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冬天

十二月,临渊入冬。

不是北方那种轰轰烈烈的冬——没有雪,没有冰封的河面,没有呼气成霜的凛冽。临渊的冬天是悄悄来的,藏在海风里,藏在骤然变干的空气里,藏在每天早上越来越不愿离开被窝的那几分钟里。

银杏树的叶子在十一月底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海风从南面吹过来,不再带着九月那种温和的湿润,而是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擦过。天空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秋天那种高远透彻的蓝,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的色调,和海面的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临渊一中的学生换上了冬季校服。深蓝色的冲锋衣款式老旧,袖口的松紧带洗几次就松了,但保暖性意外地好——这是这所学校为数不多被学生夸过的设计。教室里的暖气片开始工作,发出间歇性的咣当声和水流循环的咕噜声。窗户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值日生每天早上都要用干抹布擦一遍。窗外的海景被水雾模糊成了印象派的色块——灰蓝的海、灰白的天、偶尔有一两个深色的渔船影子缓缓移动。

澜欣在这个冬天开始认真听课了。

不是那种突然开窍式的、从倒数第一冲到年级前十的逆袭——她只是不再在课堂上睡觉了。每天早自习她会出现在座位上,虽然头还是低着的,但面前摊开的是课本而不是枕着的手臂。数学课她开始记笔记,字迹潦草,记录的内容断断续续,经常漏掉重要的公式推导过程,但至少她在写。英语课她不再看窗外,而是盯着黑板上老师写的单词,嘴唇偶尔无声地动一下,像是在默念。语文课她翻开了那本从不离手但从未翻开过的课本——封面上那道折痕还在,但书页间开始出现划线和水笔的批注。

这个变化细微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除了慕北。

慕北是在十月的某一天发现的。那天数学课,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二次函数的例题,点名叫澜欣回答。澜欣站起来,沉默了五秒钟——比平时多沉默了至少三秒,因为她平时都是直接说“不会”。然后她报出了一个答案。是错的,但离正确答案不远。周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大概也以为自己听错了,让她坐下,然后叫了另一个同学回答。

慕北当时正坐在前排,在澜欣报出那个错误答案的瞬间,她手里的笔停了。不是因为答案错了——是因为澜欣竟然尝试了。她回头看了澜欣一眼。澜欣已经坐下了,正低着头看课本,耳尖有一点点红。可能是被教室里的暖气热的,也可能是别的。慕北把头转回去,继续做笔记,手下的字迹依旧工整,但她那天在笔记本的右下角画了一颗小星星。

冬天正式到来之后,澜欣的进步变得肉眼可见。十二月中旬的月考成绩公布,她从班级垫底的位置往前挪了十几个名次,排到了中下游。这个成绩对于慕北来说,大概是她初三就能考出来的分数,但班主任在发成绩单的时候破天荒地抬头看了澜欣一眼,说了一句“有进步”。声音不算热情,但眼神里那点惊讶是真的。

“你看了吗。”当天中午在天台上,慕北翻着澜欣的成绩单。

“看了。”澜欣靠在长椅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半张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被风吹乱的狼尾和一双懒洋洋的琥珀色眼睛。

“英语进步最大,提高了十二分。语文作文还是偏题了,但前面的阅读理解对得比上次多。”慕北把成绩单放下,从便当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放在旧课桌上。不是上次那个小瓶子,是一个新的——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圈,瓶身是浅蓝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玻璃特有的微光。

里面装了十颗纸星星。

不同颜色的——深蓝、浅蓝、白色、银色,像是把一小片星空装进了瓶子里。每一颗都折得棱角分明,星星的五个角弧度一模一样,看得出是同一只手、同一段时间里折出来的。

“说好的。”慕北把瓶子推到澜欣面前,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碰到玻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进步十个名次,十颗星星。”

澜欣拿起瓶子对着阳光看。纸星星在正午的直射光下变成了半透明的,深蓝色的星星透出靛蓝的光,银色的那颗反射出金属般的亮斑。她看了几秒,把瓶子收进校服口袋里,拍了一下。

“你这次排名又第一吧。”澜欣说。

“……嗯。”

“所以对你来说,这些都很简单。”

“不简单。”慕北合上便当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放多了盐,“你进步十个名次,对我来说比考第一更难。”

澜欣咬了一口饭团,腮帮子鼓着没有说话。风从天台栏杆的缝隙里穿过来,把她手里饭团的包装纸吹得呼啦作响。

“你其实不笨。”慕北说。这不是安慰,她的语气和说“这道题选C”一模一样,“你只是以前没认真。函数的基础是二次函数,你把二次函数的图像和性质吃透,后面的内容就能跟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学函数。”

“你上周在课本上画的那些函数图——抛物线开口方向画错了一次,后来改了。画错的那页折了个角。”

“……你是盯着我课本看吗。”

“不是。你课本就摊在桌上,我走过去接水的时候看到的。”慕北把便当盒收进便当袋,从书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资料放在澜欣膝盖上,“函数基础知识点。我整理的。每个知识点后面配了一道例题,都是最基础的。如果你把这些都搞懂,期末考试可以再往前挪十个名次。”

澜欣拿起资料翻了翻。不是那种在网上下载的现成资料——是慕北自己写的。手写的,字迹工整,函数公式用尺子画了表格框起来,每个例题下面都有详细的解题步骤,每一步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解题思路。蓝笔写步骤,红笔标重点,绿笔写易错提醒。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页脚有一行小字:“如果看不懂就问我。任何一道都可以。”

不是“看完之后来找我”——是“任何一道都可以”。就像她那些笔记一样,没有期限,没有条件。

下午放学后,澜欣家的客厅。

折叠餐桌上摊着慕北给的函数资料,旁边是澜欣的数学课本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她用尺子画函数图像,画得歪歪扭扭的——x轴和y轴不垂直,刻度不均匀,抛物线的弧度画得像海鸥的翅膀。她盯着自己画的那条抛物线看了几秒,然后翻开慕北的资料,对照例题里的标准图像,用橡皮把自己的擦了重新画。这次画得好一点,至少抛物线的顶点在正确的位置。

厨房里炖着萝卜排骨汤。电磁炉设定了一小时定时,萝卜的清香混合着排骨的肉香慢慢填满整个客厅。窗外老城区的暮色正在降临——海风变大了,巷子里的路灯提前亮了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

有人敲门。节奏很快,三下,不等回应又敲了两下。

澜欣放下笔去开门。门外是刘奶奶。

“小澜,你家的盐借我用一下——我炖汤炖到一半发现盐罐子空了,我这个老糊涂——”刘奶奶说着往屋里看了一眼。折叠餐桌上摊满了课本和资料,台灯开着,澜欣刚才坐的位置上还放着没画完的函数图像。老人的目光在那些课本上停了一下,然后看着澜欣,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在学习啊?那你学,我不打扰你。盐我去楼下借——”

“给您。”澜欣从厨房拿了盐罐子出来,用勺子舀了小半碗盐放在一次性纸杯里递给刘奶奶。动作很干脆,似乎没有给别人留出继续往下说的空间。

“好好好,够了够了。你快回去学习。”刘奶奶接过盐,笑着看了澜欣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转身上楼。拐杖在楼道地面上点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和上次台风后一样稳当。

澜欣关上门,回到折叠餐桌前重新拿起笔。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看着课本的眼神比刚才更专注了一点——眉心微微皱着,嘴唇抿紧,握笔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

晚上八点。

电磁炉的定时器响了,萝卜排骨汤炖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回餐桌,一边喝汤一边继续看慕北的资料。第十七页开始是三角函数——她还没学到三角函数,但慕北的资料里已经把函数的基础知识延伸到了这个部分。正弦函数的图像她画了三遍。第一遍画错了,sin值和角度对不上;第二遍画对了但不平滑,线条歪歪扭扭的;第三遍她放慢了速度,先标出几个关键点的坐标,再用曲线平滑地连起来,终于画出了一条像样的正弦曲线。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放下笔走过去拿起来。

慕北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个玻璃瓶的特写,瓶子里装着两颗纸星星,一红一蓝。附了一行字:“今天开始折新的。”没有多余的问候语,也没有问她在干嘛。但那条消息发送的时间,刚好在澜欣通常学累了的时刻。

澜欣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个装着十颗星星的浅蓝色瓶子。她拿起手机,拍了桌上的函数图像发过去。没有配文字。一分钟不到回复就来了:“顶点坐标对,开口方向对,x轴截距计算过程少了一步。最后一步用的是公式,中间用配方法会更清晰。”

澜欣把那张图放大看了看。她确实跳了一步。慕北没有说“画得不错”,也没有说“加油”,但她把每一步都看完了,并且精确地找到了省略的那一步。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图像旁边把省略的配方法步骤补了上去。写完之后她看着那道补全的步骤,又看了看手机上慕北的消息,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角——屏幕一直亮着,每次自动变暗她就用手点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

十点。她收起资料合上课本,把空碗端进厨房。水池里只有一双筷子和那个汤碗。她打开水龙头洗碗的时候,窗外老城区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熄灭。远处苍溟海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港区的照明灯还在海面上投下几道白色的倒影。冬天的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凉意和一如既往的盐味。她关上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用毛巾擦干手。

回到客厅,她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那个浅蓝色的玻璃瓶。十颗纸星星安静地躺在瓶底。她把瓶子拿起来摇了摇,星星在玻璃瓶里互相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然后她打开抽屉,把瓶子放进笔记本旁边,和上学期那个装着一颗星星的小玻璃瓶并排放在一起。两个瓶子一大一小,一个装着十颗,一个装着一颗。

加起来十一颗。她关上抽屉。

客厅里的挂钟指向十点半。窗外的海风在电线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楼下巷子里那只黄狗叫了两声,然后是主人呵斥的声音和狗链子拖在地上的声响。临渊的冬夜很长,但在这个客厅里,折叠餐桌上摊开的课本和抽屉里并排摆着的两个玻璃瓶,让这个冬天比以往的冬天都更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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