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被跟踪的事，起初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男人是她在上班路上遇到的——每天早上从城中村走到公交站的这段路，她走了一个多学期，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个拐角的位置。理发店的旋转灯柱什么时候开始转，快递驿站门口第一批包裹几点卸货，哪个井盖踩上去会晃，她都一清二楚。那个男人就站在公交站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起来和所有等公交的上班族没什么区别。他第一次跟她搭话是在站台上，问她几路车多久一班。林栀回答了，礼貌但简短，然后戴上耳机继续看手机。第二天他又在。第三天也是。她以为是巧合——城中村这片住的人多，早上等公交的时间差不多也正常。直到有一天她换了一个时间出门，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还没完全亮透，他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同一杯豆浆，对她笑了一下，说今天真早。

林栀开始绕路。从另一条巷子穿过去，多走将近十分钟，在下一个站台上车。但那条巷子更窄，路灯更暗，晚上下班回来时要经过一整段没有监控的废品收购站，铁丝网围栏上挂着被压扁的易拉罐，风吹过时发出空荡荡的金属摩擦声。她走了一段就不敢再走了。后来她又换回原来的路线，但不再在公交站等车——宁可多走一站路，去下一个站台。即使这样，她偶尔还是会在公交车上看到那个男人，隔着几排座位，他没有看她，在看手机，但她总觉得他的余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一天晚上下班回来，她在楼道里掏出钥匙开门时手还在抖。周秀兰从厨房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酸辣粉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对，放下碗问她怎么了。林栀说没事，就是有点冷。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上擂鼓。她不知道该不该报警——那个人没有碰她，没有威胁她，没有给她发骚扰短信。他只是“碰巧”出现在她每一个上班和下班的时间点，“碰巧”在她换了时间出门后也换了时间。她去网上搜了一下，有人说这种情况报警也没用——没有实质证据，没有明确的威胁行为，警察最多问几句话就走了。也有人说应该报警，哪怕只是做个笔录留个记录也好。她关了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外的轻轨每隔几分钟轰隆隆驶过，和她在西南老家夏天夜晚的蛙鸣完全不同。

第二天她敲了澜欣的门。她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声音很轻，像是在为自己找退路。澜欣靠在门框上听完，说不是多心。她回房间换了件外套，又叫上了周秀兰——她今天刚好轮休，正在房间里给发财铲猫砂，听到这事直接把猫砂铲往盆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陪你去。

派出所就在城中村辖区边缘，步行十来分钟。三个人坐在大厅的塑料长椅上等笔录。大厅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嗡嗡作响，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照得墙壁上的宣传海报反出刺眼的白光。海报上印着“警民共建平安社区”，字体端正，边角已经卷起。林栀坐在澜欣和周秀兰中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指甲在指腹上掐出一个一个浅浅的小月牙。轮到林栀做笔录时她说了那个男人的长相、身高、经常出现的时间段，说话时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哭，但在说到“我换了时间出门他还是在那里”时手指忽然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发白。澜欣坐在她旁边，感觉到林栀的手臂在轻微颤抖，她伸出手把林栀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手里。林栀的手冰得刺骨，和她那天被广告公司克扣工钱后站在街边数纸币时的自己一样凉。

做完笔录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有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从她们面前经过，车轮碾过一个水洼溅起一小片水花。林栀站在台阶上沉默了许久。周秀兰站在她旁边，发财在她怀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然后林栀说：“我想学防身术。”

周末，社区中心二楼舞蹈教室。镜面墙有几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被透明胶带贴过，边缘翘起一小截。把杆上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暗色的木头，有几处被汗渍磨得发亮。教室里的日光灯很亮，照得整个空间明晃晃的，和派出所走廊里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完全不同。来上课的人有六七个，都是女的，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有人穿着专业的运动服，有人在热身时还戴着围裙——大概是刚从隔壁菜市场收摊赶过来的，围裙上还沾着菜叶的碎屑。

教练姓马，四十多岁，退伍军人，站姿笔挺，说话简洁有力，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他让学员先热身——原地踏步，活动手腕脚踝，然后练习基础站姿。防身术的第一课不是攻击，是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膝盖微弯，双手呈护颌姿势——前手掌心朝外护在下巴前方，后手握拳护在胸口。“这个姿势不是为了打架，”马教练说，他的声音很沉，在空旷的舞蹈教室里回荡，“是为了让你在被推搡的时候不至于摔倒。你不倒下，就有机会跑。”

林栀站在第一排，双脚分开，膝盖微弯，姿势做得比任何人都认真。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但她没有去擦。马教练走到她面前，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只是测试她能不能站稳。她晃了一下，膝盖本能地往下沉，重心稳住了。马教练点点头，说可以。

然后是肘击。用腰带动上半身旋转，手肘从腰侧发力向外击出。林栀对着沙袋练了一遍又一遍。她每次转身时都会发出一个短促的低喝，不像其他学员那样拘谨——她的声音是从胸腔里直接冲出来的，带着一股积压已久的力道。沙袋是立式的，底座灌了水，被她的肘击震得微微晃动。水在底座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练到第十几次时，马教练吹了暂停哨让她休息，但她没停。她继续对着沙袋练习，汗从她的发梢甩出来，溅在镜面上留下细小的水痕。她的短袖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但她每一次转身击肘的力道都比上一次更重，像是在对着那个沙袋说出她所有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然后她的肘尖砸在沙袋侧面，封口处的帆布缝线突然崩开，沙子从裂口里涌出来，先是细流，然后是大片大片的沙粒，哗啦啦地倾泻在地板上。沙子很快积成一小堆，其中混着一颗被磨得圆润的小鹅卵石，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林栀脚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学员都停下来看着她。马教练走过来，看了看沙袋，又看了看林栀。他把那颗鹅卵石捡起来放在窗台上，说：“这个沙袋用了两年了。你是第一个把它打漏的。下课别走，赔我沙袋。”

林栀愣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堆还在从裂口处往外流的沙子。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拘谨的笑——是从胸腔里直接冲出来的笑声，上气不接下气。她笑得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肘关节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发红。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鼻梁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了她脚背上，带走了那层薄薄的沙粒。其他学员也笑了，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在空旷的舞蹈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澜欣靠在镜面墙上，看着林栀笑得前仰后合。她也笑了。嘴角只是弯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站直，走到沙袋前蹲下来，把裂口处还在往外漏的沙子拢了拢，用手指把几颗滚远的沙粒拨回来堆在一起。沙子在她指腹上留下粗糙的触感，像赵姐店里的溶剂侵蚀留下的纹路，也像合租房里那些被摩擦得凹凸不平的墙壁。她们就这样，在这座城市的边缘，一遍一遍地练习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