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从一月中旬开始。
高三的寒假和暑假一样,名存实亡。学校安排了为期两周的补课,春节前后各一周,自愿报名。和暑假一样,全班除了两个确实有特殊情况的学生,全部报了名。补课地点还是新城区那家教育机构的租用教室,空调依旧很足,装修材料的味道淡了一些,大概是被几百个学生呼出的二氧化碳中和了。课程表排得很满——上午数学和英语,下午语文和文综,晚自习自愿留下。
澜欣报了全部课程。不觉得勉强——经历过灯塔那晚之后,有目标地忙碌比一个人待着乱想要好受得多。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围着慕北织的深灰色围巾,在寒气里骑车去教室。那辆旧山地车又掉了一次链子,她自己蹲在路边装好,手指冻得通红,在冷水龙头下冲了很久才恢复知觉,然后继续骑。慕北知道以后每天放学都会和她一起走到自行车棚,在她解锁的时候弯下腰检查车链子的松紧度。澜欣说不用你每次都看,慕北嘴上说好,第二天又照看不误。
补课第四天,临渊下了一场雪。不是北方那种能堆雪人的大雪,而是细密的、落地即化的湿雪,混着海风从南面斜斜地飘过来,还没落到地面就被盐分融成了水。老城区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冰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澜欣在路口等慕北时看到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撑着那把浅蓝色的遮阳伞——夏天遮阳,冬天挡雪,一把伞用四季。伞面上印的小雏菊花纹被雪水打湿后颜色变深了,从浅黄变成了姜黄。
“你打伞干嘛,雪又不大。”澜欣看着慕北走近。
“雪里有盐分,沾在头发上会打结。”慕北把伞举高了半寸,往澜欣那边挪了挪。澜欣比慕北高两公分,伞沿总是往慕北那边偏,慕北举伞的手有点抖。澜欣伸手握住伞柄,和上次在滨海步道上一样,虎口贴着虎口,把伞往慕北那边推了推。这次她没有说“你打伞的技术太差了”,也没有马上把手收回去。她握着伞柄走了大概十几步,直到路口转弯才松手。
补课的课间,澜欣不再趴在桌上补觉了。她开始和慕北一起站在走廊上透气——其实不是透气,是趁课间十分钟让慕北帮她过一遍今天讲的内容。慕北会用手里的笔指着她的笔记逐行检查,发现漏记的地方就在旁边补上。数学课的复合函数求导她漏了一步链式法则,慕北在走廊里用笔在笔记本边缘空白处写了两行公式推演,字迹小但清晰,写完把笔记本还给澜欣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一步容易漏。考试的时候如果漏了,后面全错,最多给两分步骤分。”慕北说。
“所以你每次都写两遍。”
“你不也写了三遍才记住吗。上次周测那道导数题你全对,就是因为你考前把错题重新做了三遍。”
澜欣低头看着笔记本边缘那两行字迹工整的公式。她自己都快忘了上周做过什么事,慕北却记得她每道错题重新做了几遍。她把笔记本合上,说知道了,下次不会漏。慕北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春节在二月第一周来临。补课暂停,学生回家过年。慕北一家照例要去隔壁市外婆家,这次要待五天。出发前一天晚上,慕北站在澜欣家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从包里先是掏出一个保温盒——卤牛肉和酱鸭翅,每一样都用保鲜膜仔细包好,分量刚好够吃五天。然后是常备的小东西:感冒药、退烧药、创可贴,每样都附了一张便条写着用法用量。退烧药的便条上写着“一次一片,间隔六小时,别空腹吃”。然后是澜欣家的备用钥匙——她把自己的钥匙串拿出来,把澜欣家那把解下来放在茶几上。“你用这把。我的在包里。”
然后是充电宝和数据线——以防万一。接着是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第一页贴着便条写着“寒假后半段复习计划”,里面把春节后到开学前每一天的任务都列好了,按科目和日期做了分栏。最后从书包最深处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茶几上,瓶子里是五颗纸星星——淡金色的,每一颗都折得棱角分明。“一天一颗。拆完我就回来了。如果提前回来,你要把没拆的还给我。”
澜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保温盒、药、充电宝、笔记本、星星。还有茶几角上那把钥匙。她想说“你出门又不是搬家”,想说“我活了十八年没饿死自己”,想说“不用每次都这样”。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灯塔那晚之后她答应过慕北——“以后跟你有关的事,要告诉你”。而慕北正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澜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每一顿饭、每一片药、每一天的星星、每一把备用钥匙,都是。
“……五天。”她说。
“五天。”慕北站起来,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你上次说四小时车程。不算远。”
“嗯。”
“到了发消息。”
“好。”
“每天。”澜欣补了一句。
慕北看着她,眼睛里有极淡的笑意,但她没有笑出来。“你以前不是嫌我消息太多吗。”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澜欣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下巴。
慕北走后第一天晚上,澜欣一个人坐在茶几前。电磁炉上炖着玉米排骨汤——用慕北带来的排骨和玉米,她照着慕北妈妈教的方法,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汤色奶白。她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打开慕北给的玻璃瓶倒出第一颗淡金色的纸星星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摩挲着棱角分明的折痕,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里那个专门装跨年星星的拇指小瓶子里。
窗外老城区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偶尔在巷子上空炸开,红色绿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闪一下又熄灭。她拿起手机,拍了自己做的排骨汤发给慕北。配了两个字:“晚饭。”慕北回了一张照片——慕北外婆家的餐桌,红烧鱼、炖鸡、青菜,丰盛得很。附了一行字:“外婆问你怎么没来。”
澜欣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字:“你外婆还记得我。”
“记得。她说你小时候来我家吃过一顿饭,把鸡腿让给我吃,自己啃鸡脖子。她念叨了好几年。”
“……那是我咬不动鸡腿。”
“你咬得动。你是故意的。”
澜欣没有回复。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除夕夜。澜欣一个人在家里,茶几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凉拌海带丝,还有一小碗虾仁豆腐羹。分量是刚好一个人的,但她还是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对面。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调得很低,窗外的烟花声比电视里的人声响得多。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慕北发了一条消息:“除夕快乐。”几秒后慕北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背景音是慕北外婆家客厅的喧闹声——有人在高声说话,有小孩在跑,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混成一片热闹的杂音。
“你在干嘛。”慕北的声音穿过几百公里的信号,有一点点失真,但还是很清楚。
“吃饭。”
“吃的什么。”
“排骨,菜心,海带丝,豆腐羹。”
“做了几个菜?”
“……四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多拿了一副碗筷。”不是疑问句。
澜欣没有回答。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小品,观众的笑声从客厅这头传到电话那头,又传回来,中间隔了半秒的延迟。过了片刻,慕北说:“我初四回来。”
“初四?你不是说初五吗。”
“改了。跟我妈说想早点回来复习。她信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茶几上那副空碗筷。奶奶走后每年除夕她都会多摆一副碗筷,以前是给奶奶的。今年这副是给谁的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不是给某个具体的人,是给所有她希望能在身边的人。而那个人说初四回来,提前一天,因为“想早点回来复习”。撒谎。复习在哪里都能复习。但澜欣没有拆穿她。
窗外的烟花炸得更密集了。老城区没有禁燃令,巷子里到处都是火药味和闪光。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块放进对面那副空碗里。
初四下午,澜欣提前了半小时到车站。她没告诉慕北自己会来接站——慕北说“不用接,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澜欣回了个“随便”。但她还是来了,站在出站口旁边的便利店门口,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提前查了慕北坐的那班车次到站时间,又在便利店买了慕北习惯喝的原味豆奶,让店员加热了一下,握着杯子等。
出站口的人流开始涌出来——有拖着行李箱的务工人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穿着临渊一中校服的学生,大概是寒假出去玩刚回来。她透过人群张望,然后看到了慕北。慕北拖着一个银色行李箱,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黑色长发在旅途中被压得有些乱,围巾还是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她站在出站口,正低头翻书包找手机。
澜欣走过去。她拨开人群,绕过几个拖着蛇皮袋的旅客,从侧面靠近,趁慕北还在低头找手机,伸手把她往旁边一拉,避开了一个拖着大箱子横冲直撞的旅客。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杯热豆奶,递到慕北面前。
“你手机关机了。我打了三次。”澜欣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
慕北接过豆奶,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接吗。”
“顺路。”
“从老城区到火车站要坐四站公交。顺路?”
“……你说‘不用接’我就不能来?”澜欣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你管我顺不顺路。”
慕北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杯热豆奶,手指被杯壁上的温度焐得微微发红。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豆奶,原味的,不加糖,是她习惯的那个牌子。她盖上杯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充电宝插上手机,等手机开机时她看到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的提醒,全是澜欣的,分别隔了十分钟。她把手机放进羽绒服口袋,拉起行李箱拉杆,和澜欣并肩走出车站。
回程的公交车上,慕北靠着澜欣的肩膀睡着了。她昨晚在外婆家收拾行李到半夜,今早六点就起床赶车。公交车的颠簸让她时不时皱眉,但始终没有醒。澜欣保持着肩膀的高度没有动,偶尔偏过头看一眼慕北的睡脸——睫毛安静地垂着,和灯塔那晚一样。
二月第二周,寒假最后几天。澜欣开始每天晚上多学一个小时。不是刷题——是反复看那些她已经做过的题。慕北给她做的成绩走势图上,数学从七十八分要提到八十分,英语要稳定在及格线以上,文综还有最大的提分空间。她把错题本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慕北用铅笔写的小字注释——“定义域”“注意符号”“审题三遍”。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她用指尖轻轻描了一遍,描完之后觉得自己写得不如慕北工整,在旁边贴了张便条把慕北的字迹重新描得更清楚。
某个深夜,她做完一套英语真题卷后抬起头,窗外的海面在月光下是银灰色的。港区的照明灯在天边投下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晕。她拿起手机想给慕北发消息,又放下——太晚了。然后她看到抽屉里的玻璃瓶——那些装满纸星星的瓶子在路灯的微光下安静地排列着。她打开抽屉,拿起慕北留下的便条一张一张翻看。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暑假,夹在慕北整理的那份复习计划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是慕北的:“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她把所有便条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用一枚燕尾夹夹在一起。然后关上抽屉,继续做题。
开学前两天,慕北约澜欣去天台。十二月的冷风已经过了,二月的海风虽然还是冷,但夹杂着极细微的暖意——不像初冬那样刺骨,而是带着隐约的早春气息。天台上的破花盆里那几朵小黄花早就谢了,但枯黄的花萼还立在土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旧课桌还在老地方,桌面上的刻字被一个冬天的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模糊。
慕北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海,忽然开口:“我调整了一下复习计划。”
“哪部分。”
“你的。”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新的成绩预估表。和上次那张相比,虚线的末端往上又挪了一小截,加了一个她寒假里新研究的大专学校。旁边标注着专业方向和去年录取分数线——平面设计专业,比澜欣之前自己查的那所排名更高一些,但分数线也没有高出太多。“这所学校的设计专业有校企合作,大三可以实习。你的数学和英语再提一提,完全够得着。而且它的专升本对接的是P大成人教育学院——这意味着如果你考上专升本,就能在P大校园里上课。”
澜欣接过笔记本,低头看着那个学校的名字和专业方向。P大成人教育学院——在P大校园里上课。她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然后合上笔记本还给慕北。
“专升本很难。要考好几门专业课。”
“难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每年都有人考上。”慕北把笔记本收回书包里,重新看向海面,“不过首先你要把英语稳定在及格线以上。这学期我会加大英语的训练量——对你也是。每周至少写两篇作文给我改。”
“……你又要改我作文了。”澜欣想起上学期每次作文都被慕北用红笔画得密密麻麻,从时态到拼写到标点符号,无一幸免,每次拿到批改稿都觉得自己的英语大概是体育老师教的。但她确实进步了——从写两行就放弃,到上学期期末考试作文拿了及格分。虽然慕北从来没当面夸过她作文写得好,但每篇批改完都在结尾贴一张便条,上面用红笔写着“这次比上次通顺很多”或“开头很有进步”。
“改你作文比改我自己作文有意思。”慕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你的错误很有规律。”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慕北说,嘴角弯了一下。
新学期开学前一天,澜欣整理好所有的试卷、课本和草稿纸,在台灯下坐得笔直,打开慕北给她的新复习计划,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下日期。窗外老城区的灯火在冬夜里安静地铺展,远处苍溟海的方向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她写完日期,拿起笔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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