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欣在第三天找到了那份工作。
说“找到”不太准确——是撞上的。她那天上午又跑了三家店,一家广告公司、两家打印店。广告公司在写字楼里,前台让她填了张表,说回去等通知。她知道“等通知”的意思,但还是把表填完了,字迹工整,没有错别字。两家打印店倒是都让她试了操作,但一家说“我们这行要懂印刷工艺,你只会排版不行”;另一家更直接——“我们要熟手,没空带徒弟”。她站在第二家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贴着的“招聘学徒”四个字,心想这四个字可能只是老板懒得撕掉的旧广告。
她背着那个旧登山包走在城中村边缘的商业街上,打算先回出租屋把早上洗的衣服晾了,下午再出来继续找。八月底的阳光还很烈,晒得柏油路面有些发软,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下水道潮气和路边小吃摊飘来的炒面香。她走得不算快,路过五金店时往里瞥了一眼——老板正蹲在地上修一个电钻,扳手在铁件上敲得叮当响。路过快餐店时闻到一股炸鸡排的味道,肚子叫了一声。
然后她看到了那家店。夹在五金店和快餐店之间,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字——“复印打印、名片设计、CAD出图”,部分字迹已经开始褪色,左下角还有一行手写体补丁:“招学徒”。玻璃门有点脏,边缘积了灰,但里面的灯开着,能隐约看到几台电脑显示器。
她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短促的铃声。店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不是刺鼻的那种,是淡淡的,像是纸张在机器里被加热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三台旧电脑并排放置在长条桌上,键盘缝隙里积着多年的灰尘,屏幕保护膜上全是划痕。墙上挂着各种纸张样品——铜版纸、哑粉纸、白卡纸,角落堆着几箱A4纸和墨盒。
一个女人坐在最里面那台电脑前,正叼着烟盯着屏幕上某个设计稿。她大约四五十岁,短发,穿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沾着一小块蓝色油墨。她的指甲缝里也嵌着洗不掉的墨迹。
“老板。”澜欣站在门口。
女人转过头,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从登山包的肩带滑到她的脸上,在她琥珀色的眼睛上停了半拍,然后回到屏幕。她的手还放在鼠标上,食指有节奏地敲着右键,像是在等某个文件导出。
“什么事。”
“招学徒吗。”
“外地来的?”
“临渊。”
“没听说过。”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鼠标垫旁边的一个小铁盒里。然后她打量了澜欣一眼,“会电脑吗。”
“会一点。”
“你们这些外地来的都说会一点。”她站起来,手指离开键盘,绕过那张堆满样品的桌子走到另一台电脑前,拉开椅子,“排个名片版式。左上角logo,中间名字和职务,底部联系方式。字体不许用默认的宋体。客户给的信息在桌面上那个txt文件里,自己打开看。”
澜欣坐下去。椅子是那种老式的办公椅,坐垫塌了一半,弹簧硌在她大腿上。电脑是旧的,显示器上有几道刮痕,鼠标右键按下去有些发涩。她打开桌面上的txt文件,里面是几行信息:公司名称、姓名、职务、电话、地址。
她开始排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不算快,因为她在找快捷键。Ctrl N新建画布,确定尺寸。T文字工具,拖出文本框,输入信息。这些动作她在临渊时对着慕北发的教程视频练过——离开临渊前那几天,她在家里用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反复练了几十遍,屏幕上的设计软件响应速度很慢,每次打开都要等将近一分钟。现在这台电脑比她那台快多了,但键盘手感不同,她需要适应。
十几分钟后她排完。logo的位置在左上角,名字和职务居中偏上,联系方式在底部。字体不是默认宋体。
女人一直站在她身后,手指夹着烟,烟灰在燃烧中变成长长一截,始终没有掉下来。屏幕上那张名片其实没什么设计感可言——名片的底色是白色,字体是常规的商业风格,除了对齐还算工整之外看不出太多专业能力。但她在这张简陋的名片上捕捉到了某个细节:每行文字之间的间距被调整过,不是软件默认的数值,大概只拉宽了一点——这个人有排版意识,至少知道默认行距不好看。
“以前学过?”
“自己练过几天。”
“几天。”
“差不多一周。教程是在网上找的,快捷键背了常用那几组。”
女人没接话。她把烟掐灭在桌上的小铁盒里,把澜欣排的版上下滚动了两遍。然后她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屏幕前飘散,在显示器苍白的光线里变成淡蓝色的细丝。
“赵秀芝。叫我赵姐。”她说完朝里面的工作台偏了偏下巴,“明天开始上班,月薪三千,包吃。工作时间早九晚六,偶尔加班。你刚才排的那个,行距还不够,标题和正文之间的间距应该再拉大一点。明天来我教你调。”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前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叠还没裁切的名片成品,“还有——以后别叫我老板,听着像房地产中介。”
那天中午赵姐多带了一份盒饭,红烧肉盖饭。她把饭盒放在澜欣桌上,自己端着另一份坐到前台继续吃,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澜欣打开盒饭盖子,米饭上铺着几块红烧肉,酱油色透亮,肉块切得方方正正。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肉炖得不算烂,但酱汁调味刚好,是她来望川之后吃到的第一顿不用自己花钱的饭。
傍晚回到出租屋,她把登山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坐在床边给慕北发消息。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慕北发的——“今天上午有建筑初步课,第一次去专业教室。”澜欣当时回了个“嗯”,然后各自开始了各自的一天。
她打字:“找到工作了。打印店,月薪三千,包吃。”打完后又删掉“月薪三千,包吃”这几个字,换成了“老板是个女的,让我明天开始上班”,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找到工作了。打印店。”
慕北秒回:“在哪。我要去考察。”
她看着这行字,把店的位置发过去。想了想,又打了一句:“红烧肉没你做的好吃。”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起身去关窗——楼下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扩音器里还在放那个“回收旧家电旧手机”的录音。然后她坐回床边,拿起床头的玻璃瓶摇了摇,纸星星在玻璃罐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把瓶子放回原位,和另外几个瓶子排成一排,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这间合租房的厨房在走廊尽头,很小,灶台上积着陈年的油垢,墙壁上贴的防油贴纸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有人在冰箱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手写的“使用须知”,写得很详细:用微波炉别超过三分钟,冰箱里的东西要贴标签,灶台用完要擦,电饭煲可以共用但内胆要自己洗。字迹规矩但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贴的。
澜欣打开冰箱,找到自己昨天贴了标签的鸡蛋和青菜。标签是小林给的——昨天她搬进来时,隔壁那个笑嘻嘻的女孩递给她一卷便利贴和一支签字笔。标签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她把鸡蛋打在碗里搅散,电磁炉开火,锅里倒油,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发出刺啦一声。炒饭很快,蛋花、青菜丁、隔夜饭,锅铲在铁锅里翻炒了几十下就出锅。分量是刚好一个人的——电饭煲里还剩一点饭,她打算明天早上用来煮泡饭。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吃完,顺便把灶台上的油渍用抹布擦干净。收拾完之后走回房间,重新拿起手机。
慕北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关于打印店的问题:店名是什么?老板姓什么?店面多大?有几台电脑?设计软件用的是哪个版本?有没有签劳动合同?工资是税前还是到手?
她逐条看完,逐条回答。有些问题能答上来,比如老板姓赵,三台电脑,店面不大,夹在五金店和快餐店之间。有些答不上来——软件版本没注意看,劳动合同没签,工资没说税前税后。她把这些也如实回了过去,知道慕北一定会在看到“没签合同”这几个字后皱起眉头。
果然,几秒后慕北发来一串文字,全是关于劳动合同签订的法律规定和不签合同的风险,引用了劳动合同法第十条和第八十二条,语气客观到像是从某本劳动法讲义上摘录的。澜欣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回复。然后慕北又发来一条,这次只有一句话——“明天去问赵姐能不能签合同。至少要有工资条。”句末跟着一个句号,说明是认真的。
澜欣打了个“嗯”,把手机放在床头,和玻璃瓶并排。窗外轻轨轰隆隆驶过,房间里只有床头灯还亮着,把那排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瓶子们看起来比实际大很多,像是几个并排站着的沉默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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