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体检

周六上午,慕北约澜欣去了望川市人民医院。体检是几天前就定好的。那天慕北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查完资料,回宿舍后给澜欣发了条消息,说周末有空吗,我们去医院给你做个体检。澜欣回:我又没病,做什么体检。慕北说:你上次胃疼过。去查一下。我陪你。澜欣看着“我陪你”这三个字,回了个“知道了”。慕北挂了电话就开始查望川市人民医院的体检流程——周末门诊几点开,体检中心在几楼,能不能网上预约,空腹抽血需要提前几小时禁食。她把查好的信息截图发给澜欣:周六上午八点,内科,空腹,带上身份证。截图下面又补了一句:晚上十点以后别吃东西,水可以喝。

周六早上,澜欣在城中村楼下等慕北。慕北从地铁站出来时手里拎着两盒牛奶——草莓味和原味,还有一个用保鲜袋装好的三明治。她把原味牛奶和三明治递给澜欣,说抽完血再吃,空腹抽血不能吃早饭,但抽完马上就能吃,不然会低血糖。澜欣接过三明治塞进外套口袋里,掌心隔着保鲜袋能摸到面包的柔软和里面夹着的蛋皮的微微温热。三明治大概是慕北在宿舍用公共微波炉加热的——她在建筑系馆熬夜画图时也经常这样给自己热饭。

人民医院体检中心在三楼。周六上午人不多,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社区医院那种混着膏药和中药汤剂的气味不同,这里的空气更冷、更干净,像被反复过滤过。日光灯把白色地砖照得反光,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候诊号码。慕北在咨询台拿了体检项目表,把基础套餐里的每个项目都仔细看了一遍。她怕澜欣嫌麻烦,没选需要排队最久的全面套餐,只勾了最核心的几项——血常规、肝功能、B超、内科检查。填完表她把表格放在咨询台上,手指在其中一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那是“家族病史”栏,她什么都没勾。

抽血在走廊尽头的采血室。澜欣卷起袖子,护士用棉签在她的臂弯上涂了碘伏,凉凉的。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没什么反应,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后院的绿化带,几棵香樟树在正午阳光下安静地站着。她的手臂上能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最老的那道在虎口——切菜切的,高中时第一次做糖醋排骨,刀工不好,一刀切在虎口上,流了不少血。后来留了疤。护士拔针,让她用棉签压住针眼。她从采血台上起身,把棉签丢进旁边套着黄色医用垃圾袋的垃圾桶里。

慕北站在她身后,在澜欣卷起袖子时看到了那些旧伤痕,手指在自己背包带子上轻轻攥了一下。

B超室在走廊另一头。护士叫号时,慕北站起来想跟着进去,护士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家属在外面等。慕北重新坐回候诊椅上,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背包带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比平时快。走廊里的空气有些闷,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电子屏上的号码每隔几十秒就跳一个,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点半。她低头看了三次手表,时间才过了五分钟。

门开了,澜欣边放下衣摆边走出来,手里拿着B超报告单。“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她说,把报告单往慕北那边递了一下,“就是有点胃炎。注意饮食就行。”慕北接过报告单从头看到尾。B超报告写得很简洁——肝胆脾胰未见明显异常。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内科诊室在走廊转角。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胸口口袋里插着几支笔。他看了看报告单,又看了看澜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问了一句:“你家属有没有胃病史?有没有肝硬化、消化道出血之类的情况?”

“我爸那边……不太清楚。”澜欣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和平时说“今天的快递单还没打完”一样。

医生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写完把病历本递给澜欣,例行公事般地说:“胃黏膜有点炎症,不严重。注意饮食规律,少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不要空腹喝浓茶和咖啡。作息也要规律——你这个年纪得胃炎,一般都是饮食不规律熬出来的。”说完又看了一眼病历本,补充道:“三个月后如果还有症状,再来复查。”

澜欣接过病历本,说了句谢谢医生。她没有多问,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转身走出诊室。她走得不快,和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但她在走出诊室时多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医院后院的香樟树,正午阳光照在叶片上泛着油亮的光。她从未见过父亲完整的体检报告。小时候唯一一次陪他去县医院,还是因为误诊为急性肝炎,后来证实只是那批劣质注射器的集体感染,但“肝损伤”三个字像一记烙印,留在了她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里。今天医生问她“有没有胃病史”,她说“不太清楚”。不是敷衍,是真的不清楚。那个人留给她的所有“不清楚”,都变成了她此刻攥在手心里的病历本。

慕北跟在澜欣后面,手里还拿着澜欣的外套——刚才抽血时澜欣脱下来交给她保管的。她把外套递回去,澜欣接过来披上,拉链没拉,袖口蹭过慕北的手指。澜欣的体温透过指尖残留的触感传过来,让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接过病历本的那只手,想起还在临渊读初中时,一次体育课上澜欣摔倒了,膝盖上蹭掉一大块皮,流了很多血。校医一边给她消毒一边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后来慕北帮她换创可贴,发现伤口上还沾着砂粒,问她为什么不疼,她说习惯了。习惯了。这三个字对澜欣来说是常态。她习惯于不喊疼,习惯于自己扛,习惯于把所有不舒服都咽下去然后告诉别人“还行”。而慕北至今没有习惯她的“习惯”。她从旁边看着澜欣平静的侧脸,发现自己正在想——如果有一天澜欣真的病倒了需要签字,她签不了。需要有人在手术室外替她做决定,那个人的第一反应是拨电话给“病人家属”,而那个号码永远不会是她的。她把这件事咽下去,松开了背包带子。

从医院出来,正午阳光很好。体检楼外面的花坛里种着几排月季,深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医院门口烤红薯摊飘来的甜香,和城中村早上那家早点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些辣椒油的味道。慕北从包里拿出三明治和牛奶递过去。三明治的保鲜袋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她用微波炉加热后放凉留下的。澜欣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包已经软了,里面的蛋皮还是温的,沙拉酱在舌尖化开,把蛋皮和面包粘连在一起。她靠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在正午的阳光下大口吃着三明治,偶尔仰头喝一口牛奶。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你怎么不给我买草莓味的。”她拿着那盒原味牛奶。

“你说过原味的比草莓味的有营养。体检完喝原味的。”慕北顿了顿,“下次买草莓味的。今天先喝原味。”

澜欣没有反驳。她低头继续吃三明治。心里明白为什么今天不是草莓味——因为今天约的是体检,不是约会。体检是正经事,而正经事在慕北那里有一套不同的标准。但她知道以后一定还会有草莓味的,会有很多很多草莓味的,比所有原味的加起来还要多。她吃完最后一口,把保鲜袋团成一小团塞进背包侧袋里,拍了拍手,然后说:“走吧。”

两人往医院大门外走。花坛边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婴儿车里的小女孩正对着太阳眯眼睛,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轮椅停在长椅旁边,输液架上的药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医院门口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公交车驶过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和远处轻轨经过的轰隆声重叠在一起。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澜欣忽然说:“下次别约周六上午了。好不容易周末能睡懒觉。”说完把最后一口牛奶吸干净,空盒在吸管下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下周你过来,我给你做糖醋排骨。体检完了,得补一下。抽了那么多血。”

“抽血才抽了五毫升。补不补都一样。”

“五毫升也是血。我抽了血,我想吃糖醋排骨。你来不来。”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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