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台之外

澜欣没有在楼道里追上慕北。

她从六楼一路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反复回响。三楼的连廊空无一人,窗外的海被下午的光线切成碎块,晃得人眼晕。二楼走廊里两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看到她匆匆走过,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打招呼,被另一个拉住了。

一楼的走廊尽头是自行车棚,透过锈迹斑斑的栏杆能看到棚顶上那片疯长的爬山虎。九月底的爬山虎开始变色了,叶子边缘泛出一圈暗红,再过几周整片棚顶就会变成一片绛红色的瀑布。车棚里稀稀拉拉剩了几辆还没被骑走的车,慕北不在那里。

校门口也没有。

望海路的下坡上,梧桐树影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风吹过来的时候满街的树影都在晃动,像是有人在水底摇晃着一面巨大的渔网。远处有几个学生的背影,清一色的校服,远远看去分不清谁是谁。海风的力度比中午加大了,从南面灌过来的时候不再是轻柔的拂面,而是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推力,把地上的梧桐叶卷起来又抛下去,叶片擦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路边的煎饼果子摊正在收摊。摊主阿姨把铁板上的面渣刮干净,抬头看到澜欣站在路边,招呼了一声:“小澜!你那个同学呢?今天没一起走?”澜欣没回答,转身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她走的是慕北回家的路。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多到每一步踩在哪块地砖上都能提前预判。从学校门口沿着望海路下坡,经过三家文具店、一家药店、一家总是在门口摆着打折水果筐的水果店。到了坡底往右拐是一条窄巷子,穿过巷子就是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路北是灰扑扑的旧楼,路南是带着封闭阳台的新式小区。慕北家就在那片新式小区里。

一路上都没有慕北的影子。她走得很快,不是澜欣平时那种懒散的步速——是真正意义上的快,快到路过那家水果店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快到巷子里的野猫被她惊得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跑上了房顶。

直到她站在慕北家楼下。

新城区的小区有门禁。一道不锈钢栅栏门,旁边是刷卡器和可视对讲面板。栅栏门新装了不久,门轴还没生锈,银白色的金属表面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反光刺眼。她进不去。她只能站在门外,仰头看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米色窗帘拉了一半,阳台上晾着一件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窗户没有灯光。慕北还没到家,或者到家了但没有开灯。

她站了一会儿。栅栏门旁边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在她头顶沙沙作响,树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了明明暗暗的碎片。海风从小区楼宇之间穿过来,力道被建筑群削弱了不少,吹在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澜欣家。

客厅里的灯亮着,是那种瓦数不高的节能灯,光线偏冷白,照在旧家具上显得有些惨淡。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新闻主播正在播报台风“海鹰”的路径预测——今年第十号台风,目前位于菲律宾以东洋面,中心最大风力十四级,预计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可能影响临渊市及周边沿海地区。气象台的预警信号可能会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发布。主播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播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澜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慕北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下午六点半:“你在家吗。”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笔记我帮你拿了,明天给你。”也没有回复。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动作很轻,没什么情绪,但她扣下手机之后手指在屏幕背面停了两秒才收回来。手机旁边的茶几上放着那支透明笔杆的圆珠笔——慕北忘在天台课桌上的那支。笔芯里的墨水只剩三分之一,笔杆尾部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澜欣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几圈,然后放回原处。

她起身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冷藏室的灯闪了一下才亮——冰箱是老款的,压缩机启动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嗡鸣,然后整个箱体轻微颤抖一下。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个鸡蛋,半颗白菜,两根蔫了的青椒,一小块姜,几盒酸奶,还有昨天在早市买的豆腐。冷冻室里冻着一些肉丝和几块分装好的排骨。她拿出一盒肉丝放在水池里解冻,又拿出鸡蛋和那颗半蔫的青椒,开始做饭。

淘米、切菜、炒菜。动作依旧是熟练的——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流畅,锅铲翻炒的频率稳定而迅速。但她今天做的是一个人的量。不是“多做一份然后说是锅底刮的”那种量——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个人的量。一杯米,一颗青椒,两个鸡蛋,一小撮盐。油热了之后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厨房里腾起一股熟悉的葱油香气。她看着锅里的蛋液从液态变成固态,锅铲翻炒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她想起了下午天台上的那阵风。慕北站起来时椅子腿刮擦水泥地面的声音,铁门关上的响声比平时大了几分,门框上生锈的铁链晃动的声响。那扇门关上之后,天台上只剩风声和远处模糊的汽笛,还有课桌上那支被遗忘的笔在风里滚动的声音。

锅铲重新动起来,比之前更快。青椒下锅,水汽蒸腾,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她在那个狭小的厨房里完成了炒菜、盛饭、端上桌的整套工序,然后一个人坐在折叠餐桌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咀嚼,咽下去。对面的椅子空着。客厅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气象主播平稳到近乎机械的语调和冰箱压缩机间歇性的嗡鸣。

她继续吃,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晚上九点,慕北家。

慕北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面上摊着数学练习册,翻到第十七页,函数综合题。她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已经悬了快十分钟。窗外是新城区的夜景——楼宇之间的灯光整齐而有序,暖黄的、冷白的,按着城市规划的节奏排列。和老城区那种层层叠叠、错落随性的灯火完全不同。

手机放在练习册旁边。屏幕亮了两次。第一次是班级群的消息,她划开看了一眼就关掉了。第二次是澜欣的消息——“你在家吗。”她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然后第三条消息进来——“笔记我帮你拿了,明天给你。”她也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放下笔,靠进椅背。椅子是人体工学的,带腰靠,坐久了腰也不会酸。书桌是定制的转角书桌,书架上有序地排列着各种辅导资料和课外读物。房间的装修色调是米白色和浅木色,温暖而整洁。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窗台垂下来一直垂到书桌侧面,叶片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绿。

她看着那盆绿萝,脑子里想的却是澜欣家厨房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那盆仙人掌很小,种在一个用过的酸奶盒里,土是路边挖的,混着一些沙子。她问过澜欣为什么不种花,澜欣说仙人掌不用管,忘了浇水也能活。她当时觉得这话听着不太舒服,但没有深想。现在忽然明白了——澜欣不是在说仙人掌。澜欣是在说她习惯了一种不被照顾也能活下去的生活,因为照顾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奶奶走了,父亲早就不算数了。她自己给自己浇水,自己给自己晒太阳,长了一身的刺,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不用管也能活。

慕北闭上眼睛。她生气不是因为澜欣提了周逸——周逸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借笔记的同学,和其他借笔记的同学没有任何区别。她生气是因为澜欣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轻松——“看着还行”“应该挺受欢迎的”——像是在推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商品。那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是痛,是闷。

她睁开眼,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强迫自己开始做第十九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了两行,然后停住。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临渊市在夜色中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老城区的灯火和更远处苍溟海的黑暗融为一体。她靠着窗框站了很久。

最后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看到澜欣的第三条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练习册旁边,关了台灯。黑暗中,她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

她很久没有睡着。

周三,学校。

台风预警已经发布了。临渊市气象台上午十点发布了蓝色预警信号,预计台风“海鹰”将于明日傍晚前后影响临渊市沿海地区。学校通知第二天停课——消息是通过广播系统通知的,教导主任的声音从每间教室天花板角落的音箱里传出来,带着音箱特有的失真杂音和低频的回响。通知话音刚落,整栋教学楼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桌椅被兴奋的学生撞得吱嘎作响,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和旁边的同学击掌庆祝。台风停课对临渊的学生来说是一年到头为数不多可以理直气壮不写作业的日子,虽然之后多半还要补回来,但先开心了再说。

澜欣没有欢呼。她靠在后排的椅背上,转着笔,目光扫过慕北的座位。停不停课对她来说区别确实不大,反正她家的窗户每年台风季都会漏风,习惯了。但她的目光在慕北的侧脸上多停了一秒——慕北正在整理桌上的试卷,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表情没有什么波动,把卷子按科目分类放好,放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

她们的冷战还在继续。今天是第二天。昨天在天台上不欢而散之后,慕北今天来学校时没有和澜欣说一句话。她照常帮澜欣领了卷子放在桌角,但没有附便条说明重点题型。她也没有在课间去走廊接水。中午她去了食堂,天台没有出现。澜欣中午一个人在天台上待了二十分钟,饭盒里的青椒肉丝还是做了两人份。她把多出来的那份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澜欣的桌上摊着数学卷子,选择题做了四道,第五道空着。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几分钟,然后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只猫。画得很潦草——一个圆圈当脑袋,两个三角形当耳朵,四条歪歪扭扭的线当腿。画完之后她在猫旁边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又涂掉。涂得很用力,铅笔尖把纸面刮出了一个小洞。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讨论着台风停课的事,有人约着第二天去同学家打游戏,有人在讨论要不要趁停课去逛商场,有人抱怨作业太多停课也写不完。

“明天停课哎,台风天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这句话是坐在慕北前面的女生问的。慕北正在收拾书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课本放进去。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静:“没事。又不是第一次。”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走出教室。

澜欣听到了。她从自己座位上也站了起来,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跟在慕北后面走出了教室。

放学后的车棚是全校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下午的阳光已经很斜了,金色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车棚的水泥顶棚和棚顶上那片爬山虎染成了一半金黄一半深红。几百辆自行车挤在棚下,轮子挨着轮子,车把互相勾着,偶尔有一辆车被碰倒了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倒下一大片。

澜欣走到自己那辆旧山地车旁边的时候,发现后轮完全瘪了——不是漏气,是爆胎。内胎从外胎的裂缝里挤出来一小截,像脱臼的关节。她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外胎磨得露出了帘布层,裂口大概两厘米长,补都没法补。车链子昨天也掉了一次,她还没来得及上油。

她把书包挂在车把上,蹲在那里盯着那个裂口,不说话。周围的同学陆续骑着车离开,车轮碾过地面、链条带动飞轮的声响此起彼伏,自行车铃在人群中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人流渐渐稀疏,车棚渐渐空了。最后只剩下她和那辆爆了胎的旧车。

慕北推着自己的车从车棚另一头走过来。她骑的是一辆浅蓝色的城市车,车筐里放着书包,车身干净,链条上过油,刹车线是去年冬天才换的。她在澜欣旁边停下,支好脚撑,看了看那辆旧山地车的后轮,然后开口。这是她今天和澜欣说的第一句不是“嗯”和“好”的话。

“车坏了?”

“爆胎了。”澜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我走回去。”

慕北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车筐,又看了看澜欣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车架上多处掉漆,链条锈迹斑斑,后轮的内胎像翻出来的内脏一样暴露在外。她把脚撑踢开,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

“上来。”

澜欣看了她一眼。慕北已经跨上了车,正扶着车把等着,脚踩在脚踏上,身体微微前倾。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线条分明,表情很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带我?”澜欣说。她比慕北高两公分,虽然不多,但骨架更大,体重肯定也比慕北重。她们上一次这样骑车带人大概是初中——那时候还是澜欣带慕北。有一次慕北的自行车链条断了,澜欣让她坐后座,一路从学校骑回老城区。上坡的时候澜欣站起来踩踏板,说“你怎么这么轻”,慕北在后面抓着她的校服下摆,手指攥得紧紧的。

“不行?”慕北问。

“……行。”

澜欣把书包背好,跨上后座。车架因为她坐上去往下沉了一下,慕北稳住车把,脚在地面上撑了一下,然后踩下踏板。车子开始滑行,从车棚出口拐上望海路的下坡。

下坡。法国梧桐的树影在头顶飞快后退,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早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个旋,轻飘飘地落在柏油路面上。澜欣的手放在膝盖上。后座没有扶手,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抱腰?不合适。放自己腿上?车一颠簸就坐不稳。正在她犹豫的时候,慕北忽然压过了一个减速带。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澜欣身体本能地前倾,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慕北的校服——腰侧的位置,手指攥住了那层薄薄的棉质布料。她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腰线的弧度,以及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

她迅速松开了手。

“你故意的。”澜欣说。

“减速带。没看到。”慕北的声音很平稳。但澜欣从侧面能看到她的耳尖——从黑发里露出来的一小截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那种被人说了才红,是早就红了,在她让澜欣“上来”的时候就已经红了。

澜欣没有再说话。她没有再扶任何东西,只是把重心放低,两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稳稳地坐在后座上。

自行车沿着下坡继续滑行。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路边桂花树的甜香。路边的文具店正在关门,老板把摆在门口的杂志架搬回店里,抬头看到她们骑车经过,扶了扶老花镜。煎饼果子摊的阿姨正在收遮阳伞,铁管伞柄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望海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这个季节是最漂亮的——树冠密不透风,叶子还是深绿色,但边缘已经泛了浅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自行车轮碾过那些光斑,光斑在轮子下面碎成更小的碎片,又在前轮离开后重新聚拢。

到了坡底,慕北拐进通往新城区的岔路。这条路比望海路窄,只有双向单车道,但路面更平整,是新城区近几年重新铺的。路边种的不是梧桐,是香樟,四季常青的树冠在头顶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香樟的气味比梧桐更清冽,带着一股类似樟脑的清爽感,被风吹散之后残留在空气里,淡淡的,像是不经意间闻到就消失了的香水味。

澜欣注意到这不是回她家的方向。

“去哪。”澜欣问。

“我家。”

“……你家?”

“你家没人,明天还停课。你一个人在家里窝着,台风天断电了你连蜡烛都找不到。”慕北的语气听起来是在陈述事实。

“你怎么知道我家蜡烛在哪。”

“上次台风停电,你把蜡烛放在厨房第三个抽屉最里面。用塑料袋包着,怕受潮。”

澜欣沉默了一瞬。上次台风停电。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初中刚毕业的那个夏天。那时候奶奶还在世——不对,奶奶已经不在了。对,奶奶已经不在了。那次停电是奶奶走后的第一个台风季。她一个人蜷在沙发上,把所有能找到的被子和枕头都堆在身边,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房间太大了,比任何时候都大,比有奶奶在的时候大得多。后来门响了。慕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蜡烛、打火机、两包泡面。她说是她妈让她来的。但澜欣看到她头发是干的,衣服也是干的,说明她是趁着台风到来之前就出门了。

“那时候你就来了。”

“嗯。”

“你妈让你来的。”

慕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车轮压过一片落在路面上的香樟叶,叶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道上格外清脆。

澜欣没有再问。她没有说“那我去你家不太好吧”,没有说“会不会打扰你爸妈”,没有说“我自己能行”。她只是坐在后座上,看着慕北被风吹散的长发,看着那些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又暗下去。慕北骑车的样子和她走路的样子不一样——走路的时候她总是很端正,脊背挺直,步伐均匀,像是每一步都经过计算;但骑车的时候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腕放松地搭在车把上,马尾在风里左右晃动,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也更年轻。这才是她十八岁该有的样子,不是那个永远考第一的优等生,就是一个骑着车载人的普通女孩。

车在慕北家楼下停下来。

这还是澜欣第一次在没有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进慕北家。门禁刷卡的时候她站在慕北身后,看着慕北的手指在刷卡器上按了一下——门锁发出清脆的解锁声。电梯上六楼,电梯间的镜面反射出她们两人的倒影——一个长发垂肩、安静端立,一个狼尾微乱、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肩宽体直,但站姿略有些僵硬。慕北按了门铃。开门的是慕北的妈妈。

“阿姨好。”澜欣站在门口,声音难得地带了一点拘谨。她的双手从校服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侧缝。

慕北的妈妈是一个保养得当的中年女人。她和慕北长得很像——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挺拔鼻梁,只是眼角的细纹和略显丰满的身材暴露了年龄。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居服,外面套着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看到澜欣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但那一愣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她的眼睛弯起来,声音温和到让人无法拒绝。

“澜欣!好久没来阿姨家了,快进来快进来。晚饭吃了吗?阿姨正好在做饭,排骨汤炖了一下午,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慕北你这孩子也是的,带同学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家里都没收拾——来来来,脱鞋,穿这双,拖鞋在鞋柜最上面。”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一边说一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放在地上,又顺手把玄关衣架上慕北爸爸的外套往旁边拨了拨给澜欣腾出挂校服的位置。那种热情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中年女人特有的麻利和周到。

慕北在妈妈身后站着,看着澜欣被妈妈拉进客厅的样子。慕北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不是嘴角,是眼睛。她的嘴角还是平的,但眼底有一丝极细微的光,像是冰面下悄然游过的鱼,一闪就消失在深水里。

“谢谢阿姨。打扰了。”澜欣的声音还是有点僵,但她换拖鞋的动作很认真,把换下来的运动鞋并排放在鞋柜旁,鞋头朝外。

这个晚上,她不是一个人。

慕北家的客厅和澜欣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皮面沙发柔软而宽大,扶手和靠背上搭着干净的白色蕾丝巾。茶几是钢化玻璃的,底下铺着一层浅灰色的地毯。电视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的装饰画框。墙角放着一盆半人高的龟背竹,叶片油亮墨绿,每一片都擦得干干净净。厨房里飘出浓郁温暖的排骨汤香,混着姜片的辛辣和玉米的清甜。能听到灶台上汤锅咕嘟冒泡的声音,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发出轻微有节奏的磕碰声。

这是澜欣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氛围——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一种叫做“家”的氛围。不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不是茶几上蒙灰的相框和冰箱上皱巴巴的缴费单,而是有人在家门口迎接你、有人在厨房里忙碌、有人往你碗里夹菜、有人问你吃没吃饱——那种氛围。在这种氛围里,声音是不需要克制的,脚步是不需要放轻的。碗筷可以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沙发可以坐出凹陷的弧度。而这种氛围澜欣曾经也有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快要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晚饭很丰盛。慕北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不停地往澜欣碗里夹菜,嘴也没停过。排骨、鸡翅、清炒时蔬、蒜蓉生蚝,夹了满满一碗堆成小山。

“澜欣你太瘦了,多吃点,你看你这手腕细的,是不是平时不好好吃饭?上次我给慕北带去的年糕你吃了吗?好吃的话阿姨再给你做。对了,我记得你喜欢吃辣的,今天的排骨汤没放辣椒,但是鸡翅我加了点干辣椒,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妈。”慕北端起碗,语气平淡地打断了这一连串连珠炮,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个字。这个字的潜台词她妈妈听懂了——别把人吓跑了。

慕北妈妈笑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吃。”

慕北坐在澜欣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她没有像妈妈那样热络地招呼澜欣,偶尔从碗边抬起眼睛看澜欣一眼,然后继续吃饭。那种安静和平时在天台上的安静不太一样——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沉稳的从容,像是在说:你在这里,我知道你在这里,不用说话也可以。

澜欣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排骨汤浓而不腻,鸡翅微辣回甘,生蚝新鲜滑嫩,每一道菜都吃得出来是用心做的。是因为有人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她不太习惯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筷子接菜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硬,但她没有拒绝。每一次慕北妈妈把菜放进她碗里,她都会说一声“谢谢阿姨”,然后低头把菜吃掉。

桌上的菜被风卷残云般地扫荡了一遍。排骨汤见了底,鸡翅只剩骨头,青菜盘子空了。慕北妈妈看着澜欣吃了三碗饭,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在妈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慕北站起来,轻轻拉了拉澜欣的袖子示意她去自己房间。她的手指只捏住了袖口最外沿的一小截布料,很快就松开了。

慕北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洁而有序。书架占据了整面墙,按照颜色和高度排列的书籍整整齐齐。书桌上方的软木板上钉着课程表、复习计划和几张照片。窗帘是米色棉麻的,在空调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窗台上那盆绿萝从窗台垂到书桌侧面,藤蔓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澜欣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书桌上的复习资料、软木板上的照片。有一张照片让她多看了一眼——是两个人的合照。照片里的慕北大概十来岁,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狼尾短发,一脸不高兴地看着镜头。她认出了那是自己,但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

“小学六年级,运动会。”慕北站在书桌旁把桌上散落的练习册摞好放进书包,“你跑四百米拿了第二名,体育老师非要给你拍照,你不想拍,然后把我拉过来挡镜头。”

澜欣不记得这件事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照片里的小澜欣虽然一脸不高兴,但身体是往小慕北那边靠的。肩膀挨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帘在空调的微风下轻轻晃动,绿萝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房间里的光来自书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照在慕北的侧脸上,让她的面部线条显得更加柔和。她正在把明天要做的卷子按顺序排好,动作专注而细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落在鼻梁两侧,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

“慕北。”

“嗯。”

“下午的事——你说的那句‘那你去’——”

“不说了。”慕北打断她。她把最后一份卷子放进文件袋,转过脸看着澜欣,“我不想说了。”她的眼睛在台灯下是很深的棕色,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回避,更像是在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翻篇了。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到让澜欣想起她在天台上说“你每次都说是锅底刮的”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追究,是已经知道答案所以不用再问。

“我睡哪。”澜欣问。她的声音放松了一些,肩膀也微微往下沉了半寸。

“你睡床。我睡地板。”

“这是你家。”澜欣的意思是应该她睡地板。

“所以听我的。”慕北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放在床边的地板上,又把床上的枕头拍了拍,“你睡床。明天台风,地板凉快。”

澜欣看着慕北蹲在地上铺被子的背影。那个背影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初中那次她发烧躺在床上,慕北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煮粥。那时候慕北的个子比现在矮,背影比现在更单薄。她蹲在地上铺被子的姿势很认真,被子四个角都要对齐,枕头拍得蓬松饱满。

澜欣走到慕北身边,蹲下来把她铺好的被子扯歪了一个角。

“你干嘛。”慕北皱着眉头把那个角重新对齐。

澜欣又把另一个角扯歪了。

“……你是小学生吗。”慕北又去对齐那个角。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其细微,但确实是动了。

澜欣站起来,去洗漱。

晚上十点,房间里关了灯。窗外开始起风了——台风的前哨,风力还不算大,但已经能听到远处海面上空隐约的呼啸声。窗帘被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气流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绿萝的藤蔓在黑暗中轻轻晃动。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浸在半明半暗的灰蓝色调里。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板上,各自裹着被子。安静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慕北的声音。

“你还没说。”

“说什么。”

“你下午没说完的话。”慕北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追上来,总不是为了来我家吃排骨的。”

又安静了片刻。窗外有东西被风吹动,在楼下地面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卧室门缝里透进来客厅夜灯的微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你说得对。我说‘挺好的’,是随便说的。”

澜欣的声音从床上传下来,比平时低,语速也慢,“我不是那个意思。”

黑暗中,慕北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光斑。她没有接话,等着。

“我是觉得——那个人是挺好的。比我好。成绩好,打球好,正常。”澜欣顿了顿,“正常”两个字被她咬得有点重,像是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吐出来,“他还能光明正大地找你借笔记。挺好的。”

“你比他更早认识我。”慕北说。

“那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床上的声音停了。连呼吸声都轻了。

慕北继续说,声音很轻:“你每次都是这样。把你觉得‘好’的东西往我这边推——你做的饭,你的外套,你的笔记。连你觉得‘好’的人,你也想往我这边推。”她顿了一下,“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窗外的风在这句话落下之后忽然大了一阵。窗帘猛地鼓起来,然后缓缓落回去。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叶子摩擦的声音像远处的潮水。慕北在地板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床。

“睡觉。”她说。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慕北以为澜欣已经睡着了。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不是从床上传下来的。慕北没有回应,但她闭着的眼睛睫毛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窗外的风继续吹着,把窗帘吹得一起一伏。台风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临渊。两个人在风声里各自睡去。

半夜,不知道几点。

慕北醒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往上拉了一下——有人把被她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盖一片羽毛。那个人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隔着被子的厚度,几乎感觉不到。然后脚步声走向门口,门被轻轻带上,卫生间里传来很短促的水龙头声。然后门又被推开,脚步声回到床边。

慕北没有睁眼。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但她放在被子下的手指轻轻弯曲了一下,抓住了一小块床单。

第二天清晨。

风已经很大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人用湿抹布擦过,颜色浑浊。香樟树的枝条被风吹得大幅度摇摆,叶子在风中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整棵树看起来像一只正在甩干羽毛的巨鸟。能听到楼下有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声音——大概是垃圾桶,铁皮撞击地面的钝响在风里反复回荡。远处港区的汽笛声异常尖锐,在狂风的裹挟下传过来时多了几分凄厉感。

澜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除了被子还多了一条毯子。慕北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地铺上,人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被睡乱的狼尾——头发翘得比平时更夸张,左边一整片都炸了起来,像是和枕头打了一架然后输了。客厅里传来慕北妈妈的声音和锅铲翻炒的动静。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看到慕北正在餐桌前摆碗筷。慕北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翘起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早。”

“早。”慕北说。然后她走进厨房,拿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澜欣面前。不是茶不是牛奶,就是一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澜欣拿起来喝了一口。她记得昨晚睡前随口说了一句“嗓子有点干”,声音很小,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雨开始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整个窗户在风压和雨点的双重冲击下轻微震颤。台风“海鹰”正式抵达临渊。

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被这场台风吹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这场台风带了回来。就像临渊这座城市——每次台风过境都会带走一些东西,树枝、招牌、铁皮房顶。也会留下一些东西。海面上的泡沫、沙滩上的贝壳、空气里洗过的清新。有些东西只有经历过风暴之后才能看清楚。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