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北第二天下午来的。她说到做到。

澜欣正在厨房里把那半把蔫了的青菜摘好，听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很稳，跟这栋楼里其他人杂沓的拖沓声都不一样。她放下菜叶，手上还沾着水，走到门口开了门。慕北站在走廊里，背着一个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用那根星星发绳扎成了低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

“给你带了点东西。”她把纸袋递过来。

澜欣接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一盒鸡蛋，一小袋米，还有两盒牛奶——草莓味和原味。她侧身让慕北进来，关上门，把纸袋放在桌上。慕北在折叠椅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从床头柜上那排玻璃瓶扫到窗台上那盆换了新盆的仙人掌，最后停在床头那张快捷键列表上。列表的一个角又翘起来了，上次她用透明胶带粘过的地方边缘有些起毛。

“你那个胶带不行。”慕北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文具店买的吧。粘性不够。下次我从学校给你带一卷，美纹纸胶带，贴墙面不伤漆。”

澜欣把摘好的青菜放进水池里冲了冲，没接话。她其实已经习惯了那些翘起来的角，每次看到就用手指按一下，按不平就随它去。但慕北每次来都会注意到这些。她把翘起的角重新按了一遍，指甲沿着胶带边缘压了压，然后转身走到桌前，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本小册子。比A5稍大一点，薄薄的，封面是浅灰色的，印着一行黑体字：《望川市房屋租赁权益指南（居民版）》。小册子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纸边用回形针别着。

澜欣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她拿起那本小册子翻了翻。里面是打印的正文，排版规整，分了好几个章节——房屋租赁合同的基本要素、押金退还条件、房东与租客的权利义务、**保护条款、争议解决途径。每一章都有对应的法律条文引用和实际案例说明，有些页面被折了角，有些段落旁边用铅笔打了小勾。

“你什么时候弄的。”澜欣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到一段关于租客**权的条款被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条款下方还有慕北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房东未经同意进入租客房间属违约，可向住建局投诉。

“上周。从社区法律服务中心拿的。”慕北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节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网上也有电子版，但我还是拿了一份纸质的。你可以放在抽屉里，有事的时候方便翻。”

澜欣把那本小册子合上，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慕北。慕北站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像是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澜欣知道这本册子不是随手带过来的。望川市有多少个社区法律服务中心，慕北一定是查过的；哪一家离P大最近、哪一家周末开门、哪一家有纸质版可以拿，这些慕北一定也都查过。她把小册子翻开的那页又折了回去，这次折了一个更深的角。

“你查这些干嘛。”她问。

慕北看着她。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面部线条勾了一道很淡的轮廓。她说：“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会用得上。”

澜欣把册子拿起来，翻开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页脚印了一行小字：“本指南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排玻璃瓶并排。纸质的封面和玻璃瓶摆在一起，颜色接近，像是同一系列的东西。

“你从社区中心拿的？”她问。她想起昨天慕北带她走过的那条路，想起那栋浅灰色的六层楼，楼下那扇挂着“社区服务中心”灯牌的小门。

“嗯。三楼法律咨询室旁边有个资料架，可以免费拿。我拿了两份，一份放你这里，一份我自己留着。”慕北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抱在膝盖上，“上面还有租房纠纷的案例。我看了几个，有些跟你遇到的情况差不多——房东不退押金、临时涨租、未经允许进租客房间。上面说都可以打12345投诉。”

“你查了这么多。”

“嗯。”

澜欣在床沿坐下。她的膝盖几乎碰到慕北的膝盖，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把那本册子重新拿起来，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有一个表格，列着几种常见的租房纠纷类型和处理方式。慕北在“房东未经通知进入租客房间”那一行旁边打了勾，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澜欣用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她想起徐志强在走廊里那根烟，想起那个被偷走的信封，想起赵姐说“这地方什么人都有”。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些东西——没有投诉电话，没有法律条文，没有人在她旁边帮她把条款一条一条标出来。现在有了。

“你昨晚回去之后，有没有再跟徐志强说话。”慕北问。

“没有。懒得跟他说。”

“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打这个电话。”慕北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抄了一串号码。字迹很小，但很工整，和她在课本上写字时一模一样。纸片的右下角画了一颗极小的星星，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澜欣接过那张纸片，折了一下，夹进那本册子的扉页里。她把册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桌上拿起慕北带来的那盒草莓牛奶，拆开吸管插好，递给慕北。慕北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牛奶盒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上面凝结的水珠。窗外的轻轨从远处驶过，墙壁跟着微微震了一下。桌上那盏旧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谢谢。”澜欣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那本小册子的纸张吸收了。

慕北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牛奶盒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五楼的高度能看到对面那排楼顶上晾着的衣服，和远处望川河那一小截灰蒙蒙的水面。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她的低马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说：“这个窗户的插销松了。冬天会漏风。”

“我知道。”

“下次我带个螺丝刀来，紧一下。”

澜欣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中村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楼里有人开了灯，有人在收衣服，有人把一盆花从阳台这头搬到那头。这些画面在暮色里显得又碎又密，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一点光。

“好。”澜欣说。

慕北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些零碎的灯火，和很远的地方那盏刚刚亮起的路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一只手伸过来，覆在澜欣搭在窗台上的手背上。掌心温温热热的，虎口上那层薄茧硌在澜欣的皮肤上，有点糙，但很稳。澜欣没有抽手。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盖在慕北的手上。两只手把慕北那只手包在中间，像在暖一个刚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灯影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