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天山上,玉鉴琼田万顷。
日月蒙蔽在天河之中,倒映下玉树新芝,顺琼枝向前,是高耸入云的八千级阶。
原先风疏云清,如今竟陡然生出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架势。
远处赫然立着一排排神仙,彩袖纷飞,皎白冰阶掩映下,她们的双手皆被白练所束缚,再无仙力。
**之上,石阶尽头,一团黑雾搅乱此处风景。
那人浑身透着黑气,几近没了人形。
它沉默地睥睨着脚下成列的神仙,忽地朝前倾身,猛地一呕,吐出个血色的玉石来。
玉石朝下滚,落在了地上。
那黑雾口中喃喃,银镜一般的地面上赫然冒出了个火红的大坑。
“开始吧。”它抬起手。
一旁的女人恭敬地走上前,身前飘着个不小的玉匣。
“第一位,周同奚。”
玉匣随她话音落下,飘到一旁去,等待另一个女人的动作。
那人并未动弹。
“啧。”
那团黑雾不悦地皱着眉,它耐心显然有限,它道:
“颜临,你的明渊里,可不止只有这些明镜。”
名唤颜临的女人这才有了神色,她惊道:“你要我亲手毁了…毁了她们所有人的明镜?”
“我不想留有后顾之忧。”黑雾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言语间暗含威胁。
“你这是赶尽杀绝,”颜临一摆手,背对着它道,“明镜这东西,根本不可能完全被销毁,即便是我,也办不到。”
“你太执拗了。”女子这时候发话,她作势要拔剑,“既然你毫无用处,那留你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这世间其他人的明镜,这千年仙韵的明渊,还需要她这个还算有用的仙官来管,我要留她一命,”那人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缓缓起身,缓步走到颜临身旁,这才开口道:“我并不是要杀所有人。”
“你也看到了,天山的秩序需要维持,我也只是在处理私人恩怨。”它将手搭上颜临的肩,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你仔细瞧瞧这些人,是不都曾经谩骂、诋毁过我,想要我灰飞烟灭?”
“保护明镜,是我的职责所在。”颜临仍旧不从,那双碧玉般的眼睛快要失去光泽。
“讲话前先替你的知音、师长、同僚、信徒们考虑清楚吧,她们的命都悬在你身上。”它此刻没了耐心,渐渐敛起了笑容。
“你!”颜临大怒,转身欲挣脱,却被它单手给按在原处,无法动弹。
“我想这周同奚定是你的至交好友吧,我给你一个留下她的机会,只需要销毁其他这些人的明镜,你便可以接着回到你的明渊,天下也会井然。”它此刻闭上了眼睛。
“此一去,再没人可以同我作对。”它冷下脸,催促似的对颜临说,“动手,否则她们都活不了。”
颜临静静地伫立在银汉白玉的雕栏边,还想说什么。
忽地,一缕飘逸的仙风掠过她的脸庞,翻飞起皎白的衣袂,碧空之中突然飘来一片玉兰花瓣,停在她耳畔,留下一句——
“见机行事。”
颜临忽然想通了,喃喃道:“若你言而有信,只管放我回明渊,今后一切,与我无关。”
“我当然一诺千金。”它调笑道。
颜临直着眼睛,手中紧攥着周同奚的明镜,她三指一捏,明镜当即化作齑粉,顺着风飘向天边。
“她不是我的什么至交好友,我遵守约定,只销毁这些,你放我回明渊。”颜临冷声道。
黑雾见她此般举动,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回明渊做什么,追随我吧!幽冥之间不可以面示人的恶鬼们,显露出你们绝世的容颜,这世间万物都属于你们!”
“够了!”颜临难以忍受这种身体和心里并驰着的痛苦,她厉声尖叫,双手捧起箱子来,全身的气力全部拢聚到了双手出,她将箱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声巨响后,接续不断传来珠玉碎裂的声音,明镜全数碎裂。
颜临颤抖着伸出双手,掌心因剧烈的冲击而皮开肉绽,鲜血涌出。
此刻,就在神仙的一旁,无数幽气沿着地下火红的窟窿冒出,一丝一缕,在雪白的殿前拢聚成一个面目狰狞的庞然大物。
它形如恶兽,晦气至极,流露着一股接着一股让人恶心的气息,喷薄在所有人面门前。
黑雾将手再度搭在颜临的肩上,邪笑道,“我虽不能杀人,却能同化你。”
“被它吞噬吧。”黑雾一掌飞出。
颜临尚不及躲避,那一掌力道极大,她重重地砸在玉栏上,随着那段被砸断的玉栏一齐向下坠去。
“时候不早了,温涯辛,也让她们下去吧。”黑雾声色低沉地说道。
“是。”
这就是天山一事。
至于后来,颜临是否还活着,这些便都不得知了。
那凶煞处理了这些神仙,却独独忘记了一位——碎玉洁兰。
那位神仙担得起这四个字,独自提着那把千载独步的剑,在镜湖之上和凶煞大战了三天三夜,将天山掀了个天涛地浪。
恶鬼被她打入湖中,最后被东曦、月华两位神君封于天山之下。
“唉……”谢元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卷轴,对榻上的人说道:“神君,日日夜夜地听我念这同一个故事,心里会不舒服吧……”
“我心中难受,与这无关。”严嵘瘫坐在榻上,听完谢元的话,将身子支在一旁的小桌上,他似乎很头疼,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籍山的那几位老神仙,还没把事变后的仙君神君名单理出来吗?”严嵘问道,诸如此类的话,他每日都在问。
“还没有,神君。”谢元侍立在侧,答道,“不过今日她们让我带话来,说落入火坑的神君,有一部分明镜仍有余息,不曾破损。”
“怎么可能,那日……”严嵘凝视远处香炉生烟,缕缕青丝扰得他思绪万千,他沉声道,“对啊,那日事实究竟如何,怎能光凭这书的一面之词。”
“我先前就查了,事发那天,月华并不在场,而是留宿在药仙馆,药仙馆是玉兰花神一手建造,仙力馥郁,确有月华之力的气息存在,不能有假。”严嵘喃喃道。
“况且那撰书者,定要仙力相当,否则她怎么能躲过凶煞的眼睛?”严嵘道,“仙力在此境的神君根本是凤毛麟角。”
“那几位老神仙都发现谁了?”
“回神君,很多,还包括了回临那三位。”
严嵘颔首——
天山之事发生后,回临六贤之中,两位神仙下山,一位神仙牺牲,一位神仙被俘,一位神仙不知所踪,还有一个——
江清月。
忤逆先君,掉入镜湖被那刺骨的冷水给冻住了。
可以称得上分崩离析。
他突然想起来,前代掌管月华之力的耀月真君——温慎之曾叮嘱过他一件事——回临,有一团不曾污染的神力,得此神力,便可打开传闻中的“涤尘六屏”,与凶煞一战。
只是凶煞如今安稳地被封在山下,似乎也不急于唤回回临那六位神仙。
……
“神君,不好了!”紧闭的大门忽然被狠狠地砸了几响。
“说!”严嵘被响动一惊,当即从榻上弹起,“是我兄长的讯息吗?”
“不……不是。”来的侍卫颤抖地说道,“是山门!”
“山门怎么了,不是来年才开吗?”严嵘一听到山门,便更紧张了些,焦急地催促他接着说。
“今天有侍卫巡逻,就在门边,发……发现了一个洞!”他战战兢兢地道,“山底……空了!”
神君闻言,两眼一抹黑,险些晕倒在地,一旁谢元眼不急手不快,还是堪堪卡住神君的大臂,让他得以站定。
“随我下山,我们去找回临那几位神君。”严嵘发话道。
又是一阵疾风,一位小仙传信过来:“禀神君,江清月刚刚解冻,已与月华神君会面。”
“她在哪?”严嵘问道。
“就在湖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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