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城中村

从P大出来,澜欣坐上了开往四环外的公交车。

慕北本来要陪她去,被她拦下了。理由很充分:你下午还有新生入学教育,辅导员要查人数,第一天就缺席不好。慕北站在P大校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显然想找什么论据反驳——她大概查过新生入学教育的流程,知道哪些环节可以请假,哪些不能。但澜欣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自己去。签个合同而已,又不是去打架。”

“合同条款要看仔细。押金条款、水电费怎么算、违约金怎么算——这些都写在合同里,漏看一条就可能吃亏。我在网上查过望川租房常见陷阱,水电费分摊方式最容易出问题,还有——”

“你发我手机上。我到了那边一条一条对。”

慕北把话咽回去,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几秒后澜欣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消息,点开是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注意事项,从“押金收据必须盖公章”到“拍照留证原有家具损坏情况”。澜欣把清单截了图存进相册,说了句“知道了”,转身上了公交车。

从市中心到四环外,车窗外的风景在不断变矮。高楼慢慢变成多层楼房,再变成城乡结合部特有的混杂景观——一边是正在施工的商品房工地,塔吊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缓转动;另一边是低矮的自建房,外墙上贴满了褪色的瓷砖和广告牌。路边的店铺从连锁便利店变成了五金店和小吃摊,人行道上的行人从穿西装的白领变成了推着三轮车的小贩。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混杂的气味——烧烤摊的炭火烟味、下水道的潮气、附近某家工厂排出的淡淡化学味。和在临渊港区闻到的那种海腥味不同,这里的空气更厚重,黏在鼻腔里不容易散去。

公交车在一个叫“柳巷”的站台停下。澜欣下车,背着登山包站在站台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慕北发的房源信息。城中村在柳巷背后,要穿过一条窄巷子才能到。

巷子比她想象的要深。两侧是六层高的自建房,楼与楼之间挨得极近,最窄的地方两个人侧身才能通过。头顶上方的天空被防盗网和晾衣绳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有的晾衣绳上挂着还在滴水的衬衫,有的挂着腊肉和干辣椒。一楼临街的墙面上开满了各种小店:小卖部门口放着冰柜,快递驿站门口堆着待取的包裹,还有一家没有招牌的理发店,旋转灯柱已经不转了。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下水道的水垢味、炒菜的油烟味、不知道从哪家飘出来的洗衣粉味,混在一起变成城中村特有的气息。

自建房在巷子深处。六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些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梯间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锁坏了,常年敞着。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每层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墙壁上贴满了招租广告和通下水道的小卡片,一层叠一层,有的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迹,有的还带着崭新的油墨光泽。楼梯扶手是铁管的,漆面大片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铁锈。楼梯间里有股潮湿的混凝土味,混着不知道从哪层飘出来的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

房东刘姐住在三楼。澜欣敲了门,开门的女人约莫四五十岁,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头发用发夹随意夹在脑后,手里夹着一根烟。她把澜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身后的登山包上停了一下,然后往门框上一靠,用带着望川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租房是吧?姓什么?”

“澜。”

“哪个lan?”

“波澜的澜。”

刘姐嗯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一串钥匙,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走。经过四楼时她停了一下,指着一扇紧闭的门说:“这间是厨房。公用的。煤气灶、微波炉、冰箱都有。用完记得擦灶台,别留油渍。冰箱里的东西自己贴标签,不贴标签的过期了我就扔。”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处,她又指着尽头一扇门说:“卫生间在那边。热水器是老式的,烧水要等十分钟。晚上十一点以后别用洗衣机,楼下有人投诉过。还有洗澡别太久,水箱不大,洗到一半没热水了别怪我。”

五楼。楼道尽头倒数第二间。刘姐用钥匙拧开门,一股封闭已久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墙壁是新刷的白漆,但刷得不算仔细,角落里有几道不均匀的刷痕。地板是复合木地板,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吱嘎作响。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植物,不知道是哪一任租客留下的,泥土已经干裂,叶片卷成褐色的脆壳。

“月租八百,押一付三。水电费按人头分摊,每层有个总表,月底我拿账单来算。合同在桌上,你看看。”

刘姐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门响,大概是她回了三楼。

澜欣站在房间中央,把登山包卸下来放在床上。床垫很薄,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弹簧。她没急着签合同,先把慕北发的清单打开,一条一条对照合同上的条款:押金退还条件——写了,但有一行小字注明“退租时需扣除房屋折旧费”,没有具体说明折旧费的计算方式。水电费分摊——写了,但没有注明如果某个月有人搬走水电费怎么重新分配。违约金——写了,提前退租扣押金。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合同空白处把这几条都标了出来。然后拿着合同下楼去找刘姐。

刘姐正坐在三楼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脚边放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几根豆角。听完澜欣的问题,她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耐烦,倒是有几分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刚从外地来的小姑娘会把合同看得这么细。

“折旧费就是正常磨损,你住个一两年墙皮掉了这算我的,你要是把墙砸了个窟窿那算你的。水电费分摊——有人搬走就重新算人头,你放心,这条可以给你加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合同,用圆珠笔在押金条款旁边加了一行字,在违约金条款上改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还算清楚。改完之后她把合同推回去,“行了吧?”

澜欣把合同重新看了一遍,签了字,交了钱,拿了钥匙。回到房间,她开始整理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衣柜不大,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毕竟从临渊带来的全部衣服也就几件换洗的T恤和一件深灰色外套。奶奶的相框被她用一件旧T恤包了好几层,放在衣柜最上层。慕北妈妈塞的卤牛肉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用保鲜袋重新封好,放在窗台外面——没有冰箱,借窗台的凉风保鲜。然后是最底层,用衣服裹了好几层的玻璃罐。她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三百六十五颗纸星星在罐子里轻轻晃动,在午后阳光里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和金色光斑。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瓶子——从跨年夜的拇指小瓶到高三的两大罐,每个都代表一段时间,所有的瓶子按大小排成一排,和临渊家里抽屉里排的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放不下那么多瓶子,她把最大那罐推到最里面,几个小的排在外面。纸星星在玻璃罐里轻轻晃动,在午后阳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收拾完东西,她坐在床上环顾四周。窗外是对面那栋楼的墙壁,灰白色的,墙面上有几道水渍留下的暗色痕迹。楼下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扩音器里反复播放着“回收旧家电旧手机”,声音被巷道的回声放大,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某种固执的钟摆。轻轨每隔几分钟从远处的高架桥上驶过,轰隆隆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进来,比青旅那边更近。但她昨晚在青旅已经听过一晚了,现在反而觉得没那么吵了——也许不是没那么吵了,是她开始习惯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慕北发的消息:“合同签了吗。”

她打字:“签了。”

“条款都看了?”

“看了。押金那条加了一句,水电费分摊那条改了几个字。房东还算好说话。”

“房间怎么样。”

“还行。窗户朝南,能看到一截河。”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户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窗外确实能看到望川河的一角——在被对面楼顶的违章建筑切割之后,只剩下一小块浑黄的河面和远处对岸的几栋高楼。河面上有一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很远传过来,很轻很闷,像是有人在水下敲钟。

慕北回了一张照片——宿舍窗外那排银杏树的树冠,绿油油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镜头边缘拉出几道细碎的光斑。配文:“宿舍安排好了。室友都到了。顾思远带的辣条被你吃了半包。”

澜欣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枯死的那盆植物从窗台上拿下来。干裂的泥土在移动时簌簌往下掉渣,枯黄的叶片碰一下就碎了。她把枯枝扔进垃圾桶,把空花盆放在窗台角落里——先放着,以后再说。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从远处一路清脆地过来,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隔壁有人在放音乐,旋律很模糊,透过那层薄薄的石膏板墙壁传过来,听不出具体是什么歌,只能隐约分辨出鼓点的节奏。楼下有人在用方言喊什么,大概是叫孩子回家吃饭。厨房方向飘来泡面的味道,混着楼道里那股潮湿的混凝土味。

这座城市的各种声音和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进这间只有十平米的小房间。和临渊老城区家里不一样,和青旅也不一样。但这就是她接下来的生活。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登山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归置到位。明天还要去打印店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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