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
澜欣是被海风吵醒的。
不是那种猛烈的风——只是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一小股气流,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海腥味,正对着她枕头的位置。老城区这些旧楼的窗户密封性都不太好,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一年四季都在提醒你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没过多久,她睁开眼。
床头的闹钟显示七点三十二。闹钟是那种老式圆形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钟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一只猫,耳朵缺了一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也从来没撕下来过。天花板上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澜欣每天早上睁眼都会看到它。看了很多年,裂纹的走向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翻了个身,窗外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窗帘是浅蓝色的,布料很薄,洗过太多次,边缘起了毛边。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那道金色的光线也跟着晃了一下。窗外有海鸟的叫声,尖锐的,一声长一声短,很快被风吹散了。
澜欣躺了一会儿,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她身上穿的那件当睡衣的旧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了,歪向一边锁骨。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拼木地板,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窗外的临渊正从晨光中醒来。
从澜欣卧室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老城区层层叠叠的屋顶。这些屋顶高低错落,有的铺着红瓦,有的盖着灰色的石棉瓦,还有几家在屋顶上搭了蓝色的铁皮棚子。屋顶之间有电线横穿,电线上停着一排海鸟,被风一吹就集体晃一下,然后重新站稳。更远处能隐约看到港区的吊臂轮廓和苍溟海的一角,清晨的海面是灰蓝色的,很平静,像是还没睡醒。
澜欣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向门口。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推开的时候客厅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和餐厅是连在一起的,加起来大概二十来平米。家具很少——一张布面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一个旧书架。都是老家具,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不是配套买的。茶几上摊着几本高二的课本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是慕北昨天给她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好了。
茶几下层露出一个旧相框的边缘。相框反扣着,看不到里面的照片。
客厅的一角靠墙放着一张折叠餐桌,桌面上铺了一层塑料桌布,上面印着褪色的格子花纹。桌上只有一个喝水的杯子和一包拆了封的饼干。杯子是那种买牙膏送的赠品杯,杯身上的印花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隐约能看出原来是某个卡通人物的轮廓。
墙角有一个矮柜,柜面上放着一个蒙了灰的相框。相框不大,木质边框,玻璃下面是一张老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脸被阳光照得有些曝光过度,但能看到她在笑。相框旁边还有几张缴费单,用磁铁压在柜面上。电费单、水费单、燃气费单——每张单子都皱皱巴巴的,有一张的边角还沾了水渍。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面积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案台上摆着油盐酱醋,几个调料瓶的标签都磨得看不清了。水池里没有堆积的碗筷,沥水架上放着一个洗干净的盘子。
澜欣走到客厅中央,弯腰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昨晚脱在那里的校服外套。她的动作很自然——一个人生活久了,东西放在哪里、什么时候该收拾,心里都有数。她套上一件薄卫衣,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也很小,洗手台上只放着一支牙膏和一把牙刷,没有护肤品,没有瓶瓶罐罐。镜子上有一道裂痕,从上到下贯穿了整个镜面,把镜子里澜欣的脸切成了两半。左边的眼睛在裂痕左边,右边的眼睛在裂痕右边,中间隔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缝。
她对着镜子用手拢了拢头发。狼尾发型睡了一晚上之后翘得乱七八糟,后面的头发压扁了,前面的刘海却翘起来指向天花板。她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部分压下去,压了几次都没完全压住,索性不管了。发梢的水滴沿着面部线条滑下来,她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的边缘也起了毛边,和窗帘一样——这个家里很多东西的边缘都在起毛边。
洗漱完,她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慕北,七点十分发的。
“今天早市去不去?我妈说想买点海鱼,中午做。”
澜欣看着屏幕。她刚睡醒的时候反应比平时慢半拍,眼睛盯着“早市”两个字看了两三秒,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周六。周六早市有渔船靠港,鱼比平时新鲜,品种也多——带鱼、鲳鱼、黄花鱼、有时候还有野生的石斑。
她打字:“几点。”
回复几乎立刻就来了:“八点?天桥下面碰头。”
澜欣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她把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封面对齐桌沿,像是放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然后换了件干净的短袖,拿了钥匙出门。
老城区的早晨是慢慢醒的。
不像新城区,七点钟就有上班的人在公交站排队。老城区的节奏要慢一些,八点了,巷子里还安静着。石板路是湿的——不是下雨,是凌晨的露水混着海雾凝结在石面上,走上去能感觉到鞋底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路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茂密的地方把整个墙面都遮住了,露出墙皮的角落反而显得突兀。有些藤蔓沿着电线往上攀,在电线上开出几朵紫色的小花,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气根垂下来像一片褐色的帘子。树下有一张石凳,凳面上落了厚厚的榕树叶子,金黄的、褐色的,踩上去沙沙响。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看报纸,脚边卧着一只黄狗,听到澜欣的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澜欣沿着巷子往外走。她对这条路太熟了。从她记事起就住在这里,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一段歪斜的栏杆、每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她都踩过、扶过、抬头看过。巷子走到头拐两个弯,就到了文华路。文华路是老城区和新城区之间的分界线,路北是老城的旧楼,路南是新城的住宅小区,一条路,两种景观。
早市就在文华路中间那段天桥下面。
还没走到天桥,声音先到了。
早市的声音是混在一起的——小贩的吆喝声、买菜人的讨价还价声、活鱼在水盆里扑腾的水花声、剁肉的砍刀落在砧板上的钝响。这些声音从桥下涌出来,沿着文华路往两边扩散,把整条街都染上了烟火气。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菜叶腐烂的甜腻味、炸油条的油香、卤肉的酱香——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早市特有的嗅觉印记。
天桥是钢结构的,桥面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公交车驶过,轮胎碾过桥面的声音从头顶轰隆隆地滚过去。桥下的空间被小贩们瓜分得井然有序——卖菜的靠东边,卖肉的在中段,卖鱼的靠西边靠近排水沟,卖干货和调料的挤在桥墩之间的缝隙里。
澜欣远远就看到了慕北。
慕北站在天桥第一个桥墩下面,穿着浅蓝色的棉质长裙和白色帆布鞋。长裙到小腿肚的位置,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扎了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从发绳里滑出来垂在脸颊边。她正低着头看手机,似乎正在打字——然后澜欣的手机震了一下。
“你到哪了?”
澜欣没有回复,直接走过去。
“别发了。到了。”
慕北抬起头,看到澜欣的头发,微微愣了一下。澜欣的狼尾还是翘着一个角——她出门前压了半天没压下去的那撮头发,此刻仍然顽强地指向天空。慕北伸出手,用手指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往下压了压。压了两秒,手一松,头发又弹回去了。慕北看着那撮重新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澜欣把她的手拍开,动作很轻,说:“别弄。”
两人并肩往早市里走。
早市的人已经多了起来。这个时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狭窄的通道里挤满了买菜的人,有拎着布袋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穿着睡衣就出来买早餐的中年男人。澜欣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很稳。她在人群里穿行的样子很熟练——侧身、让位、绕过地上的菜叶和水渍,一气呵成。慕北跟在后面,没有澜欣那么熟练,偶尔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第一个摊位是卖菜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大块塑料布,上面堆着小青菜、菠菜、韭菜和几捆大葱。菜叶上还带着水珠,是刚洒的水——为了保持新鲜。阿姨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着菜上的苍蝇一边吆喝:“小青菜三块一把,菠菜两块五——”看到澜欣走过来,眼睛一亮,“哎哟,小澜来了!好久没见你来买菜了。”
“上周刚来过。”澜欣说。
“上周不算,上周你都多久了——哎你旁边这个是你同学?长得真俊。”阿姨一边说话一边拿了个塑料袋开始往里装青菜,“今天的青菜特别嫩,早上四点钟摘的,你看看这叶子,你看看这个水灵劲——”
“我自己挑。”澜欣蹲下来。
她挑菜的手法很熟练:拿起一把青菜,翻过来看根部,掐一下茎杆看嫩不嫩,凑近闻一闻有没有异味。这个动作不是跟谁学的——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刚开始一个人买菜做饭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买回来的菜不是老了就是烂了,做出来的饭要么咸了要么糊了。后来她就站在摊位边上观察别人怎么挑,看了几次就学会了。
慕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认真挑菜的样子,想起了一些别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她们大概十岁,慕北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小澜欣站在旁边踮着脚尖看。慕北妈妈低头看到她专注的眼神,笑了一下,蹲下来和她平视。小澜欣问:“阿姨你在做什么?”慕北妈妈说:“切菜。”小澜欣盯着砧板看了很久,说:“为什么要切成这样?”慕北妈妈说:“这样炒出来好吃。来,我教你。”
她把菜刀翻过来,用刀背对着小澜欣的手。
“刀要这样拿。手指收进去,关节顶着刀面,这样不会切到手。”慕北妈妈的手覆在小澜欣的手上,带着她把刀往前推。刀刃在砧板上切出均匀的嗒嗒声,青菜在刀下变成宽度一致的细丝。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慕北妈妈的手背上,也照在小澜欣低垂的睫毛上。
那时候的慕北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妈妈和澜欣并肩站在案台前的背影,一大一小,被阳光勾了一道金色的边。
现在站在这股油烟味和鱼腥味混杂的早市里,看着澜欣蹲在地上挑菜的动作——那个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用手指掐菜茎测嫩度的习惯,慕北忽然觉得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改变了很多事,但有些细节固执地留了下来。
“发什么呆。”澜欣站起来,手里拎着装满青菜的塑料袋,“走了,你妈不是要买鱼吗。”
鱼摊在早市最西边。
卖鱼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溅满了鱼鳞和水渍,手指粗糙,虎口有被鱼鳍划伤的旧疤痕。面前摆着七八个泡沫箱,每个箱子里都装着不同种类的海鱼——银白色的带鱼排得整整齐齐,黄花鱼的眼睛还亮着,鲳鱼的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蓝光,还有一个箱子里的石斑鱼还在游,嘴巴一张一合。
“黄花鱼怎么卖?”澜欣问。
“三十五。野生的,早上刚靠港。”鱼贩子用满是鱼鳞的手指了一条最大的,“这条怎么样,你看眼睛,你看这个鳃——”
“太贵。”澜欣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鱼肚子,“这个不是野生的。养殖的。你看这个鳍,野生的比这个长。”
鱼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家啊。养殖的,三十。”
“二十五。”
“二十八。”
“二十五。”
“……行行行,二十五给你。”鱼贩子利落地捞起那条黄花鱼,放在砧板上刮鳞去内脏,动作飞快,刀刃在鱼身上来回翻飞,鳞片像银色的碎纸片一样飞溅。他抬头看到慕北,随口说:“你同学挺会挑啊,现在年轻人会挑鱼的没几个了。”
“她——”慕北想说“她从小就自己买菜”,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嗯。”
澜欣蹲在泡沫箱旁边,正在用手指戳那条石斑鱼的头。石斑鱼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溅了她一脸水。她抹了一把脸,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戳。慕北看着她,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她从小就喜欢这样。不是真的想买,就是单纯想戳一下。小时候在港区水产市场,看到水缸里的螃蟹也会用树枝去拨,有一次被一只青蟹夹住了树枝,两个人一起被吓了一大跳。
买了鱼,又买了豆腐和葱姜蒜。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两人沿着早市往外走。路过一个卖早餐的摊位时,澜欣停下了。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面前摆着煎饼果子的铁板和几排调料碗。铁板上的面糊被竹刮子摊成圆形,鸡蛋打上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摊主手腕一转,蛋液就被均匀地抹开了。酱料刷上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蒜蓉和豆瓣混合的浓郁香气,葱花撒下去的一瞬间被铁板的余温激出鲜烈的辛香。
“吃吗。”澜欣问。
“你请我?”
澜欣没有回答,只是对摊主说:“两个煎饼果子。一个加辣,一个不加。”
她掏钱的时候慕北注意到她的钱包——不是钱包,就是一个塑料卡套,里面塞着几张纸币和一张公交卡。卡套边缘磨得发白,有几道裂口用透明胶带粘着。她抽出纸币递给摊主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藏什么。
煎饼果子很快做好了。澜欣接过加了辣的那个,把不加辣的递给慕北。两人站在摊位旁边吃,周围是来来往往赶早市的人。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被天桥的钢梁切割成几道平行的光带,落在她们脚边的地面上。
风从桥下穿堂而过,把摊位的蒸汽吹得往一边歪。慕北咬了一口煎饼果子。摊主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饼皮软韧,薄脆酥得掉渣,酱料咸鲜适中,是她吃了很多年的味道。她吃东西的样子和澜欣不一样——小口小口咬,嚼的时候抿着嘴,像是怕弄脏嘴角。澜欣三下两下已经吃了大半,腮帮子鼓着,没有说话。
早市的声响在她们周围流动。水产箱里的增氧泵在突突冒泡,卖干货的喇叭循环播放着“香菇木耳特价”,有人在用方言高声争执一条鱼的价钱——那个声音粗粝而响亮,带着老城区特有的市井气息,每一个音节都不加修饰,像是从喉咙里直接甩出来的。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也热闹。
“走吧。”
“嗯。”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那棵老榕树。
看报纸的老人已经不在了,黄狗还在,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树荫在阳光下斑驳了一地,风穿过气根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老人翻报纸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
两人沿着来时那条巷子往回走。上坡,石板路,藤蔓墙。走到一半的时候,澜欣忽然停下来。
慕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拐角的墙头上蹲着一只猫。橘色的,有些脏,左耳缺了一小块——不是那种家养的猫,眼神警惕,身体紧绷,随时准备跳走。它蹲在那里,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又甩一下,幅度不大,像是在权衡这两个人值不值得跑。
澜欣把手里装着菜的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她伸出手,不是直接伸向那只猫,而是悬在半空中,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一动不动。那只猫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耳朵转了转,没有跑,但也没有靠近。尾巴又甩了一下,缓慢而犹豫。
慕北站在澜欣身后,看着这个画面。
澜欣蹲在地上的姿势很放松,狼尾的碎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表情。但慕北能看到她悬在空中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小型的雕塑。她的侧脸在树影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尤其挺拔,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颌,每一道转折都干净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和树影混在一起。
那只猫最终没有过来。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高,尾巴竖起——然后转身沿着墙头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下墙头,消失在另一侧的巷子里。
澜欣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走吧。”
慕北没有动。她还看着那个空了的墙头。
“怎么了。”澜欣问她。
“没有。”慕北收回目光,“就是觉得它跟你有点像。”
“……哪里像。”
“说不上来。”慕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可能——都不太理人。”
澜欣没接话。她弯腰拎起地上的菜,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脊背绷得有点直。慕北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狼尾和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发梢,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澜欣家已经是上午十点。
澜欣推开门,把菜拎进厨房。慕北跟在后面换了拖鞋——她有自己的拖鞋,就放在鞋架最上面那层,和其他几双杂七杂八的鞋子分开。那是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鞋,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她换好鞋,走到茶几前,把包里的课本拿出来摊在桌上。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格。窗外有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放老歌,声音很轻,听不清歌词,旋律在风中时断时续。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澜欣把青菜倒进水池里泡上,开始处理那条黄花鱼。她处理鱼的步骤很清晰:先刮掉残余的细鳞,刀锋逆着鳞片的方向推,细小的鳞片从刀刃两侧翻起,被水流冲进下水道;再掏干净内脏,手指探进鱼腹沿着脊柱刮出残余的血膜;然后冲洗干净,水柱冲击鱼肉表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最后在鱼身两侧各划三刀,刀尖入肉的角度和深度都刚好——刚好到能入味但不会切断鱼肉。整套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高二学生,像做了很多年饭的人。
然后她从米袋里舀了两杯米,淘好,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又洗了两根排骨,焯水,放进砂锅里,加了半锅水和几片姜,开小火慢慢炖。火苗舔着砂锅底部,蓝色的,稳稳的,偶尔被窗外的风吹得晃一下。
慕北坐在茶几前写作业,抬起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澜欣的侧影——站在操作台前,系着那条褪色的格子围裙,一只手按着豆腐,另一只手握着菜刀,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她的动作很稳,肩膀放松,手腕灵活。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料理台上。菜刀反射出一点亮光,随着切菜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米饭的香气开始从电饭煲里飘出来,那种温润的、带着谷物清甜的味道,慢慢地填满了整个客厅,也飘到了慕北坐着的位置。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姜片的辛辣被煮进了汤里,混合着肉香变成了一种醇厚的味道。
慕北的笔停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吃澜欣做的饭。那时候她们多大?大概十一岁。慕北放学去澜欣家找她,澜欣一个人在厨房里鼓捣,灶台上乱七八糟地摆着鸡蛋壳和切得歪歪扭扭的葱花。端出来的是一盘炒饭——鸡蛋炒糊了,米粒有的夹生有的太软,盐放多了,吃一口要喝半杯水。她坐在沙发上,把一整盘都吃完了。澜欣站在旁边看着她吃,一句话不说。她吃完最后一口抬起头,说:“好吃。”澜欣说:“骗人。”但她看到澜欣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后来澜欣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奶奶去世之后——慕北不太愿意去想那段时间的事,但她记得那时候的澜欣。十四岁,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人给她做饭,她只能自己做。刚开始做得很烂,米饭不是太硬就是太烂,炒菜不是太咸就是没味道。但她一直在做。每天都做。不是喜欢,是必须做。不做就没得吃。
慕北见过那个时期的澜欣。穿了一件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校服,袖口磨得起毛,站在厨房里切菜。刀工还很生涩,切出来的菜丝有粗有细,下到锅里受热不均,有的焦了有的还生着。但她站在那里,一个人把饭做好,一个人吃完,一个人洗碗。
有一次雨天,澜欣没来上课。慕北放学去找她,推开门看到她蜷在沙发上,身上裹着薄毯子,脸色很红——在发烧。问她有没有吃药,摇头。问她有没有吃饭,还是摇头。慕北第一次走进了厨房,她翻遍了冰箱找到仅剩的米和半颗白菜,站在案台前手足无措了很久。她没做过饭,从小妈妈在厨房里忙的时候她只负责在客厅等。但她想起妈妈煮粥的样子——淘米、加水、开火、搅拌。
那天她煮了一锅粥。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煮出来不是粥,是一锅黏糊糊的饭糊。她端到沙发前的时候碗底烫得她手指发红,差点把碗打翻。澜欣接过去,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慕北站在旁边,手背在后面搓着烫红的手指,忐忑地看着她。“怎么样?”她问。澜欣低头看着碗里那坨面目全非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能吃。”然后她继续吃,一勺一勺,把那一整碗都吃完了。
慕北站在那里看着她吃,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时候悄悄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心疼——那时候她还不太懂“心疼”这个词的意思。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把那么难吃的东西都吃完了,没有抱怨一句。以后一定要让她吃到更好吃的东西。
现在澜欣做的饭,是慕北吃过的最好吃的饭。
客厅里的钟指向十二点。
澜欣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清蒸黄花鱼,麻婆豆腐,炒小青菜,排骨汤。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一双摆在慕北面前,一双放在自己碗边。递筷子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被重复了成百上千次。
慕北把课本收到一边,坐到了餐桌前。蒸鱼的豉油在盘子里晃了一下,青菜的蒜蓉还冒着细小的油泡,豆腐的麻辣味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咽口水,排骨汤的姜片在汤面上缓缓转圈。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嘴里。鱼肉在舌尖上化开,豉油的咸香、葱姜的辛香、鱼肉本身的鲜甜依次铺展开来,层次分明又不互相抢味。
“好吃。”她说。
澜欣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她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吃相不差——只是不慢。一个人住久了,吃饭快成了一种习惯。
窗外有鸽群飞过。它们从老城某个屋顶上起飞,翅膀在空中扇动出一片连绵的拍打声,从澜欣家窗外经过的时候投下一排快速移动的影子,掠过客厅的地板、茶几、餐桌,然后消失在另一侧的窗外。楼下巷子里邻居家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歌,旋律轻快了许多。
阳光从正午的高度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点亮了。折叠餐桌上的塑料桌布在阳光下显出褪色的印花,那些花纹年深日久早已变得暧昧不清。
慕北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澜欣一眼。
澜欣正在夹一块豆腐,筷子不太顺手,豆腐从两根筷子之间滑了下去,掉回盘子里溅了一点红油在桌上。她面无表情地拿纸巾擦掉,用勺子舀起那块豆腐。慕北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她们之间的安静不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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