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嗣月笑意盈盈,自己全然不曾发觉。
沈折迟不由得愣住,只觉得天上星疏,竟是因都被那女人摘来盛进自己一双金眸之中了。
女人手中霜色的光亮流转,倒映在沈折迟眼中,随女人呼吸闪烁,一如海上明月。
沈折迟觉着奇怪——
她分明听见,自己此刻的心,如擂鼓响彻,心尖新燕不堪抖动,惊飞又落羽。
“好久不见。”
温嗣月缓步走下白玉桥,缓缓地向沈折迟伸出手。
“几天未见而已,不是许久。”沈折迟残存的一丝理智纠正温嗣月,手却鬼使神差地搭了上去。
“有受伤吗?”温嗣月开口第二句,关心起自己虽还不是很熟,却已被强绑婚契的“爱人”。
“没有,我故意被抓的。”沈折迟摇了摇头,却不知眼神该往哪放,只顾闷头跟温嗣月走。
“嗯?”温嗣月配合地发出疑惑惊叹的声音,偏头去看沈折迟的眼睛。
感受到温嗣月眼中炽热,沈折迟猛地抬起头遥望远方,解释道:“那花瓣的把式只有我和任姨会,我收到的那个是幻象,已经消失了。”
“所以……你只是单纯想知道,是谁想骗你?”温嗣月替她补充道,面上又拧作一团,“太冒险了,对吗?”
沈折迟没说话,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直接转头对温嗣月道:
“先入城者胜。”
接着便一跃消失在黑暗中。
温嗣月盯着她消失的背影,勾起一弯笑,也乘着月光走。
她一直紧紧地跟在沈折迟身后,任凭沈折迟怎么甩也甩不掉她。
“怎么样?”
沈折迟到了城边楼下,抱着臂瞧身旁轻喘着气的温嗣月。
“我很喜欢。”温嗣月听见对方说话,丝毫没有犹豫地回答了。
她是真累了,手背拂去下颌悬着的汗珠,晶莹被移到手背去——
沈折迟轻功很好,她险些有些跟不上。
“我还没说完。”沈折迟眯起眼睛,被她这样子逗笑了。
温嗣月见她笑了,心里也高兴,也跟着笑起来,只一下便突然收住,她忽然急促又郑重:“因为是你,不论是什么,我都会喜欢。”
“不因那东西本身,只是因你,欢欣便不知从哪来到了我身边。”她添道。
沈折迟的笑僵在脸上:“我不懂你。”
温嗣月闻言莞尔:“那又如何,我本就是个多情的人,剪不断、烧不尽,你尽管拿去戏耍便是了。”
沈折迟听不下去,转身自顾自走进城去。
方才还是人,现在已便成了冥顽不灵的朽木,两人都是。
“等等我,”温嗣月小跑着跟上沈折迟,“你刚走,城里就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病。”
“病?”沈折迟停下脚步,转身疑惑地看着温嗣月,“什么症状、有无传染?”
“像恶疾一样异化,能从皮肤底下渗出钱来,传染……是有的。”温嗣月担心沈折迟不相信这么怪异的事,又添道,“已有近五个人异化,不过我配了解毒的药,再加上回雪,可以遏制住他们异化。”
“回雪?”沈折迟眼睛一亮,“洛水剑的第四式?”
温嗣月点头道:“不记得是谁教的了,剑谱也不在我这。”
她刚说完,沈折迟从袖中掏出一本残破的书卷道:“在我这。”
温嗣月瞅了它一眼,重新抬头时正好和沈折迟的目光对上,两人相视一笑。
“我们……好像真是认识很久了……?”温嗣月感慨道。
她仿佛是为月而生的,每逢月下,便感怀良多。
沈折迟已经料想到温嗣月下一句话是什么了,立刻伸出手指,当即抵在了温嗣月唇边,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后,她又惊恐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走开。
又走反了,沈折迟回过神,她几乎是喊着地道:“好了,几日未见,你接着说点其他的,不重要的东西!”
“我也得了这病,重要吗?”温嗣月平淡地道。
不料,她话音甫落,胳膊忽然被沈折迟一把擒住,又被剥开袖子,铜钱拓印清晰可见。
沈折迟拧眉,下定决心道:“务必除尽才好。”
温嗣月原本视线也和沈折迟一同望向自己胳膊处的红印,此刻却将视线缓缓地移向对方,说道:“我们遇到了个开药铺的姑娘,她后院里有足三十五个人,又听她说十几年前便有这病了,当时被除尽,现在又卷土重来,还有近些年常有人喝过柳酒之后便消失不见的。”
“疼吗?”
沈折迟听见女人言语,却只顾着轻轻抚上那点红印,像是感受到了藏在皮肉之下的坚硬。
“我觉得你有个异于常人的点,”温嗣月一脸认真,方才动情的模样收敛不见,感叹道,“你居然这么容易就接受新鲜东西,我原以为你会害怕。”
“不新,我见过。”
沈折迟淡定地道。
温嗣月闻言一愣。
平日里,她的双眼总是因笑得温柔而攒出花,静静地躺在眼尾,而今却圆溜溜地盯着沈折迟看。
她思索没半刻,这才想起来,毕竟是清林堂,见过应该很正常。
“怎么配的药,说来听听。”她替温嗣月将袖摆放下,又理平整,仔仔细细地听温嗣月报出一系列清热解毒的中药,赞许地点头,“没问题。”
“那彻底除尽,有什么法子吗?”
“这病原是由人的诅咒生出的,但也不排除有人心有歹念,专门收集致病的铜钱,拿来做不好的勾当。”沈折迟边走边比了个二,“第一种,只消破了这门诅咒便可,第二种,则需要溯其根源。”
她停下了脚步,眼神坚定又没有温度:“杀了一开始以血为契,散播铜钱的人。”
……
已经是亥时了,温嗣月刚推开门,便听到沈常终哭天抢地般地喊叫声:“你可算回来了啊!”
“这位……就是我方才同你讲的沈姑娘,你唤她沈常终便好了。”温嗣月扶额——
她着实没想到,沈常终迎接自己的方式是这般声嘶力竭的大喊,她无奈地问道:
“她怎么了?”
“被灌了两口柳酒,以为自己命不久矣,闹个不停,被我施了咒,昏睡了一会儿,这刚醒。”周之游叹了口气,“有什么发现吗?”
温嗣月摇头:“岑善家中什么都没有,她也早找不到踪迹了。”
谢千安本还在打盹,被几人这么一闹又惊醒了,她睡眼惺忪,待整个人清醒过来时,她一眼便注意到了温嗣月身旁的——
沈折迟。
“你回来啦!”谢千安有些欣喜,“这么快就解决了?”
沈折迟点点头,淡淡地回答说:“是颜临的计谋而已,她早叛变了。”
沈折迟说完,视线飘忽在周之游周围,她似乎能体会到周之游和颜临之间有着一段不可言喻的奇怪情感。
只是周之游此刻又在和沈常终打打闹闹,似乎没听到她说话。
“无妨,同奚不记得她了。”谢千安摆摆手,沈折迟这才安心了些。
“我们去柳家看看。”温嗣月话音刚落,便听见沈常终又在吵闹。
“我要去找悚大人,别拦着我!”
沈常终被周之游按在墙上,脸贴着墙,腿却还在蹬个不停。
“笋大人?”周之游好气又好笑,边朝温嗣月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用白练给沈常终捆起来,又骂骂咧咧地道,“你熊猫变的?”
谢千安凑近她,在她额上摸了一下道:“没事啊?”
“我没病!”沈常终耐下性子解释道——
“每月十五的夜里,我们都要去悚大人的处所缚网,我要迟了!”
她话音刚落,祥云背后突然有规律地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周之游顾不上沈常终,立即冲到后门前,她这才看到花团锦簇般的金色祥云正在有节奏地朝外凸,里面有东西在向外撞。
她再一转头,竟发现温嗣月跪倒在地。
“我好像……被什么东西驱动了,”温嗣月艰难地从牙关挤出来这么几个字。
而后,她猛地栽向地面,双手扣在太阳穴处,头痛欲裂。
“坏了坏了……大家都出问题了!”沈常终在地上扭来扭去,活像刚被捞上来的鱼,“快和我去找悚大人……”
沈折迟没理会疯魔的沈常终,她走上前,稳稳地托着温嗣月起身,温嗣月看着略比她高那么半寸不到,实际也没什么肉在身上,沈折迟轻而易举地将她拢入怀中,轻声在她耳边道:
“闭眼,静气。”
“沈姑娘,你口中的那个‘悚大人’,是何来头啊?”谢千安这边才将药搁在炉上,有了喘气的机会,便蹲到沈常终身旁,解了她的捆绑,低下脑袋问她。
沈常终不说话,谢千安换了个姿势,手撑在地上,这才勉强看清楚她的脸,她神色之中竟有几分不知所以的羞愧之情。
“我……”沈常终难以启齿,她被谢千安扶起来,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再一股脑连自己的戒心一并吐出,流水似的说了一堆:
“自从十几年前那场铜钱病,当着我的面,她被我爹刺死之后,我从没睡过一次好觉,而后,我仿佛陷入了无休止的恐惧和痛苦,是悚大人,是他拯救了我,我每月十五都会去他的处所理疗,他从不用传统的中医草药,而是一些冒着黑气的法术之类,他对我们这些不在光圈内的人很好,每月的五字日里都会给我们看病。”
她说完便死死地抱住脑袋,果不其然,赢得了不知道来自谁的夸奖——
“身为医者,竟需要歪门邪道救命,真是可笑至极。”沈折迟念在温嗣月还昏昏沉沉,不宜受到惊吓,又想到自己还是清林堂的人,应该懂些礼数,便没有过分大声。
但那话还是深深地刺了沈常终的心。
她猛地起身,赌气似的跺到沈折迟身边,情绪崩溃似的朝她嘶吼道:“你懂什么,失去家人的痛苦,你根本没有体会过,你当我没有求过医师郎中吗,有用吗?”
“根本没有用!若是没有悚大人,我早就深陷郁症、曝尸荒野了,连能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我的家人都死光了!”
“砰——”
她发泄完了,一脚踹开了残破的大门,打算离开。
温嗣月被这声突然的爆响一惊,脸皱得紧巴巴的,像做了场噩梦,往沈折迟的怀中缩得更厉害。
沈折迟将臂弯收得更紧,冷冷地对沈常终道:
“我理应笑你胆小怕事,愚昧无知。”
“你什么意思!?”沈常终怒目圆瞪,抄起脚下的一截木棍打算劈下,引得谢千安慌慌张张展臂要拦。
“你这傻子,”周之游浑身泛出汗,还是分心安慰她道,“你被他下了迷药了,黑雾怎么可能能用来治病?”
“你那得了铜钱病的妹妹吗?”沈折迟却睨了她一眼,冷冷地开口道——
“她根本没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