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正是巳时,几个人都挪了小凳子,坐在小院里懒洋洋地晒太阳。
温嗣月仰面,秋日的日光缓和了不少,她眯着眼。沈折迟站在她身后,倚着门框,看小柿子一个人在院子荡着她给绑上的秋千。
“你还挺会养小孩。”温嗣月笑着打趣她,“柿子,你过来。”
小鬼见有人喊她,从秋千上跳下来,一蹦一跳地便朝温嗣月扑过去,沈折迟给她扎的两根小辫子随着她的蹦跳也在空里欢乐地扑腾着,小孩扑倒在温嗣月的怀里。
“你是哪里来的?”温嗣月捧着她的脸问。
“我不记得了……”小孩表情显得忧郁而难过。
温嗣月不打算追问了,她最受不了小孩的那双眼睛,黑曜石似的,内里也全是干净透亮,温嗣月想着。
她把小孩的衣裳整理了下,拍拍她的背,对她说:“没事,好孩子,去玩吧。”
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就算真是什么坏人安排进来的,除了会扒她衣服之外,也没别的能耐了。
她刚打算闭着眼睛再好好地让阳光烤烤骨头,便被身后站着的人轻拍了肩膀。
“怎么了?”她仰起头,乘着日光问沈折迟,又被不甚强烈的光刺着眼睛,偏头眯住了双眼。
温嗣月脸上亮晶晶的,像是平静湖面上跳动的金子。沈折迟拍她肩头的手悬在了半空,她竟忽的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就这样端视着面前这个……漂亮的人。
她偏头,感叹道:“深秋时节,居然有白紫相间的玉簪花开。”
白紫色的玉簪花,那是不知春和严嵘的暗语,温涯辛下山了……
温嗣月努力地回想起前些天的事,严嵘现在已经去找温涯辛了,不知春也没在此处。
温嗣月要保沈折迟周全,不想将山下的人牵扯进山上这些破事之中,哪怕她长得着实和水镜中的女人相像,几乎没有分别,名字也一样。
但她还是做不到将两人混为一谈。
她于是搪塞说:“估计是你我都大病新愈,花神姐姐高兴得紧吧。”
沈折迟不想搭理她。
这人自从和自己结识,说的话还没睡的觉多,偏偏一半还都是些废话。
“温嗣月,沈折迟,快来收拾收拾行囊,咱们今日便出发!”屋里谢千安喊着,她似乎闲不住,沈折迟自从醒来,便几乎没见过谢千安休息,她总感觉不到累。
宁舟给她托付了任务,她便又斗志昂扬地着手了。
沈折迟听完她的话,低头问温嗣月:“谁说我要与你一同的了?”
“噢,那好吧。”温嗣月眯着眼,惬意地回应她,似乎满不在乎,“不过,你知道接下来要去哪找明镜吗?”
“不知道。”沈折迟如实回答她,“你知道明镜该去哪找?”
“散落人间的,那就慢慢找,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应该去‘明渊’的。”
沈折迟眨了几下眼睛,细细地思索着这个词,自己并无印象,便问:“你知道明渊在什么地方?”
“我只知道它夹在两山之间,具体的……也不甚清楚。”她讪讪地说,“但你需要我!”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她睁开眼睛,沈折迟透过她浅金色的漂亮眼眸,像两颗圆月泛着浅浅的光华的眼睛里,看出了一股骗小孩的本事。
温嗣月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方沈折迟的脸比划道:“我一人,便是一份力,加上千安和小柿子……”
说着,手型变成了“三”,她笑嘻嘻地冲沈折迟舞动着手:“便是三份了。”
沈折迟还没反应过来,温嗣月便已经缩回了手,沈折迟看着温嗣月走进门的身影,仿佛温嗣月已经笃定沈折迟会和她一同不可了。
山间潮湿,秋里的正午却正暖和,几人散步似地赶路。
柿子本就是个半大点的孩子,山间小径热闹非凡,时不时窜出来个鸟雀蝴蝶什么的,都会吸引小孩的注意,谢千安便走在前头,跟着小孩生怕她哪里磕到碰到。
“真把她当自家孩子了。”沈折迟和温嗣月两个老弱病残走在后面,温嗣月看着前面欢腾的二人,说了这么一句。
“我记得有人给她送了好多内息。”温嗣月拨开眼前挡路的树杈,让沈折迟走在自己前面,边打趣着说道,她突然想起温涯辛,“啧”了一声,想到自己的命和面前这人挂钩,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于是接着开口道,“你好像很喜欢玉兰花。”
前面人停下了脚步,温嗣月看到后便得逞似的一笑,沈折迟在等她。
“你的剑穗和发带,似乎都是这个样式的。”她接着说,虽然这种一看便知的事情说出口显得很蠢,但要确定眼前这个沈折迟和自己要找的人的关系,温嗣月不得不问。
“我喜欢玉兰。”她见温嗣月跟上了,没给她接话的机会,问道,“我们去哪?”
“我听说离这不远的文水湖,湖光山色,风景甚好,还有一传说之中的名器,去瞧瞧?”温嗣月虽是问她,但沈折迟既然已经跟着自己下了山,那干脆自己就好好护着她,起码比让她独自漂泊安稳些。
沈折迟没说话,锦颜城是锦州最繁华的地方,她确实打算先入锦城。
温嗣月心中有股说不上来的高兴,心道:领好沈常枝,她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和前面嬉闹的两人相比,后面这两人仿佛是坠入冰窖之中,温嗣月本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这沈折迟更难搭上话,若是听到不满意的,她甚至懒得给个眼色。
见她这般难相处,温嗣月干脆把头往旁边一拧,开始思索起来——
镜中的沈折迟说,二人见面以玉兰花为引,现在玉兰花和沈折迟都在这了,她却似乎什么都忘了。温嗣月口袋之中的两三枚明镜碎片,不出意外就是沈折迟的没错了。
温嗣月说着,摸了两把自己的衣袖,想把这掏出来给沈折迟看一眼。
看着面前这个笔挺而瘦削的背影,温嗣月又犹豫了几分,她深知,若是自己这一举动,将山下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那她真是该死。
于是她下定主意,一定在自己有十成把握确定眼前人就是天山上的那神仙之后,再做打算。
温涯辛交给她的事,是让她保护好面前这个姑娘,那她只消做到便没事了。
“等我取到水如天,有保护她周全的把握再虑其它。”温嗣月心道,她对自己的想法极满意,若她此刻像狸奴一般有条毛绒的大尾巴,一定是立得笔直。
兴许是她太过得意忘形,干脆直接闭着眼走路,果不其然,她脚下一绊,踩了空,就要摔了。
沈折迟听到后面的响动,右手将人逐玉横在温嗣月腰前,拦住了她向下的动作,温嗣月这才没沿着石阶滚下山。
温嗣月刚才思索得太过专注,竟不知道看路,光跟着沈折迟走,险些摔了,她越过沈折迟横在她腰前的剑,直接抱着人的胳膊,将自己贴在她身上。
“抱歉……”她晃了几下,才算是站定。
“看路。”沈折迟伸手拉着她的手腕,思忖不过一眨眼,便将温嗣月的手拉住,她一抬手,温嗣月的手也随之到了她眼前,“一起走,不会摔。”
温嗣月感觉手腕凉了一截,低头看,沈折迟的手正附在自己掌心,后来下山的所有路途,两人都再没说过一句话,温嗣月专注地看着天边、地下,就是不敢往旁边瞥一眼。
待四人到了山下,走到平坦的地方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红得浓郁而滚烫,沉重的身体被群山堪堪拖住,才不至于直接掉下去。
“前面有家客栈。”谢千安领着蹦跶在最前面的小柿子停住了脚,她指着昏沉的天色下两颗幽红的灯笼,回头冲两人喊。
“天色不早了,到城里还早,不如我们今晚在这歇一歇,明日早起再赶路,如何?”谢千安问起两人的意见。
“行。”温嗣月点了点头,她也走累了,倒不是路途遥远,只是下了山,沈折迟也没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点,她花了几乎一半的力气,才没分神到沈折迟身上,现在几乎没什么劲了。
谢千安没等后面的两人,加快了步子去找柿子,拉着柿子的手,走进了店门。
温嗣月刚打算跟上,便被沈折迟扯了下手,于是停下了脚步,有些不解:“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么个荒郊野岭,出现一座没什么声响和光亮的店,有些奇怪?”沈折迟站定,言语中带了点担忧。
沈折迟在门口踌躇是否要进去,门内,谢千安催促的声音响起:“你们俩——快点啊!”
“是有些奇怪。”温嗣月说着,却抓住了沈折迟的手,轻轻提起,而后顺理成章地抚成平坦状,手心挨着手心,一截银丝顺着她的手流向沈折迟的手,“这样,就可以了。”
沈折迟看着那股银色攀上自己的手腕,皱了下眉头,问:“这是什么?”
“银虹咒。”她收了手,见沈折迟没有打断她,满意地说:“只要你大喊一声我的名字,我就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
温嗣月心道:这山下虽不能用些打打杀杀的法术,她这古书里学到的咒术却是一点没忘,现在也派上了点用场。
但温嗣月却没将正确的用法告诉沈折迟,大喊一声自然是不需要的,只要沈折迟有危险,温嗣月总是可以感受到的,她只是想看,这样一块冷冰冰的冰块,有没有大声喊出“温嗣月”三个字的时候。
“不给她俩绑吗?”沈折迟抬手,细细端详着手腕处的银光流转。
“进去再说吧。”温嗣月打着幌,她只是想趁着这机会将自己同沈折迟绑在一起,省得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再跑掉了。
安抚了沈折迟的疑神疑鬼,两人才进了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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