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岳在同一层多订了一间。两间挨着,有暗格,能听,也能看。
九月十八,岳正庸下衙回府,半路一个叫花子迎面撞来,一封信塞进他手里,转身没进了人堆。他站了片刻,回头张望,街上尽是生面孔。信无落款,只一行字:你的夫人对你有二心,小心你的妻。他回府就把信烧了。他是半分不信,但这事到底在心里留了痕,落了印。
九月廿一日,岳正庸下衙回府,书房案头多了一封信。无落款,只一页纸,写着城南槐树胡同一座小院,他外室母子住的地方。这个秘密,连他心腹管家都不知道。
信尾一行小字:廿三日未时,丰乐楼丙字间,一叙。
那页纸被他就着灯看了三遍:门牌,院墙,几间房,写得清清楚楚。到底会是谁呢?知道他有外室的秘密,还能摸进书房放信的人。他把纸攥了半夜,灯花落了三回。天亮他照旧上朝,眼里都是血丝。
廿三日未时,他如约而至。丰乐楼临河,酉时上客,跑堂的只管上茶,不问客是谁。丙字间里空无一人,窗户开着,桌上只一盏茶,还温着。他走到窗前,到处看了看,这边是一条暗巷。只有一个花子摊坐着。没什么特别,便到桌边坐下,等了一会还不见来人,坐不住了。起身想走,手刚摸到门,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岳大人,这才来,急什么?”
岳正庸猛地转身,瞳孔微缩:“傅将军,你,怎么是你?”
“见到我,很奇怪?”傅景岳边走边摘下头上的斗笠,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岳正庸疾步走到桌边:“你不是在剿匪吗?”
双手按住桌子,凑近压低声:“信是你传给我的?你想干什么?”
傅景岳不急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请大人看场好戏再说事。”
过了一会,隔壁有动静,门响了两回。
傅景岳冲暗卫看了一眼。
暗卫对着岳正庸说:“岳大人,请!”
对面竟是他的夫人和禁军统领赵文扬。他的夫人虽然换作了寻常夫人打扮,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赵文扬从怀里取出一包药,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下在岳正庸茶里。不出两日,他便会暴病而亡。”
岳夫人又惊又怒:“表姐夫,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夫君。”
“西边出了岔子,岳正庸知道得太多,得死。”
她抬起头,声音发紧:
“这些年,我们一直尽心尽力地为您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网开一面?”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家四口能活着。”
赵文扬端起茶,呷了一口。
“你尽心,我知道。”
“可你借赵家的,也不少。”
“没有我赵家,你膝下无子,岳大人怕是早就纳了妾吧。”
岳夫人起身跪倒在赵文扬面前,急急地抓住他的胳膊:“您放心,我们保证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说,只求您放过我夫君,我给您磕头了。”
说完立马对着赵文扬不停磕头。
赵文扬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放心。”
岳夫人仿佛听不见这话,还是不停地磕着头。
赵文扬不耐烦地喝道:“行了,两条路:一起死,或者,他死,你们活。想想你那两个还小的女儿。”
岳夫人抬起头,瞪大眼睛,惊魂未定地看着赵文扬,身体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赵文扬看着这般模样的岳夫人,彻底没了耐心:“你想清楚,三日之内,岳正庸必须死。我等你的消息,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说完便一甩袖子起身,出门去了。
过了半晌,岳夫人拿着那包药离去。
这边,岳正庸失魂落魄地走到桌边。
傅景岳从袖中取出两本账,搁在桌上,翻到岳家进银那一页。他把其中一本转了个向,推到岳正庸面前,指尖压在四千两那一笔上;另一本阖着,压在自己手边。
岳正庸盯着那一页,没有伸手,看了许久。
傅景岳不催,由他看。
“信,确实是我放的。”
“想活还是想死?”
岳正庸眼里有了希冀:“你能救我。”
“能。”
岳正庸忙问:“有什么条件?你想要我做什么?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岳大人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岳正庸站起来,来回踱步,思索半天,最终下定决心:“好,我可以答应你,给你想要的,但你也要答应我,城南槐树胡同的女人和小孩,你先送他们走,要保证我们都性命无忧。”
傅景岳看了他一眼。
“依你。”
一切谈妥后,傅景岳转身从窗户离去,路过暗巷,往花子碗里放了点碎银子。
岳正庸又坐了半晌,起身拉开门。
出了丰乐楼,一阵冷风猝然袭来,吹在身上,寒意刺骨。
岳正庸这晚没怎么睡,第二日起得比上朝还早,寅时未尽便起了。
窗纸墨黑,院里没有一点动静。他睁着眼挨到天色发灰,起身梳洗,把书案上积下的公文归拢捆好,搁上架子最高一层。
案上空了,只余一方砚,一盏冷茶。
他又从案屉深处取出一封信,就着烛火点了,看它烧透,灰烬拨进盆里。
铜镜里的人气色很好,不像有病。他看了两眼,掩上了镜衣。
天亮,遣人往户部递了帖子:偶感风寒,告假一日。
负手立在院中。秋深了,海棠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落下两三片。他站了半晌,直到夫人隔着窗唤他用饭。
下人们私下议论,老爷晨起还立在院里看天,不像病了的样子。议论归议论,没有人敢多问。
早饭摆上来,比年节还丰盛。八宝鸭、糟鹅掌、清脍鲈鱼,另有一道蜜炙火方。夫人袖口挽着,指上沾着白面。灶上的事,她十年没沾过手了,今日这一身也是特意装扮过的。
“老爷趁热吃。”
岳正庸动了筷,每样都尝,吃得慢,吃得干净。他又给两个女儿各夹了一筷子鸭肉,看着她们吃下去。
今日夫人让两个女儿挨着爹爹坐。大的十岁,小的六岁。
大女儿扒着饭,抬起头:“爹爹今日不去衙门?”
“爹爹告了假,今日什么都不做,就专门陪你们。”
小女儿把自己碟里的酥饼掰了一半,踮脚搁进爹爹碗里:“爹爹吃。”
那酥饼是城南果子铺的。从前他下值路过,隔三差五买两块。今日桌上摆了四匣。
晌午,岳夫人把绣架搬到书房廊下。绣绷上是他秋天换的里衣,赶着缝。两个女儿在院里扑蝶、踢毽子,笑声一阵接一阵。
小女儿把毽子踢进了廊下,他拾起来,掂了掂,抬脚踢回去。毽子飞过半个院子,两个孩子追着笑作一团。他替小女儿擦了擦额头的汗。
两个女儿缠了他一晌午,一个要骑大马,一个要翻花绳,他都依了。
女儿都午憩去了。
岳正庸坐在檐下,什么也不做,只看着夫人忙活。
岳夫人放下针线,让丫鬟把他入冬的裘取出来,抖开,比在他背上量了量。量完,收起,接着缝。
下午女儿们来到院子里,见到父亲还在,格外高兴。
小女儿追一只粉蝶追到墙根,蝶飞过墙头去了。他望着那堵墙,望了好一阵。
日头偏西,他起身进了书房,从箱底取出一支旧笔。笔杆磨得发亮,是他会试那年使的。藏了许多年,搬了三回家,都没有丢。
他把笔放进大女儿手心里,替她把指头一根根合拢,攥紧。
“收好。”
大女儿捧着笔,不明所以,只顾欢喜。
他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看完这个看那个,没再说话。
“外头风凉了,回屋吧。”岳夫人收了绣绷。
掌灯时分,大女儿拿着那支新得的笔,趴在案上描了一页红。他坐在旁边看,看完了整页。
岳夫人亲自把两个女儿哄睡,在窗外站了片刻,才回房去。
二更的梆子敲过,廊下小炉上还煨着参茶,咕嘟声压得很低。参是上好的老参,她亲手切的片。她守在炉边,添水,撇沫,掐着时辰。
他披衣坐在床沿,没有睡。窗外的更声,一声比一声近。
门开了。她端着托盘进来,把白瓷盏搁在床前小几上,底下衬着碟,碟边并排两块酥饼。
盏放得很稳,几上没有一点声息。
“炖了一夜,趁热喝了,好生睡。”
灯花爆了一声。
岳正庸看那盏茶。茶汤色深,热气一缕一缕往上走。他又抬眼看她。
她也正看他,看了片刻,伸手替他把灯芯挑亮了些。
他伸手接过盏,掌心贴着盏壁,很烫。他吹了吹。
她的目光跟着盏沿走,从抬手到落盏,没有移开过。
他就着灯光,一饮而尽。一口,没有停。
搁盏,盏底朝天。
“你也歇。”
岳夫人收了盏碟,一件一件摆回提盒,动作很慢,很稳。出门时,替他掩上了门。
门外,她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远了。
他吹了灯,如常歇下,呼吸匀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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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三日期限,一盏参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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