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槐山旧忆2

底下的人,撑不住了。

他不敢窥探洞底惨状,攥紧挂钩转身疯跑,拼尽毕生力气冲下山峦。

一路狂奔两里山路,彻底冲出煞气辐射范围、冲进向阳山坳,他才扶着老槐树弯腰猛喘,浑身脱力、双腿发软,冷汗浸透了整件粗布衣衫。

他颤抖低头,看向手中的合金探地挂钩。

只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坚硬耐磨、连山石都磨不坏的合金挂钩上,赫然勾着一只血肉淋漓、筋骨外露的断手。

皮肉撕裂,指骨齐断,断面粗糙狰狞,暗沉旧血黏附其上,是被地底煞气硬生生撕扯掰断的痕迹。

他一眼认出,这是陈家小子的手。

滔天的恐惧、愧疚、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老师傅、高老哥、陈小哥,全队尽数困死禁地,近乎全军覆没,唯独他这个留守的闲人活了下来。

陆小子攥紧拳头、眼底泛红,转身就要折返竖井——哪怕拼死,也要回去捞人。

可脚步刚抬,周身温度骤然散尽。

方才逃离的荒槐土坪上,静静蹲着一道通体血红的人影。

纹丝不动。

那人双目空洞漆黑,毫无神采,死死锁定他的背影。周身萦绕着淡却窒息的血祭煞气,无声无息,比任何嘶吼都骇人。

好在他自幼随长辈踏遍荒山野岭、见惯禁忌异象,心性远超常人,勉强还能稳住几分心神。

禁地铁律:凶煞不妄动,反噬皆人妄;古物不惹祸,祸事皆人招。

所有禁地怪事,从无凭空作祟,皆是活人妄为、触犯古俗、扰动封印的报应。

他强压恐惧缓缓后退,反手摸出腰间祖传槐灰镇煞短刃。

此刃经百年槐灰淬炼、古井水浸泡,专克荆楚血祭煞气、化解古俗诅咒,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只要凶物敢动,他便近身破煞、拼死搏命。

下一秒,蹲伏的血色身影,缓缓站直身躯。

陆小子瞳孔骤缩,头皮彻底炸裂。

这不是煞气虚影,不是普通阴邪。

这是一具上古血祭残尸。

通体表皮尽数剥落,血肉肌理外露,虬结经脉清晰可怖,浑身覆着千年暗沉血痂,湿冷黏腻。躯体残破至极,却依旧直立□□、四肢有力,周身煞气凝如实质,压得人胸闷窒息、呼吸困难。

他在陆家手札上看到过:有一种上古殉祭之地,献祭者怨气不散,经煞气滋养,褪去凡躯表皮,化为血祭残尸镇守地底,不腐不灭、不惧寻常法器,是禁地守地凶煞。

妈的,什么百年难见的怪事,竟都让他们碰上了!

未等他想到脱身之法,残尸身形骤然一闪。裹挟漫天腥冷煞气,弓身直扑而来!

瞬息之间,血肉模糊的尸面近在咫尺,千年腐朽腥甜的祭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他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陆小子顺势后仰倒地,手中短刃全力刺出!

刃身笔直精准,尽数没入残尸胸膛!

腥黑血浆喷溅满地,残尸连连后退、躯体震颤,却半点不曾溃散,煞气依旧凛冽,直立不倒。

陆小子心底巨骇,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寻常阴邪遇槐灰镇器必散,可这具残尸是古祭格局滋养的本体凶物,寻常法器根本没用。

他即刻蓄力,欲补刀直击凶物核心!

咔嚓——

绝境关头,祖传短刃常年受潮、被煞气侵蚀,刃身直接锈蚀卡死,纹丝不动!

最后的保命底牌,彻底作废。

他当机立断弃刃,抡起刀柄狠狠砸向残尸面门,借势格挡牵制,转身拔腿狂奔。

脑中只剩下唯一生路:古煞畏阳、忌古木,老槐树聚阳镇阴,只要爬上近处古槐,便能借古树阳气阻隔煞气、暂保性命。

可天意弄人,脚下枯槐老藤暗藏土坑,他脚步一绊,重心失衡,重重摔在坚硬树墩上。

整张脸磕在粗糙木茬上,瞬间口鼻溢血,剧痛刺骨,眼前阵阵发黑。

他一掌拍进泥里,心彻底沉底。

这是出门犯黄历了,铁了心要把他埋在这槐墟禁地。

身后阴风骤起,浓稠冰冷的煞气彻底裹住全身,死亡压迫铺天盖地步步逼近.....

也好,他去陪老师傅,高老哥,陈小哥他们。

预想中的致命一击,迟迟未落。

那具可怖的血祭残尸,竟径直从他脊背之上踩踏而过。

血淋淋的脚掌重重落于后背,力道重如磐石,瞬间压得他胸腔剧痛、气血翻涌,喉间腥甜喷涌,几近窒息晕厥。

脚掌踏过的皮肤,瞬间泛起诡异青黑,刺骨奇痒顺着经脉极速蔓延,顷刻侵入血肉肌理。

血槐祭毒?!

传说中的上古血祭独有的无解阴毒,专蚀活人阳气、封禁血脉、蚕食神志,无药可解的剧毒?

瞬息之间,毒性走遍他全身,视线发白朦胧,四肢冰冷麻木,浑身力气飞速流失,意识渐渐涣散。

濒死恍惚间,他余光瞥见身侧荒草里,那只断裂的陈家小子手掌静静躺着。

五指僵硬蜷缩,掌心死死攥着一团褶皱碎物,哪怕骨肉断裂、身死当场,也分毫未松。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神细看——

那是一片残破褶皱、染满暗沉血渍的帛书。

陆小子心头巨震,涣散的神志骤然清醒几分。

陈小哥断臂舍命,从地底拼死带出的禁地核心秘辛,槐墟禁地的真相!

全队葬身这破禁地,这最后一丝线索必须送出去,否则所有人就都白白牺牲了。

就算死,也不能让祖辈传承的文脉,断在自己手里。不能让陈小哥他们白白牺牲。

他咬碎后槽牙,强忍蚀骨剧毒,手脚并用艰难爬行,挪至断手旁。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掰开陈家小子僵硬冰冷的五指,取出染血帛书,死死贴身藏在心口衣襟深处。

做完这一切,耳鸣轰鸣不止,煞气嗡鸣灌满耳畔,眼前彻底蒙上惨白雾障。浑身僵硬冰冷,连睁眼抬手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他曾听老师傅说过,中血槐祭毒者,临终神志尽失、躯体畸变,死状凄惨。此刻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撑住最后一丝清明,不留畸变尸身于山野,不辱四家祖辈名声,把唯一从槐墟禁地带出来的东西带出去。

就在意识彻底溃散、坠入漆黑深渊的前一秒。

那阵死寂里钻出来的骸骨颤鸣,骤然再起。

咯咯……咔咔……

细碎,干涩,贴地游走。

不响不炸,却无孔不入,填满了整座荒山的所有空白。

陆小子残剩的最后一缕清明,瞬间被彻骨的寒意彻底浸透。

方才踩踏他脊背、给他种下祭毒的那具血祭残尸,自始至终一片死寂。

它没有发声。

那此刻地底游出来的声响,又是什么东西?

难道这片槐墟禁地的守地凶煞,从来不止一具?

无边的恐惧不再是心慌,是冰冷的麻木,一点点啃碎掉他最后的心神。

他榨干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牙关死死咬紧,顶着剧毒蔓延的脱力感,艰难抬头。

下一瞬——

后山终年不动的阴影,轰然裂开。

没有风声,没有异动,没有任何预兆。

整片山林的生机,瞬间被彻底抽空。

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枯槐怪脸,无声无息倾覆而出,死死占满他全部视野。

偌大的脸盘全是干裂的老槐纹路,沟壑纵横,像埋葬千年的大地褶皱。正中两道空洞无瞳的漆黑眼窝,深不见底,不怒不狞,没有任何情绪。

那是比凶煞更恐怖的东西。

死亡逼近的最后一瞬,陆小子无力骂娘。

真他妈的点背。

老天爷狠起来,是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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