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澜欣睡得很浅。慕北睡在她旁边,窄床吱了一下,两个人侧着身,中间还留了一道很窄的空隙,像一条浅浅的河。澜欣能闻到慕北身上很淡的薰衣草味,混着夜里从厨房那边渗过来的油烟冷气。她闭着眼,意识在半明半暗之间来回漂。好几次她觉得慕北在翻身,又觉得那只是自己没睡安稳。后来她真睡着了,梦里她一直在找那个信封。她打开一个又一个抽屉,每个抽屉都是空的,手指在抽屉底板上刮过去,干的,凉的,像摸着一块永远不热的手骨。她猛地醒过来,窗外已经泛起灰白。天还没亮透,但已经有早班车从远处驶过,车声像一根细线从城里拉到城中村这一头。
慕北不在身边。她坐起来,看到慕北坐在窗边的小折叠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台灯没开,晨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白。她像是在写纸条,笔尖很轻,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一眼窗外。听到澜欣的动静,慕北回头说:“醒了?我给你热了牛奶。”
牛奶放在桌上,是便利店买的那种盒装纯牛奶,温的,旁边摆着半个馒头,用保鲜膜包着。澜欣没说话,套上外套去洗漱。回来时那杯牛奶已经不烫了,她喝了一口,没喝出味。慕北坐在旁边,把写好的纸折起来,放进自己书包内层。澜欣没问她在写什么。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慕北不提被偷的钱,不提警察,也不说“以后要小心”。她只是等澜欣把馒头吃完,把空掉的牛奶盒捏扁丢进垃圾桶,然后说:“今天请一天假吧。别去店里了。”
“请不了。下午有单子要交。”澜欣把鞋蹬上,鞋带系得有些紧,拉了两次才到合适的松紧。她站起来,把包背好,转身去拉门,“你回学校吧。我没事。”
“我陪你去店里。”慕北说。
“你上午没课?”
“十点有一节。我送你到店门口,再坐地铁回去,来得及。”慕北已经背好了自己的包,脸上带着一种很确定的语气,像在说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她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澜欣就拿她没办法。
她们出门时,五楼的声控灯闪了一下。澜欣锁门的时候,看见徐志强那间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黑着,飘出来一股很淡的烟味。她移开视线,和慕北一前一后下了楼。清晨的城中村已经醒了一小半,炸油条的小摊在巷口支起来,白烟从铁锅里腾起来,像一张被风吹得直打颤的网。卖豆浆的女人蹲在塑料桶旁刷杯子,水声一下一下地响。澜欣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但很稳。慕北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像贴着她后背的一片很小的影子。
从城中村到打印店的路,澜欣走了几百次,闭着眼都能拐。可现在她走在这条街上,却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薄冰上。那条冰面没有声音,也没有裂纹,只是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大腿。她觉得自己没用。先是广告公司那件事,再是小周动文件,再是徐志强偷她的钱——这一桩一桩的,她谁也没拿住,谁都拿她当那个可以顺手欺负一下的人。她想起赵姐那天夜里来接她,说“这地方什么人都有”;想起周秀兰说“合同要签,押金要收据,男人不能信”;想起方敏半夜抱着儿子在楼梯间不敢哭出声。那些话和声音都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像被风吹鼓的塑料袋,在头顶翻卷着响。
“澜欣。”慕北在身后叫她。
她没回头,只问:“怎么了。”
“你走那么快,鞋带都松了。”慕北走到她身边,忽然蹲下去,把澜欣松开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她的手指在晨风里很凉,碰在鞋面上像两小片薄薄的冰。澜欣低头看着她蹲下时露出的后颈,和那根银色星星坠子从衣领里滑出来一小截。旁边有人经过,三两个赶早班的中年男人,有人嘴里叼着烟,有人拎着豆浆油条,没有人对路边这一幕多看一眼。慕北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说:“走吧。”
到了打印店门口,澜欣掏出钥匙开卷帘门。锁是冰的,钥匙塞进去的时候能感到那点金属的颤。卷帘门升起来时发出惯常的哗啦声。她走进去,开了灯。慕北把背上的包放在前台,说:“我到学校了给你发消息。”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和昨晚刚来时一样。澜欣背对着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来望川是个错误。”
她说得很轻。店里的灯嗡嗡地响,远处街口传来公车报站声,模糊得不像真的。慕北没有立刻回答,只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澜欣能看到她的位置。她把澜欣手里的钥匙拿过来,放在台子上。然后她转向门外,伸手拦下了一辆刚巧驶过街口的空出租车。
“上车。”慕北拉开后车门,手挡在车门框上。澜欣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没反应过来。慕北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响,却硬得不容商量。澜欣抿了抿嘴,坐进后座。慕北跟进来,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去P大东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们一眼,没说什么,踩下油门。
车在商业街一路前行,又拐上主路。路边的店面和行人一帧一帧向后倒去,像在被人从她眼前整片抽走。澜欣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她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一个密封的盒子里,被拉着朝一个陌生的方向走。她不知道慕北为什么要去P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问。也许是因为她真的累了。累到连“为什么”这三个字都问不出来。
“你从来不会问我。”慕北忽然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车外的风噪吃掉。澜欣转过头,看见慕北没有看她,只把脸对着另一边的车窗。街景在慕北那侧窗外飞快地流过去,像一条灰蓝色的河。
“如果你觉得来望川错了,”慕北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低到每个字都像从喉底升起来的,“我怎么办。”
澜欣没有回答。车子驶过一段正在施工的路面,车身颠了两下,她的肩膀撞在慕北身上,又轻轻弹开。她偏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后视镜里,那家打印店早已看不见了。只有晨光慢慢厚起来,把整座城市照得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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