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的那个周六，慕北在系馆待了一整天。
结构选型课的作业到了收尾阶段，她的方案被导师在评图时点出“结构逻辑尚可但空间处理偏保守”，需要重新调整中庭部分的开窗比例。她上午对着模型照片和剖面图来回改了三轮，中午啃了半块面包，下午又改了两轮，到傍晚五点多的时候，终于把改好的图纸存进U盘，关掉电脑。系馆里已经没多少人了，走廊尽头那扇法国梧桐的窗户外面，天早就黑透了，只剩几盏路灯和远处图书馆穹顶的轮廓。她收拾好东西下楼，出系馆大门时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回宿舍的路上，她给澜欣发了条消息：“改完了。这周不去了，你明天来吗。”过了一小会儿澜欣回：“来。下午。中午店里有点事。”慕北看着这条消息，正打字想说“好”，手机屏幕忽然跳成了来电界面。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妈”。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宋敏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带着那种家常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先是问她吃饭了没有，又问这周降温了有没有加衣服。慕北说吃了，加了。宋敏又问最近课业重不重，模型做完了没有。慕北说做完了，今天刚交。宋敏说那就好，别太累，你看你上次回来脸都瘦了一圈。慕北嗯了一声。她走在银杏大道上，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得很长。
宋敏沉默了一小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刚吃完饭在收拾厨房。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和刚才聊家常时差不多，只是语速慢了一点：“北北，妈妈问你个事。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问问。”
慕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有没有在谈朋友啊。”宋敏说。问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有时候你顾阿姨来家里坐，总问她女儿在学校有没有男朋友。我就想起来了，问问你。你要是没有也没关系，妈妈不催。”
慕北站在银杏大道的中段，旁边是图书馆侧门那排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她听到电话那头有水流声，大概是宋敏在洗碗。她张了张嘴，说：“没有。”
“哦。”宋敏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问完了就过去了。她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说家里阳台上的那盆兰花今年开了，说慕建国单位年底要调岗了可能要换办公室，说临渊最近降温了比往年都冷。慕北嗯嗯地应着，偶尔说一句“那挺好的”或者“你跟爸注意保暖”。她的声音维持着平时的节奏，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到宿舍楼下时，宋敏说：“行，那没什么事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夜。下周要是忙就不用往家里打电话了，妈知道你忙。”
“好。”慕北说。
“对了，”宋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过年回来的时候，把澜欣也带上吧。她一个人在这边，过年没地方去。你爸上次还提了一嘴，说好久没见她了。”
“好。”慕北又说了一遍。
“那挂了。你早点睡。”
“嗯。妈你也是。”
电话挂断后，慕北站在宿舍楼下没有马上进去。楼门口那盏感应灯亮着，把她和墙面上那块贴了通知的公告栏都照得发白。她把手机攥在手里，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宋敏问她有没有谈朋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非常轻微的期待，那种期待和临渊的许多父母一样——不催促，不施压，只是把这件事放在一个天经地义的位置上，等着它自然而然地发生。好像这是一条早已铺好的路，只需要她走上去就好。宋敏不知道那条路的另一端站着谁。慕北也没有告诉她。
她收起手机，推开宿舍楼的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爬上六楼，推门进去。宿舍里只有顾思远在床上看剧，何雨大概是去图书馆了，丁蓝周末回了亲戚家。顾思远看到她进来，翻了个身问：“吃了吗。”慕北说还没。顾思远从床头摸出一包饼干扔给她，她接住说了声谢谢，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拆开饼干包装，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干很干，嚼了两口她停下来，把剩下的放回袋子里。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前几天记下的几行字——“怎么和父母谈”“先试探态度”“不要吵架时说”。她看着这几行字，从笔袋里抽出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我妈今天问了。我说没有。”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笔尖在句号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澜欣发来的：“明天我下午两点左右到。你宿舍还是图书馆。”慕北打字：“宿舍吧。何雨丁蓝都不在。顾思远下午出去。”澜欣回了一个“嗯”，然后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今天降温了。你晚上多盖点。”慕北回：“你也是。”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发。
但她没有关屏幕。屏幕暗下去之后又被她按亮。她翻到和澜欣的对话框，往上滑了很长一段，翻到上个月、上上个月的记录。那些消息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有说吃的，有说天气的，有分享照片的，有发一个表情包就不说话的。她一条一条地看。从望川的第一条消息开始，一直看到今天。她发现有些话澜欣从来没有在消息里说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个意思。比如“来吃饭”，比如“给你留了排骨”，比如“地铁站等你”，比如“多穿点”。这些话加起来，比任何句子都重。她知道宋敏的电话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妈妈，那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存在了。而那个答案，就藏在所有这些没说出口的消息里。
她合上手机，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床板很硬，她侧过身，面朝墙壁。黑暗中，顾思远那边还在放着剧，声音开得很小，像一截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背景音。她想起上次回家过年，宋敏在厨房里做年糕，她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慕建国坐在客厅里看新闻。那时候她站在案台前，手里捏着一团糯米粉，妈妈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带男朋友回来，妈给你们做一大桌子菜”。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妈妈又说“你要是找个望川本地的也行，只要对你好”。她把糯米粉捏成一个小团，放在手心按了按，说“还早呢”。妈妈没有再说。那个“还早呢”已经在妈妈的期待里飘了两年，现在妈妈又问了一遍。她不知道还能拖多久。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她不想让宋敏从她嘴里听到那个答案时，脸上出现任何她不想看到的表情。可是她又想起澜欣。想起澜欣在望川河边说“我也一样”时，声音被风吹散了半边。想起澜欣在楼道里蹲着给她的鞋带重新系好。想起澜欣每天在通道里领两片暖宝宝，一片给自己，一片塞进背包侧袋留着给她。澜欣已经走完了她那一段路。她不能永远停在原地。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又给澜欣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三个字：“明天见。”发完之后她没等回复，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轻轨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和城中村那面墙听到的是同一条线路。声音穿过夜色，穿过银杏大道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落在六楼这间宿舍的窗台上，然后又滚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