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趴了一下午,谢千安不仅头晕眼花,更渴极了。
地窖里漆黑一片,谢千安伸手,别说五指能不能看见,她甚至不知道这该死的地方究竟有多大,她一直到现在,都还是什么都没想明白:吃饭遇到了旧相识,得知了旧相识和曾经的同事关系非同一般,被一个莫名又陌生的女子碰瓷,白挨了顿打还被关起来了……
“就她那劲儿,哪里需要我来充当什么救命恩人……”谢千安骂骂咧咧地翻身,手撑着身子,靠到最近的一面墙上,“本来想反手压倒她,竟然直接被她提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个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温嗣月,被叫作是天山第一的废柴,谢千安也没料到,自己今天成了这柴中之柴。
她更关心这鬼地方沾了自己一身土,加上她现在仍是被砸得头晕眼花,连起身都有些费劲,干脆靠着墙接着睡。
就温嗣月折腾的这段工夫里,沈折迟一摸衣摆,虽仍是半干,但和刚才相比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而温嗣月到现在都未出现,她不免有些担心。
“这多灾多难的家伙,不会又遇到什么事了吧……”她有些担心,干脆也指尖亮着束月白光,扎进了黑暗之中。
沈折迟比温嗣月灵敏点,刚进了林子里,就闻到了那股子怪味儿,她用着和温嗣月一样的方法,闭眼凝神。
再一睁眼,沈折迟便向着那怪味的来源走去,很快,她发现了那处幽黑的洞口,以及一旁和温嗣月身段相似的纤长银痕。
抬手轻触那道痕迹,熟悉的内息涌入,是温嗣月留下的。
她几乎是没犹豫,直截探了进去,举着左手,正对着前方的漆黑,她发现那漆黑好像是没有边界的,而腥味也在不断地加深,她尽量朝着中间走,以避免碰到那讨人厌的黏液。
起初洞口是狭窄的,沈折迟高,有时不免躬身,不知这么弯腰走了多久,她才能有了起身的机会,而前方的水声和腥气也明显比刚进来时厚重了些。
“这地方着实古怪…也难怪温嗣月忍不住进来。”沈折迟感慨着向前,约莫又走了三五里路,她先是听见水从高处跌落的声音,震得她耳朵有些疼,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耐的血腥味,她将手放在胸口抚了两下,这才算是克制了想呕吐的**。
那是一个小水潭,并未联通文水湖,便是一摊死水了,潭面飘着两三颗人头。
沈折迟找来跟木头,将那头拨到离她最近的一侧,发现那人竟是被一刀分开头和身子的,而和她一起飘过来的头,则抓、咬、撕皆有,表情痛苦狰狞,死时大概比前一位难受得多。
沈折迟不想细究,这里既然已是一个活物都没出现,想必温嗣月应该仍在前方,她接着向前,看清了臭味来源——
是一堆尸体,有的已经成白骨了,而有的却还能大致看出生前的模样来。
沈折迟将光亮凑近他们,她惊奇地发现,面前这些已逝的人,身上着着一色的青白衣。
沈折迟认识,这是青枫派的弟子统一的服饰,而文水湖,似乎并非青枫派管辖,而是乘锋楼之地,这其间有什么,沈折迟便也不得知了。
水声和腥气已过,而温嗣月却迟迟未出现,沈折迟思量是否还要往前。
突然,一声爆响打断了她。
后方,一阵滔天的巨浪袭来,竟是那摊血红的水,像是活过来一般,朝着沈折迟扑来,似乎要将她吞噬,拖入水潭。
就那一瞬间,沈折迟指尖一劈,周遭岩石上都落下星星点灯的微光,整个洞穴在此时灯火通明。
她拔出了人逐玉,一练细长的银光因洞穴微光而流转银辉。
她一转手腕,举起长剑,左手两指并作匕首状,划过细长宝剑。
登时,剑身聚起银白的光华,裹挟着一股又她体内而出的气,一剑破开了那铺天盖地袭来的赤血,给自己劈出了一条路。
这是洛水剑的第二式——
蔽月。
沈折迟颤抖着手,望向那极寒的人逐玉,竟在细长剑身处结了一层血色的霜,而刚才那声势浩大的赤潮,竟让她一剑冻作两侧对称的冰峰。
沈折迟长出一口气,突然,一波又起,竟又从潭中跃出几个人来,沈折迟认得,那是适才切口平整的尸体的同伙。
他们竟长相相似,方才死的,现在又新冒出来,就像这血水一般——从左侧墙壁上的洞口流出的分明是文水湖里至纯至清的湖水,到了这潭中顿时血红。
沈折迟本以为这是血液染红的,现在看来,其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知饥渴地吸食着纯洁的湖水,洞口又在源源不断地向外供给着,养出来了一窝长相猥琐、面露凶色的东西。
他们看似像人,沈折迟在退后时注意到,那四肢竟都是鸟类所特有的,鸟爪翅膀,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人感到不适。
第一只扑上来的,叫沈折迟一剑劈断了脖子,她仰身,顺路滑到几只的身后,回身掠过,人头随即落地,干净利落。
但那东西似乎杀不完,沈折迟边砍边朝潭边退,这东西游魂似的缠着人逐玉,很快,潭边便尽数堆满了这些怪物。
就在沈折迟以为终于将它们消灭殆尽时,潭中又扑出来了新的一批,离她不过一拳,从后包围着她。
沈折迟看准了一旁的冰峰,顺着那冻结的赤潮飞身而上,再纵身跃下,人逐玉寒光一现,沈折迟踏着其中一只的卸了力的脑袋,突出了怪物们的包围。
可惜情况似乎比这更糟,怪物越来越多,先不说沈折迟是否杀得尽,她来时那本不大的洞口就要被堵完了。
思量之际,一道寒光迎面而来。
狂风骤雨般地从她身边掠过,那力道似乎能掀翻整个洞穴,可离沈折迟最近的时候,却并未触碰到她一点,只有她随风掀起的衣袖,让她切身感受到那强劲的力道不是假的。
她身旁源源不断向外淌水的那个洞,连带着淌出的水,一齐被冰冻住了。
沈折迟有些惊讶,视线沿着那股劲儿追去,不远处的微光里,赫然闪烁着一个笔挺而纤长的人影。
还未等那人走出黑暗,沈折迟便先行走上前,她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我来得似乎正好。”她没动,一只手背在身后,丝毫没有急迫之意,另一只手抬着,两指并作刀,手里捏着的,沈折迟分明瞧见,那是……
一根草。
“洛水剑,回雪?”沈折迟凝视着那根草,草尖处寒霜乍现,喃喃道,“你怎么会……”
转而望向温嗣月,她脸上带着一闪而过的张扬,继而消失不见,恢复了典雅端庄的常态。
就在那一瞬间,沈折迟仿若看到了大相径庭的两人,都只融入在一具身体之内。
“你我之间,好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沈折迟目光涣散,声音极小地说。
温嗣月听见了,她浅笑一下,神色自若地向前,离沈折迟越来越近,直到沈折迟有想退后的动作时,她这才停下:“那是最好的,看来我绑的这银虹咒是不错,我们更好发展些东西了。”
沈折迟闻言,看了她一眼,问道:“发展什么?”
她这么一问,温嗣月也着实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了句昏话罢了,连忙摆手,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眼神却是不敢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讪笑道:“走吧,走吧……”
倏尔,那冻着的洞口再次迸裂出晶莹湖水,与此同时,一只鸟爪似的手抓住了温嗣月的衣摆,温嗣月素净的衣服上登时出了鲜红的一印。
“快走!”温嗣月一脚将那怪物踢回水中,回身飞快拉住了沈折迟的手,两人狼狈不堪地由原路奔出,直到到了离出口较近的那段狭窄路时才停下,怪物过不来。
通道狭窄,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着,方才为了断后,温嗣月一掌将沈折迟推到了自己前方,也不知她是否故意扣住了沈折迟的手,松开时,指节还蹭到了沈折迟的掌心。
见前面的人顿足,温嗣月双手搭在沈折迟肩上,向下游走时故意滑到她那双蝴蝶骨处,停下后,这才问道:“怎么了?”
“你和宁舟交手时……为什么不用洛水剑?”沈折迟问她,“想起了什么吗?下次和宁舟交手,应当不会落下风吧……”
温嗣月浅笑一声,缓缓开口道:“是位故人教给我的,后面的几式,你想学吗?”
话音未落,沈折迟便先开口道:“前面没路了。”
“怎么可能,我们是原路返回的啊。”温嗣月收敛了笑容,却又想起了什么,定睛一看,是那块布满青苔的石头,后方却传开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不断被放大,竟是一幢石墙,以飞快的速度从后方袭来!
“小心!”温嗣月被那石墙抵着不免向前走了半步。沈折迟飞快地反应过来,横起人逐玉,举在两壁之间,人逐玉被压得如同云汉拱桥,堪堪卡着两壁,这才没让两人落得个入画的境地。
沈折迟见那石壁兴许是不会再动弹了,才算松了口气,回身时,却撞在了温嗣月身上,两人紧贴在一块,相近的身高使得沈折迟只得将头搁在温嗣月的颈窝,丝丝气息淌在温嗣月耳尖,她叹了口气,抬眼观察周遭——
两堵石墙并在一起,加上本就狭长的通道,活成了个四方的盒,地方不足两尺,人逐玉堪堪能抵挡一小阵,还是得快些想办法离开。
“离我近些。”温嗣月的手从沈折迟和石墙之间的罅隙间穿过,轻而易举地揽过沈折迟的腰,她想起不知从哪看到的一个词——不盈一握,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感受到自己被略强势地揽着,沈折迟想逃,但刚向后便堵在了石墙边。
“别动。”温嗣月揽在沈折迟腰后的手安抚性地拍了两下,继而,她另一只手向上,在黑暗之中摸上那黏腻的石墙。
她在黑暗中闭起眼睛,感受冰冷而坚硬的石头,回忆进入洞穴时看到青苔的光景。
她也不是一定确定的,但是她总觉得自己是正确的。
终于,在湿滑的石壁上游走了几个来回后,指尖前行受到了些许阻力,她找到了那块干燥的石头。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令她欣喜的是,石块是活的,与此同时,两边的石墙也躁动不安地向中间拼命挤。
温嗣月一路带进来的那根草,此刻也发挥了它最后的用处,她气息一凝,那根草从一端开始下起了霜,霜雪顺草而上,而后结成了一根尖利无比的棍子,她飞快地将草棍打横抵在石墙上。
沈折迟在同一时间拔下了人逐玉,两人完成了一次默契地交换,而后,底部石板像是被抽开了一般,两人一同在石壁契合前坠落了一个无尽的深渊之中。
周身尽是尖锐的岩石,沈折迟的脑袋在极速地下落过程中磕到了一角,她登时有些恍惚,此时,一只有力的手拢住了她,她整个人被拉得贴近了对方,而后面她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了,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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