷了起来,颜色从深绿过渡到浅黄,像是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秋天却已经提前在一棵树上预留了一席之地。澜欣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叶脉很清楚,从主脉分出的细脉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用手指把卷起的叶尖轻轻抚平,然后递给慕北。

慕北接过去,捏着叶柄转了一圈。然后她说:“临渊那棵银杏,叶子落的时候你不在。”

“高三那年在。后来去望川了。”

“我说的是更早。你十四岁那年。”

澜欣顿了一下。十四岁那年秋天,奶奶刚走。那整个秋天她都没有认真上过课,每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发呆。银杏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落,她全程看着,但一朵都没记住。后来叶子落了,她也没去扫过。那年冬天的风特别大,把树下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清洁工扫了好几天才扫干净。她只知道叶子落了,但一片也没捡过。

“你怎么知道我十四岁那年没去。”

“我去过。那年秋天我每天放学都从树下走,想着你可能会来捡叶子。但你没来。后来叶子落光了,我捡了一片,夹在语文课本里。那本课本后来不知道放哪了。”

澜欣看着她。慕北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那件事里包含的东西——她每天放学绕路经过那棵银杏树,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最后自己捡了一片叶子——这些细节像几颗小石子,一颗一颗落在澜欣的胸口里,很轻,但每一颗都砸得很准。

她们继续往前走。步道在银杏林尽头拐了一个弯,拐角处有一张旧长椅,椅背上被人用钥匙刻了几个字,看不清是什么。长椅旁边蹲着一只橘猫,左耳缺了一角,正舔着前爪。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澜欣,没有躲,也没有跑。澜欣蹲下来,伸出手——和临渊老城区那只黄狗一样,她把手伸到半空中,掌心朝下,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猫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耳朵转了一下,尾巴甩了甩。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高,尾巴竖起,转身沿着步道边的石栏走掉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下石栏,消失在坡下的草丛里。

慕北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她说:“它跟你很像。都不太理人。”

澜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说:“但它也没跑。”

慕北没有再接话。她把手里那片银杏叶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合上,放回背包。两个人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银杏林走完了,前面是一段开阔的河岸,河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反光,对岸的楼群在热浪里轮廓有些模糊。河风变大了,把慕北的长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澜欣肩上,又滑下去。澜欣偏头看了一眼慕北。她的侧脸在河面的反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澜欣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手还插在口袋里,拇指按着虎口那道旧疤。

走了一阵,慕北忽然说:“下个月走之前,我把那本资料室的借书卡给你。里面有几本关于设计史的书,你可以看看。还有一本关于色彩心理学的,对你做商业设计有用。”

“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二月。圣诞节之前。”

“四个月。”澜欣说。她没有再追问别的。她只是把这句话放在两个人之间那段被河风吹着的距离里,让它像一个还没拆开的纸包,安安静静地飘着。

慕北说:“我回来之后,你那个工作室应该已经开起来了。”

“不一定。铺面还没看好。”

“但你已经在看了。”慕北说。她顿了一下,然后说,“辰星那两个字,你可以先用着。”

澜欣低头看着石板路上的树影和光斑。银杏林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叶子被太阳晒过的那种青涩气味。她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河风灌进来,把她的薄毛衣吹得贴在身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和之前每一个夏天都不一样。以前的夏天是用来熬的,热得让人不想动,但时间还是照常往前爬。现在这个夏天,她开始觉得有些事在慢慢靠近。工作室、铺面、参赛作品、慕北的离开,这些东西不再是遥远的、模糊的轮廓,而是正在一砖一瓦地堆在眼前。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拼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但她不再觉得那是别人的未来。

走到步道尽头时,她们在栏杆边停下来。河面很宽,水流不急,浑浊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白。对岸有一艘货船正在缓慢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慕北从包里拿出那盒原味牛奶,打开喝了一口,又把草莓味那盒递给澜欣。澜欣接过来,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牛奶盒外壁的水珠凝在指缝间,凉凉的。慕北说:“你那个作品在美术馆展出来的时候,我去看。”

“你不是在南边开会吗。”

“展览最后一天之前回来。应该来得及。”

澜欣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牛奶。纸盒上的卡通草莓在阳光下笑得很甜。她喝了一口,然后把吸管咬扁了一点。她没有说好。她只是把那盒牛奶喝完,把空盒捏扁,塞进背包侧袋。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慕北。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河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到一处,分不出是谁的。澜欣看着慕北。慕北也看着她。河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把她们衬衫的衣摆吹得轻轻贴在一起。澜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只手在身侧停了一瞬,然后伸过去,握住了慕北的手。

她握得不算紧,只是把慕北的手指圈在掌心里,虎口那道旧疤贴着慕北的指节。慕北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她只是把手指微微张开,让澜欣的手指能穿过去,十指交扣。两个人站在河堤栏杆边,手扣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河面上的货船已经驶远了,水痕慢慢散开,又慢慢平复。对岸的楼群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像一排在风里起伏的屏风。银杏林在身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把它们的叶子一片一片吹过来,落在她们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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