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如玉

“谁?”沈折迟猛地转身,看到远远的石堆上立着两个人,她凭身形认出来——是这几日失踪的岑善,另外一个是……

颜临。

“能动了?”沈折迟撇嘴揶揄道,先前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甚至有了闲心去调侃颜临一二句。

颜临嬉笑道:“托你的福,我好多了,只是不知沈上仙,可曾知道有个词叫作茧自缚?”

岑善向她斜眼,又收了回去。

她没闲工夫听两人你来我往的谜语,只轻轻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拎着颜临便离开了。

她身子轻,轻功是极好的,让沈折迟估摸不出来武功高低,先前和她交手时,沈折迟只感受到了女人的杀意。

女人妒的和恨的,好像都是她,但又不是现在的她。

沈折迟这辈子刚出山,便开始替一个叫作沈常枝的女人赎罪。

颜临说沈常枝天资聪颖、心怀天下,而她此刻心中只有自己,自私得要命。

沈折迟用着沈常枝的脸,却始终无法接受现实,没办法把那个与自己大相径庭的女人和自己联系起来。

她只是一个被父母抛弃,被捡到清林堂的孤女,仅此而已。

她的朋友因她骨子里流淌着沈常枝的血而与她同行,她的剑是养育她的义母赠与的,就连她日夜背记的剑谱,也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

她什么都没有,只是霸占了沈常枝的东西。

沈常枝是拯救苍生的神仙,那么她沈折迟呢?

她不是。

所幸这些想法只在心中一闪,便转瞬即逝了,沈折迟安抚似的抱臂摩挲几番,又长舒一口气。

忽地,她不由得梗在原处——

沈折迟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同于她认为懦弱不堪的沈常终,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悚大人送上来的网,她脚底的这面网却像真正的蜘蛛一样,不断向外吐丝,死死地绞住了她的双腿。

沈折迟方才在心中筑起的朱楼碧瓦,顷刻间随不断攀上身体的蛛丝轰然倒塌。

她想拔出剑,斩断这些既多又黏的丝线,却发现不论自己使多大的劲儿都拔不出来这柄银剑。

沈折迟手心不断冒汗,攀不上剑柄,颤抖又打滑。

使不了剑,她只能徒手去对抗这些蛛丝。

沈折迟张开双手,去握缕缕蛛丝,这些白色丝线却缘着她指缝间隙穿过,透过她的手再汇合。

她察觉到不妙,想放出声吸引人来,却失了声,出不了任何的声音。

就这一瞬,她忽然彻底地明白了——

沈常终、悚大人、柳府、蛛网,一切都为了引她到这里来,让她彻底地发现自己以为藏匿得很好的怯懦。

不然如此动静,不至于让人丁兴旺的柳府抽不出一个人过来查看。

沈折迟这才发觉,自己根本对抗不了蛛网,她自嘲地笑笑,被猛地拉脱在地。

她不由得闭上眼,好像能感受到外物游走在自己的身上,感到无比恶心。

外围的丝线已经裹着她作成了虫茧状,将她安置其中。

直到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内部的蛛丝已经来到了她的脖颈处,她被扼得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思绪飘飞,直至听见有人趴在她耳边说话。

那人道:“你知道人如玉为什么拔不出来吗?”

人如玉是什么东西?

那剑分明叫人逐玉。

沈折迟此刻唯独意识清醒,她感到奇怪,心里反驳着。

那人却莞尔道:“弱者不配得到人如玉的庇护,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

“因为我很弱。”沈折迟语气平淡,没有气力。

“对。”

“但不完全对。”她话锋一转,“你为何要厌弃自己?”

“为什么讨厌我自己?”

沈折迟心中突然泛起许多旧事——五七岁时她刚到清林堂,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似乎天生就比别人愚钝。

会在山野里迷路,练剑会打到自己的脸,记性也并不好,如果不是在有月亮的日子里三更半夜溜进书苑借月光,可能连清林堂最小的孩子都比不了。

“又为什么讨厌我?”女人淡淡忧伤。

“我不认识你。”沈折迟诚实地道,“何来厌恶一说?”

她浅笑一声,伸手抚上沈折迟的脸:“我给这柄剑起名‘人如玉’,因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但若是叫血肉同白玉一般无暇,那太难了,所以我将剑名改为了——”

话语未尽,女人却消失了。

愁绪般繁杂的丝线忽然尽数听话地解开,人逐玉也泛着光,漆黑的茧房里有了光亮。

沈折迟被光吸引着,睁开眼睛,却根本没发现任何人。

“你是谁?”她向上方伸手,却只碰到了外围黏腻的丝。

“我就是你。”她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知道的。”

声音渐轻,她不打算再回应沈折迟。

“等等!”

沈折迟焦急地想要起身问个究竟,却被茧房束缚得难以动弹,她在狭小的茧房内摸索,紧握住人逐玉,用尽全部的力气向上挑。

上方传来了纸张破裂的声音,她不由心惊,人逐玉已经划至头顶,像是从内里剖开了鱼腹。

茧房外的光景逐渐清晰,却被什么东西挡住——

她这时才终于看清,并非是纸张被划破,而是,碰到一起的人逐玉和水如天。

“还好吗?”

茧外,温嗣月典雅端庄,和一身丝线的沈折迟大相径庭。

沈折迟抬起胳膊将人逐玉先扔到外头,起身时,手碰到外层的茧,被死死黏住。

“该死的…”她压低声音,悄悄地骂了一句,猛地向后一拽,这才脱了束缚。

茧房里的黏性方才被那女人消了去,对沈折迟来讲更像是遮掩自己的龟壳,她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感受到一股自己难以控制的烫意。

因为什么而感到不堪,她自嘲似的挥了挥右臂,看上面悬挂纠缠的丝,只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出现在温嗣月的面前过于狼狈了些。

她以为温嗣月会嘲笑自己,看上去就像一只冒冒失失地撞在蛛网上的飞蛾。

“怎么不出来?”温嗣月从旁边捡来一根修长的树枝,横在沈折迟头顶的位置,又向她伸出了手。

“像被粘在蛛网上的蛾子吗?”沈折迟自嘲似的撇撇嘴。

“像破茧出来的白蝴蝶。”温嗣月莞尔,自顾自地摇头。

“你…”沈折迟借着微弱的光,透过被温嗣月撑大的缝隙去瞧那只手——纤细而修长,根本不像吃过苦的孩子。

即使她清楚,再往上一寸,就有被遮掩的几道伤疤,触目惊心。

温嗣月见沈折迟失了神一样地盯着自己的手,又想起方才自己所言,便立刻将手缩回去,嘴里还念叨几句:“有些失礼了。”

“我只是…”沈折迟当即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只剩下架在两人之间的扇,她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来不及,只能顺着温嗣月的力道起了身。

“只是什么?”温嗣月背对着她,她看不到对方脸上有什么表情,但温嗣月好像没多想什么,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

“对啊…只是什么,只是在盯着你的伤口看,还是只是觉得自己被困在这里很丢脸?”

沈折迟心中自言自语,回道:

“没什么。”

“我本没打算在这个地坑里逗留过久,前面有地道。”沈折迟踩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向上,在温嗣月的注视下转了一整圈,这才找见被岩石掩埋的一个石圈,在她的正后方。

“一口井?”温嗣月对她不分方向这个事实早见怪不怪了,她更好奇沈折迟是怎么发现的。

自己凑上去之后,她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她头一回发现居然有人会给地道里点灯,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陷阱还是她第一次见。

温嗣月离开井边,刚别过脑袋,没忍住和沈折迟一同笑了起来。

“是有些奇怪,不过事不宜迟,我们还是抓紧下去吧。”温嗣月敛起笑容,正欲跨过井栏,却一把被沈折迟拽住。

“我们尚不知道它通向何处,”沈折迟边把她往回拽边谨慎地道,“这么明显的入口,我怕有诈。”

温嗣月听她这么一说,脸色也有些不好,再趴在井栏向下望,只有被漆黑的砖瓦裹挟着的零星火光,井口不大,只能允许一人落下,确实很不保险。

“是很危险……”温嗣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她仍觉得这并非不是一个办法,周之游和谢千安撑不了多久,从来自铜钱的诅咒开始,已经过了一天多,异化的病人将越来越多,她不忍杀戮,却又无法控制。

她虽言语上附和,眼睛却不离井口,身体也悄无声息地往井边挪,正当她打算趁沈折迟不注意,假装不小心掉下去的时候,却被对方一把拉住胳膊。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沈折迟不满地皱起眉头,她语气不容质疑,“你要杀凶煞,就要先把自己的命保住了。”

“不许冒险。”

这个入更了快6000 这就是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吗……?( ? ?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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