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一中的围墙有两处好翻的地方。
一处是操场后面的铁栅栏,锈断了一根横杆,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外面是通往老君岭山脚的野径。另一处在教学楼东侧,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斜斜地探出墙外,踩着树杈翻上去两步就能骑到墙头——这是澜欣最常用的地方。
她第一次翻是高一开学第二周。没别的原因,只是想出去透口气,就走到了那棵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上去了。
她第二次翻是高一下学期。第三次也是。
到高二的时候,翻墙对她来说跟走正门没什么区别。她不在上课时间翻——上午的课她尽量不逃,因为逃了还要补笔记,补笔记还要找慕北。她翻墙在下午放学后,或者没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翻出去之后她通常不做什么大事,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是出去走走。
秋天的时候海风变干,老城区的石板路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晒得温热。澜欣翻出墙之后往山下走,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了一半的土路下到滨海步道的中段。这里不是步道的入口,人少,没有遛狗的人,没有推婴儿车的家长。只有一段灰色的水泥堤岸和堤岸尽头几块被海水磨圆了的礁石。她在礁石上坐下来。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味和秋天特有的干凉。她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坐多久不一定,短的时候十来分钟,长的时候会一直坐到太阳开始偏西,海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浅金,再变成铜色。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子,往回走。
有时候她翻墙出去不是为了看海。老城区深处有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旧楼的侧墙,光线不太好,白天也需要路灯。巷子尽头有一间废弃的杂物间,门锁早就坏了,里面堆着一些没人要的旧木板和破纸箱。澜欣第一次走这条路是因为有一次翻墙出来,没地方去,随便走,走到巷子尽头听到了一声猫叫。后来她偶尔会带一点东西过来——几根火腿肠,或者食堂里偷偷揣出来的半个馒头。那是一只橘色的猫,有些脏,左耳缺了一小块,第一次看到澜欣的时候炸着毛窜到了杂物间的架子上。后来澜欣去的次数多了,它就不再跑了。再后来它会从杂物间里走出来,在她脚边绕一圈,等她蹲下来把东西放在地上。她不知道这只猫叫什么,也没给它取过名字。她只是有时候路过这里,会停下来,蹲一会儿。不说话,不摸它,就是蹲着,看着它吃完。吃完之后它会在她裤脚边蹭一下,然后走回杂物间里。
有时候她翻墙出来,既不往海边走,也不去那条巷子。她直接去水产市场旁边的一家小卖部。那家店不大,门口摆着冰柜和一箱一箱的饮料,玻璃柜台上摆着几个塑料盒子装的糖果和散装饼干。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方,以前和老城区的人都认识,澜欣的奶奶还在的时候经常在这里买酱油和盐。方阿姨知道她家的情况,但从来不问。澜欣跟她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默契——澜欣来了,帮忙看一会儿店,方阿姨就能抽空去后面歇一歇,或者去接孙子放学。澜欣帮看店的时候不聊天,就坐在柜台后面的塑料凳上,有人来买东西她就收钱找零,没人来的时候她就对着门口发呆。方阿姨回来的时候会给她一点钱,有时候是十块,有时候是二十,偶尔还会塞给她一袋自己包的饺子或者一盒茶叶蛋。澜欣从来不推辞,也不说谢谢。她只是接过来,放进口袋里,然后走了。
那些翻墙出去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慕北有时候会在放学后问一句“你下午去哪了”,澜欣说“随便走走”,慕北就不再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不需要每件事都知道。她知道澜欣出去的次数不算多,也不会太久,偶尔身上会带一点沙子或者石灰粉,或者衣服上沾了一两根橘色的猫毛。她看着那些痕迹,什么都没问,也没有提起。
有一天下午,澜欣翻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从老槐树上跳下来,校服外套沾了一片枯叶,她拍掉之后往教学楼走。她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看到慕北坐在旧课桌旁边,面前的作业本翻开着,笔搁在纸面上。她显然不是在写作业——她在等。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澜欣一眼。
“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
“晚饭吃了没。”
“还没。”
慕北站起来,把作业本合上,放进书包里。“我妈做了排骨,走吧。”她没有问出去走了多远,没有问去了哪里。她只是收好了书包,站在天台的铁门旁边等着澜欣走过来。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没有用手去拨,就站在那里等她过来。
澜欣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和她并肩走下台阶。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照亮了两条影子。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澜欣知道,慕北不是因为好奇才问的。她只是因为过了晚饭时间还没看到人,就拿着作业本上了天台,坐在那里等。就像她知道澜欣翻墙出去之后总会回到这里——不是回教室,是回天台。所以她等在这里。
那天晚上澜欣吃完饭,回房间之后把那本《平面设计入门指南》翻了几页。窗台上的仙人掌还安静地待在酸奶盒里。她合上书,把书签夹在第二十页,然后关了台灯。窗户开着,秋天的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冷意。她听着外面老城区的风声,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刺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和白天不一样,但也是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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