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临渊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海风不冷不热,从南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很淡的花香——是滨海步道沿线种的栀子花开了。空气湿度刚好,不会像梅雨季那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也不会像深秋那样干得让人嘴唇起皮。阳光从正午的头顶照下来,温度刚刚好能让人想穿短袖,但又不会出汗。老城区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温热,赤脚踩上去大概会很舒服——澜欣没试过,但她看到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光着脚在上面跑过。
高二下学期已经过了大半。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上去,上面的数字还是三位数,但每一天都在减少。班主任在周一的班会上说,下周开始要加快教学进度,争取在期末之前把高三上学期的一半内容先过一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高三要来了,谁也躲不掉。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不是紧张,至少现在还不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共识——大家都在默默接受了即将到来的现实。课间的闲聊从八卦和游戏变成了“你暑假报不报补习班”和“那个辅导资料好用吗”。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排队的人比以前多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咖啡提神。
澜欣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老位置上。窗外的银杏树已经是满树浓绿,叶子从春天的嫩绿变成了深绿色,层层叠叠地挤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课本上投下跳动的光斑,晃得人有些眼晕。她伸手把窗帘拉上一半,然后继续低头看题。
是一道三角函数的大题。她已经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遍单位圆,第一遍把正弦和余弦搞反了,第二遍画对了但计算过程中漏了一个负号。她把错的那行用横线划掉,在旁边重新写,笔尖在纸上戳得有些用力。
从上学期期末到现在,她已经把慕北给她的函数资料啃完了大半。二次函数、指数函数、对数函数、三角函数——每一章的例题旁边都有她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从潦草变得稍微工整了一些。三角函数是现在正在学的进度,不算超前,但也没有落后。上周数学测验她考了六十四分,比上次多了三分。不多,但她在草稿纸上把那道做对的函数题用红笔圈了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总算没白练。
课间,她把头埋在胳膊里补觉。昨晚看题看到快十二点,今早闹钟响的时候差点把闹钟摔了。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大声讨论题目,有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有人在用手机外放音乐。但她还是睡着了,呼吸均匀,脊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动。又碰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
澜欣从胳膊里抬起头,眯着眼睛。慕北站在她桌前,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一盒草莓味的,一盒原味的。原味的那盒她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草莓味的那盒她放在澜欣桌角上,和上学期每一天做的一样。
“下节课英语要默写单词,第三单元全部。”慕北说,声音不大不小,“你背了吗。”
“……背了一半。”澜欣揉了揉眼睛。昨晚确实背了,但背到一半就困了。
“哪一半?”
“A到M。”
“N到Z呢。”
“没来得及。”
慕北把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页,手指在N开头的单词上点了一下。“notice,注意。名词和动词。nervous,紧张的。形容词。考过两次,都是完形填空。你先把这两个记住,其他的等下课后我帮你过一遍。”说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澜欣拿起草莓牛奶,拆开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还是那种甜到发腻的人工草莓味,和她第一次喝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把牛奶盒放在桌角,翻开英语课本,在单词表那页折了个角,然后在N开头的单词下面画了条线。
上课铃响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课本上画着线。
中午,天台。
天气转暖之后,天台的使用频率明显提高了。旧课桌上的灰被风吹得比冬天少了很多,旧长椅经过一整个冬天的风吹日晒依旧稳稳当当地靠在墙边。天台角落里的破花盆不知道被谁扶正了,里面居然长出了一小株不知名的杂草,大概是某只鸟把种子带过来的,又或者是土壤里原本就有草籽,被春雨浇灌后才苏醒过来。
澜欣坐在长椅上,面前放着她的不锈钢保温饭盒。今天做的是番茄炒蛋盖饭,番茄切得有点大块,蛋炒得还算嫩,米饭上淋了菜汤,颜色比单纯的白米饭深了一个色号。慕北坐在旧课桌旁,面前是家里带的便当——小香肠切成章鱼花的形状,玉子烧卷得层次分明,还有一碟凉拌菠菜。
慕北吃了几口,从便当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她自己用的那本——是一本新的,封面是浅蓝色的,还没写过字。
“这个给你。”她把笔记本放在澜欣饭盒旁边。
“什么东西。”
“英语单词本。我把高二所有单元的单词都整理了一遍,按词性和出现频率分了类。后面附了例句,都是真题里出现过的。”慕北用筷子夹了一个章鱼香肠放进嘴里,“你说你背单词总是背了忘,可能是方法不对。不要按字母顺序背,按词频背效率更高。高频词在阅读理解里出现的概率最大,先背那些。”
澜欣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目录,字迹工整,每个单元的标题用蓝色荧光笔标出,重点单词旁边用红色笔画了星号。后面几页密密麻麻全是单词和例句,每个例句后面都标注了出自哪一年的高考真题。她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如果例句看不懂就问我。任何一句都可以。”
和上学期那本函数资料上的最后一句话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那句“任何一道都可以”改成了“任何一句都可以”。
“……你什么时候弄的。”澜欣合上笔记本。
“五一假期。”
“五一放假三天,你不是跟家里人出去了两天吗。”
“晚上回来弄的。反正也没别的事。”慕北把一块玉子烧夹到澜欣饭盒里,动作很自然,“而且你的英语进步空间很大。数学已经及格了,英语还在及格线徘徊。我觉得你只是没找到方法。”
澜欣低头看着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光泽。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把饭盒里的番茄炒蛋拨了一半到慕北的便当盖上。
“你又做多了。”慕北说。
“锅底刮的。”
“你每次都说锅底刮的。”
“每次都是锅底刮的。”
慕北没有拆穿。她夹起澜欣拨过来的番茄炒蛋放进嘴里。番茄有点酸,蛋稍微咸了一点,但和米饭拌在一起刚刚好。这大概是她吃的第三十顿还是第四十顿“锅底刮的”菜。
吃完饭,慕北拿出英语课本开始准备下午的默写。澜欣把饭盒盖子盖好放进袋子里,然后拿起慕北给的那本单词本翻到第一个单元。开头第一页是abandon——“放弃”——旁边慕北的批注写着:“这个词是单词表第一个,但最不需要记。因为你不需要它。”
澜欣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在讲三角函数的最值问题。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正弦函数的图像,用粉笔标出最大值和最小值的位置。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时偶尔发出尖细的摩擦声,坐在前排的同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窗外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喧闹声——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砸中篮板的闷响交替响起。澜欣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她的字迹比上学期工整了不少,至少每个公式的变量都写在了正确的位置。周老师在讲台上用三角板指着图像问全班“这个函数的最大值是多少”。前排几个同学同时报出了答案。澜欣在笔记本上也写了一个数字——是对的。她没有举手,没有说出来,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数字,然后把笔放下,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下午放学。
澜欣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她把英语单词本放进书包最外层——那个夹层平时放的是公交卡和钥匙,现在专门空出来放这本单词本。拉链拉上的时候她检查了两遍。
慕北从前排走过来,背着书包。她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发绳是浅蓝色的,和澜欣那本新单词本封面的颜色一模一样。
“走不走。”
“走。”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连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长条金色的矩形。三楼连廊的窗户开着,海风从南面灌进来,把走廊里贴的考试通知吹得哗哗响。澜欣路过窗户时往外看了一眼——苍溟海在夕阳下是浅金色的,海面上有几艘晚归的渔船缓缓移动。这个角度和天台不一样,天台能看到海的全景,而连廊只能看到一个夹在两栋楼之间的窄窄的三角形。但即使是这一小片海也足够让她在放学路上多看几眼。
回到澜欣家。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傍晚的夕阳从西边窗户斜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色调。折叠餐桌上放着早上走之前没来得及收的杯子,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昨天换下来的校服外套。
澜欣进厨房系上那条褪色的格子围裙。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豆腐、一小块瘦肉,还有几个鸡蛋。她拿出瘦肉放在水槽里解冻,开始洗菜。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从老城区的巷子里灌进来,带着楼下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隐约可闻的海腥味。
慕北坐在客厅茶几前写作业。她今天带了三张卷子——数学一张、英语一张、语文一张。数学已经做完了,英语做到第三篇阅读理解,语文还没开始。她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脊背挺直,笔在纸上移动得很快。但她偶尔会抬起头,从作业里抽离出来,看向厨房的方向。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澜欣的侧影——站在操作台前,系着那条褪色的格子围裙,一只手按着豆腐,另一只手握着菜刀。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她的动作很稳,肩膀放松,手腕灵活。夕阳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面部线条勾了一道柔和的金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颌的转折,都像是被人用金色的笔描了一遍。她的狼尾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发梢在光线里变成了深棕色。
慕北的笔停了。她的目光从卷子上移到厨房,然后停在那里。不是那种刻意的、有目的的注视——她是被什么吸引住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看了好一会儿。她看着那个画面——傍晚的夕阳、狭小的厨房、褪色的格子围裙、按在豆腐上的手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狼尾发梢。空气里有米饭的香气、豆腐的清香、瘦肉在锅里翻炒时发出的焦香。老城区楼下的邻居家正在放收音机,隐约能听到一段评弹的旋律,唱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但那个调子在晚风中飘上来的时候,和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好到她想一直看下去。不是看一次,是一直看。
具体是哪里好,她说不上来。可能不是某一个细节——不是那条褪色的围裙,不是那只按在豆腐上的手,不是被夕阳勾了金边的侧脸。是这些细节加在一起,再乘以某个她暂时无法定义的变量,得到的结果大于一切她见过的美的总和。
但她没有一直看下去。因为这个想法本身——这个关于“一直”的想法——让她觉得有点危险。不是不好的那种危险,是太好的那种。好到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去面对。
“看什么呢。”澜欣头也没回,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慕北迅速低下头,笔尖在卷子上画了一道无意义的横线。“没看什么。”她的声音很平稳。然后她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开始做第四篇阅读理解。第一道题的选项她看了三遍才看进去。
吃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折叠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家常豆腐、青椒肉丝、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煎到两面金黄,酱油色透亮。青椒肉丝里的肉丝切得粗细均匀,和青椒丝炒在一起,颜色分明。凉拌黄瓜拍了蒜末,醋味恰到好处。汤里的蛋花飘在番茄块之间,汤面浮着几滴香油。
澜欣把筷子递给慕北,然后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碗。两人对坐着吃饭,折叠餐桌上的塑料桌布在灯光下显出褪色的印花。窗外老城区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港区的照明灯在暮色中投下几道白色的光柱。楼下邻居家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歌,旋律轻快了许多,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流行老歌,歌词在晚风中时断时续。
慕北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完之后开口:“你刚才那道三角函数做对了。”
“哪道。”
“下午数学课,周老师问最大值的那道。我回头看了一眼你的笔记本,你写的答案是对的。”
“……你坐第一排,回头看我的笔记本?”
“下课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慕北的语气很平淡,但她的筷子在夹下一块豆腐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你自己算出来的。”
“只是最大值。后面那道综合题我还是不会做。”
“那道题用到三角恒等变形,你还没学。”
“你学了吗。”
“学了。高一下学期提前看的。”
“……你高一下学期就把高二的数学学完了?”
“没学完。只学了三角函数的部分。”慕北把筷子放下,看着澜欣,“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恒等变形不难,有公式。记住了公式,套进去就行。”
“吃完饭教我。”
“好。”
“现在先吃饭。菜凉了。”
吃完饭,慕北洗碗。她系着澜欣那条褪色的格子围裙站在水槽前,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仔细擦洗每个盘子。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厨房里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那盏老式吊灯的暖黄色光。澜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没有出声。
客厅里的茶几被清空了,摊着数学课本和草稿纸。台灯调到最亮,照在纸面上有点反光。慕北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三角恒等变形的几个基本公式。她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一点,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公式符号之间的距离均匀排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和差化积、积化和差、倍角公式、半角公式。最常用的是这四组。”慕北在公式旁边分别标注了名称,“先记这个。然后我们做一道例题。”
她翻到澜欣课本的三角函数章节,找了一道基础的综合题。题目不算难,但涉及恒等变形,对澜欣来说是新内容。她把题目抄在草稿纸上,然后把笔递给澜欣。
澜欣接过笔,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几步。第一步公式套对了,第二步符号搞反了——把加号写成了减号。慕北伸出手,用手指在错误的符号上点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澜欣看了一眼她手指的位置,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橡皮把减号擦掉改成加号。后面的步骤顺下来了。写完最后一步,澜欣把笔放下,看着慕北。
慕北把草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每一步都看了。然后她放下草稿纸,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装着纸星星的玻璃瓶——瓶子里是最近几周新折的星星,淡绿色、浅黄色、米白色,全是春天的颜色。她倒出两颗放在澜欣面前——一颗浅黄色的,一颗米白色的。
“一道题两颗?你之前说进步十个名次才十颗。这道题太贵了。”
“这是新题型。第一次做,有加分。”
“……你奖励标准到底是什么。”
“我说了算。”慕北把瓶子收进书包。
澜欣低头看着那两颗纸星星。浅黄色和米白色,在台灯下几乎分不出颜色区别。她把星星拿起来放进校服口袋里,和早上慕北给的那颗淡绿色的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笔继续做下一道题。
晚上九点半,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老城区的灯火在夜色中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苍溟海的方向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慕北已经回家了,走的时候把剩下的卷子塞进书包。澜欣送她到门口,说了句“明天见”,然后关上门,回到茶几前坐下。她把那两颗纸星星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又拿出早上那颗淡绿色的,三颗并排放在茶几上。淡绿、浅黄、米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拉开它。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几个玻璃瓶——第一个小瓶子里是跨年夜的星星,第二瓶是上学期的十颗,第三瓶是这学期开学时慕北给的。她把这几天攒的几颗都放进第三个瓶子里,拧上盖子摇了摇。星星在瓶子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关上抽屉,回到茶几前继续看那道没做完的综合题。草稿纸上已经写了半页,有些步骤旁边有她用铅笔记的疑问——一个问号,或者一个箭头,或者几个字。字迹还是有些潦草,但至少每个符号都能看清楚。她写到十点多,把所有步骤都做完了,然后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她合上课本,把笔放在课本封面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然后她翻开慕北给的那本英语单词本,翻到字母N开头的单词那页。notice和nervous下面已经画了线,她又看了一遍例句,然后把书合上,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栀子花的淡香。海风的方向又变了——五月就是这样,风向一天变好几次,但每一次都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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